缁门崇行录
莲池大师 著
智圆法师 讲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三称)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今天是吉祥日,跟道友们一起开始学习莲池大师所造的《缁门崇行录》。
一、解释标题
缁门崇行录
(一)缁门:标明所化身份
“缁”,是黑色、深灰色。出家人穿缁衣,一方面是为了远离对华美衣饰的贪著,另一方面,也借此与世俗白衣加以区别。所以,“缁门”就成了僧门、出家修行人的代称。这两个字,已经点明了本书主要教化的对象。它不是供人消遣的闲书,也不是增长谈资的读物,而是为了真正想修行、解脱生死的人而写的,帮助学人端正品格、辨明方向、踏上正路。
当然,说到“缁门”,本义虽偏重出家众,但书中所讲的德行原则,并不局限于出家人。凡是真心向道、愿意修行佛法的在家居士,同样是本法的所化。
(二)崇:点明学法心态
“崇”就是推崇、仰慕、向往。世间人也有“崇”,只是所崇尚的对象不同。有人崇拜明星,有人追求财富名利,一生都被外在境界牵着走。那佛弟子应当崇尚什么?应当崇尚古德的高风亮节,让心往道上走。
一个人如果内心不尊崇高尚的德行,行为就很容易随着习气走,久而久之越来越低,自己还未必能发现。只有真正敬重贤善、向往高尚,才有可能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毛病改过来,在这个浊恶时代里,尽力纠正自己,也利益他人。所以,这个“崇”字,也提醒我们,学习这部法,不能抱着看故事、长见识的心态来学,而要带着一分恭敬心、惭愧心、随学心来学。
(三)行:全书的命脉
“行”,就是德行、操守。这一个字,可以说是整部书的命脉所在。
佛法讲“信、解、行、证”。如果只懂一些佛法道理,口头上说得很好,待人处事却还是随顺烦恼习气、不能做到自利利他,那所学的佛法就还停留在嘴上,甚至很容易落入狂禅。
这部法不谈空理,也不故作高深。它所讲的,恰恰都是最朴实、最切身、也最根本的内容:怎样做人做事,怎样持戒修心,怎样尊师重道,怎样安于苦行,怎样发心利他,等等。
无论世间法还是出世间法,一切功德的建立,归根到底都离不开贤善的德行。如果没有这个基础,很多修行都容易落空;即使偶尔现出一点修行的样子,也往往不牢靠,经不起境界的考验。
所以,我们学习这部法,不是为了多记几个故事、多懂一点知识,而是要借古德的行持,照见自己的问题,把言行一点一点改过来,把修行真正落到实处。
(四)录:重在真实可依
“录”,就是如实记录。
这本书里没有凭空编造的故事,里面所记载的都是历史上真实发生、有据可考的古德事迹。莲池大师广泛翻阅史传典籍,从中选取那些最能代表僧宝精神、最能规范行为、最能砥砺道心的极致的典范,汇集成书,留给后人作为修身进道的明灯。
所以,这部《缁门崇行录》,可以说是一部汇集古德真实德行的书,它不是空泛说教,而是借着一个个真实的人、真实的事,把“修行人应当是什么样子”清清楚楚地摆在学人面前。也正因为如此,这个题目本身就含有“见贤思齐”的意思。见到贤德之人,不只是赞叹而已,更要以古德为鉴来对照自己:古德是这样做的,那我又是怎样做的?能够这样反省、随学,才不算白学。这也是这次讲这部法的主要用意。
(五)三类当机众
解释完题目,大家看到“缁门”二字,不要以为这只是出家师父的专用教材。这本书虽然名为僧门之书,但实质上讲的是佛门修行人的德行根本,是帮助修行人建立品格、端正行持的一部法,因此有三种人不能不学。
1.已经出家的人
出家众是本书最直接的当机众。这部法,本来就是为出家人树立标准、端正僧格而写的。书中所记载的,都是古代高僧大德真实的德行和操守,为的就是让后学照着看、照着学、照着改。
为什么出家人尤其要学?因为身虽然出了家,但心未必真出家了。身上穿的是袈裟,心里装的如果还是世俗那一套,还是放不下名闻利养、安逸享受、人我是非,那说到底,里面还是个俗人。
古人对这个问题看得很重。如果现的是出家相,内在却还是世俗心,问题就不是简单的“不像样”,而是有负如来、有负僧相。所以,学这部法,实际上就是给自己找一面镜子。平时很多地方觉得没什么,一照古德,就会发现问题并不小;很多习以为常的毛病,一跟古德相比,就知道自己差得很远。
发现了问题,不是为了灰心,而是为了改正。出家人如果不肯在德行上用功,僧格就立不起来;僧格立不起来,一遇境界、一换环境,很快就被冲散了。所以,这部书对于出家人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参考书,而是很实际的一门基本功。
2.准备出家的人
对于准备出家,或者正在认真考虑出家的人来说,这部法也非常重要。可以说,它既是一块试金石,也是一张路线图。
为什么说是试金石?因为很多人初发心想出家时,往往带着理想化的想象,觉得出家生活清净、自在。然而真正的出家,不是换一身衣服、剃个光头就算完成了,而是要学着克己、安忍、吃苦、持戒、服劳,学着放淡名利,放下自我。这些出家以后真正要面对的问题,这本书里都看得见。你先把这部法认真学一遍,看看真正的出家人应当是什么样子。看清楚以后,如果心里还是愿意出家,那说明这个心比较真,也比较稳。如果看完之后退心了,也未必是坏事,总比以后出了家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要好,那样不但自己苦恼,也容易给僧团添麻烦。
为什么又说它是路线图?因为这部法不只是让人知道出家是什么,也在提前告诉你,出家以后该怎么走。虽然现在还没有剃度,但完全可以先照着书里的道理练习:少欲知足、吃苦耐劳、降伏习气、学习处众。如果这些现在就开始学,将来真正出家时,就不至于一点基础都没有。这样的人进入僧团以后,也更容易适应,更容易成为法器。
3.在家居士
在家居士为什么也要学?至少有两个很现实的理由。
第一,自己要随分修学。
古德的这些德行,出家人当然要认真去做;在家居士因缘不同,不能样样照搬,但并不等于就与自己无关。能做到多少,就先做到多少;条件具足到哪一步,就先学到哪一步。修行不是等条件完全具足了才开始,而是先从自己做得到的地方做起。
不要以为没有出家,就可以把标准放得很低。只要是真想修行、真想在佛法上得受用,贤善的德行基础就少不了。书里讲的这十种德行,虽然是对僧门而说,但其中的精神,没有一样是修行人可以忽略的。居士如果能依此反省自己:我是不是太放逸?是不是太顺着习气走?是不是嘴上学佛,行为上却没有多少改变?这样来学,这部法对你就有真实利益。
第二,恭敬三宝要有正见。
如果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值得恭敬的僧宝,人的恭敬心就很容易变成盲从。学了这部法以后,就会渐渐明白,僧宝真正可贵的地方不在外在排场,不在名气大小,而在于心上有没有清净的戒德,有没有真正的闻思修行。这样一来,护持三宝时,心里就会比较有数,知道什么样的僧人值得亲近、值得供养,也知道自己应当护持的,到底是什么。否则,如果只看热闹、只看表相,恭敬心很容易走偏,甚至反而增长自己的愚痴。
总之,不管是已经出家的人、准备出家的人,还是在家居士,只要你真想修行,不想在菩提道上走弯路,都很值得认真学这部《缁门崇行录》。因为它教的不是枝末知识,而是最根本的人品大课,学佛到底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没学好这个,其他佛法道理学得再多、懂得再多,也容易根基不稳;这个基础打好了,后面的戒、定、慧才修得起来。
二、作者简介
莲池大师 著
这部法的作者,是明代的莲池大师(1535—1615)。大师名袾宏,号莲池、云栖,被尊为净土宗第八代祖师,与紫柏真可、憨山德清、蕅益智旭并称“明代四大高僧”。大家平时常念的《西方发愿文》,就是莲池大师写的。
莲池大师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地位很高。印光大师曾赞叹说:净土宗自唐以来,高僧虽多,真正堪称一宗领袖者并不多,而莲池大师居其首。憨山大师也赞叹他是“古佛再来”。从这些评价就能看出,莲池大师的确不是一般人物,而是一位德学兼备的祖师。
不过真正让人敬佩的,不只是大师的名望,更是他一生实实在在的行持。
(一)早年出家,志在生死
大师从小就聪慧,但对世俗功名看得很淡。十七岁中秀才,屡次名列前茅,但他的心并不在仕途,而在生死大事上。他常在书案上写“生死事大”四个字,与人谈论学问,也常归到佛法上来。
他二十七岁时父亲去世,三十一岁时母亲去世。大师非常悲痛,说:“父母恩德无边,正是我报恩的时候。”于是剃度出家。
出家以后,大师一个人带着简单的行李,四处参访善知识,曾经北游五台山,还感得文殊菩萨放光。因为那时候母亲去世还未满丧期,他在外游方时,一直带着母亲的牌位,每次吃饭都先供养,每晚住下也先安奉。可见大师不只是口里讲孝,而是真正把孝道落实在了行持中,所以后来他才会说“戒虽万行,以孝为宗”。
(二)住持云栖,道风远播
后来大师住持云栖寺,把道场整顿得很有规矩,他不是只要求别人,而是首先自己要做到。
大师持戒很严,一生过午不食。平常生活也很简单,衣服破了就自己补,东西旧了还能用就继续用,不轻易换新的,也不肯随便麻烦别人。弟子想给他做新衣服,他只说:“我三十几年穿这一件,还不够吗?”这句话听起来很平常,但能看到他的用心:知足、惜福、不贪享受。
云栖寺当时住众很多,有时多达几千人。这样大的道场,日常花费一定不少,但大师从来不向外攀缘求财。有人问他,这么多人靠什么维持?大师只回答一个字:“省。”
这个“省”字,很值得我们体会。不是小气,也不是只会节约,而是自己少欲,常住就少负担;自己肯吃苦,道场就能维持清净。大师几十年中,没有乱用过常住一文钱。寺里如果有一点余财,也不是留下来慢慢积蓄,而是拿去帮助别的寺院。
他给云栖寺立下的规矩也很周全。大众住在哪里,谁负责什么事情,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夜里有人巡查,还击板念佛,声音传遍山谷。诵戒、羯磨、赏罚、举功过,都按规矩来,不是说说而已。道场能有那样的气象,根本原因还是住持自己有道心,自己站得住。
大师平时很惜福,也常常提醒自己。他曾写过三十二条自我警策。到了老年,还是自己洗衣服,自己倒便桶,不让侍者代劳。终身穿得很朴素,一顶麻布帐子,是守母丧时用的,用了几十年都还留着。这些事情,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最能看出一个人的修行到底真不真。
(三)悲心深切,广行利他
莲池大师不是只管自己修行,他对众生也很有悲心。他大力提倡戒杀放生,也写了很多文章劝人不要杀生。
有一次,大师在净慈寺讲《圆觉经》,每天来听的有几万人。后来他就把寺前的万工池赎回来,作为放生池。山里还设了专门的放生处,救护飞禽走兽。为了照顾这些生命,僧众甚至减少自己的口粮,每年要用掉很多米粮。还有人定期给这些动物讲法。据说那些会叫的鸟,听到木鱼声时,就会安静下来,等讲完后才叫。
大师的名声很远,各地很多官员、读书人都来向他请法。但大师对谁都一样,不因为来的人身份高,就特别逢迎,也不设丰盛酒席招待,还是粗茶淡饭,还是很简单的环境。即使条件并不好,来的人也都很恭敬,愿意供养。为什么?不是因为大师有权势,而是因为他有德行。人真正有德,自然能感动人。
(四)为法忘身,著书立说
正因为大师自己一生都很重视德行,所以他对佛门中轻视德行的现象,看得特别清楚,也特别痛心。
他见到有些人说佛法说得很高、讲空讲得很玄,但在做人、做事、持戒、处众这些地方,却越来越差。久而久之,佛门就容易变成只有外表,没有真实内容,嘴上说修行,实际上却没有多少行持。
所以,莲池大师读了很多古人的传记,从中选出最重要、最值得后人学习的事迹,编成这部《缁门崇行录》。大师写这部书,不是让我们读了以后只是赞叹古人,而是用古人的德行来对照自己,看看自己差在哪里,然后老实去改。
除了这部《缁门崇行录》,大师还写了《阿弥陀经疏钞》《禅关策进》《竹窗随笔》等二十多部著作,都很有力量,都是警策人心的宝典。
(五)临终往生,正念分明
万历四十三年七月初四,大师提前半个月进城,向弟子们告别,说:“我要到别的地方去了。”回山以后,又多次与大众辞别。
临终之前,他交代大众:“老实念佛,不要装怪,不要坏我规矩。”大众又请问,以后谁适合主持道场?大师回答:“戒行双全者。”说完以后,就面向西方念佛,安然往生。那一年,大师八十一岁,僧腊五十年。
综观大师一生,以平等大悲摄化一切,不是佛说的话不说,不是佛做的事不做。憨山大师说:“历代祖师,单提正令的人很多,但未必都修万行。至于在修万行中彰显一心,在尘劳中见佛性的,古今除了永明延寿禅师,就只有莲池大师一人而已。”
这部《缁门崇行录》,就是这样一位言行一致、德行圆满的祖师对后世弟子最深切的叮咛,也是对治时代弊病的一剂苦口良药。
三、序言
分四:(一)辩论德行为本;(二)痛斥末法时弊;(三)总示十门纲要;(四)结劝必修德行
这篇序言非常精彩,它是莲池大师写这本书的缘起,也是全书的总纲。大师在这里把本书要对治的僧病、要建立的僧格以及修学的次第,都讲得清清楚楚。希望大家听完之后,心里能定下来三件事:
第一,修行人到底以什么为根本;
第二,末法时代修行者的病,到底病在哪里;
第三,这十门为什么这样排、这样讲。
把这三件事定下来,后面学十门就不会变成听故事、看热闹,而会变成你自己修行、处众、做事、弘法的行持准则。
(一)辩论德行为本 分二:1.问答立宗 2.譬喻显义
1.问答立宗
僧问:“沙门奚事?”
曰:“事道。”
“事道孰为本?”
曰:“德行为本。”
有一位僧人来问莲池大师:“出家人到底要做什么?”
大师回答:“出家人所做的,就是修行办道。”
僧人又问:“那修道以什么为根本呢?”
大师回答:“以德行为根本。”
这一问一答,看上去很简单,实际上已经把全书的宗旨一下点出来了。那就是,修道不能离开德行,德行就是修道的根本。
这里我们也要先停下来,反观自己。平常一说修行,首先想到的是什么?是打坐、念佛,还是学经教、参禅?这些当然都重要,但莲池大师这里先问的,不是你会多少法门、懂多少道理,而是你这个人有没有德行,有没有承载佛法的器量。
后面那位僧人接着说:
僧云:甚矣,子之固也!利以慧入,钝以福修,沙门者取慧焉足矣,德行奚为?
这位僧人听了不以为然。他说:“您这个看法太固执、太迂腐了!利根的人,靠智慧悟入就够了;根机钝的人,才需要修福修德。出家人只要取智慧就可以了,何必要讲德行?”
这段话,其实不只是当时的问题,到今天仍然很普遍。不少人认为,修行最要紧的是开智慧、谈见地、悟空性;至于德行、人品、持戒,好像只是附带的,甚至觉得那是初学者、小根器者的事,与高法无关。我们也要反省自己,是不是觉得:“持戒太死板了,培养人品太拘谨了,我是修大乘的,不用在乎这些小节!”实际上,如果没有德行作为基础,所谓的“智慧”往往是邪慧。
所以,莲池大师这样回答:
予曰:先民有言,德行本也。又云,士之致远者先器识。况无上菩提之妙道,而可以受非其器乎哉!
莲池大师回答说:“古人早就说过‘德行是根本。’又说‘士人要想走得远、有所成就,首先要有器量和见识。’世间的学问尚且如此,何况是无上菩提的微妙佛道,怎么可能让一个不具备相应德行根器的人来承受呢?”
这里的“器识”,就是器量、见识,也就是一个人能承受多大法、担多少事的根器和容量。所以,大师这里并不是在说“德行比智慧更高”,也不是说“只修德行就够了,不必求慧”。他的重点是说,德行是器,智慧是道;德行是地基,智慧是建立在这上面的功用。地基不稳,楼建得越高,反而越危险。一个人如果没有德行作承载,他那一点聪明,未必能成就佛法,反而可能成为障碍。
2.譬喻显义
师子之乳,匪琉璃瓶,贮之则裂,举万钧之鼎,而荷以一叶之舟,不颠趾而溺者,几希矣。
接下来,大师用了两个非常形象的比喻,来说明“德行为本”的道理。
第一个是狮子乳喻。
狮子的乳汁非常珍贵,但它有一个特性,只有琉璃瓶才能盛装,如果用其他材质的容器,乳汁就会把容器胀裂。这比喻什么?佛法就像狮子乳,德行就像承载它的容器。如果器不够,法虽然殊胜,却也装不住。如果一个人的人品不正、德行不厚、心地不稳,却一味追求高法大法,结果往往不是得受用,而是把自己学偏了、学狂了。看起来像在学佛,实际上可能只是增长傲慢,最后连基本的做人都守不住。
第二个是万钧之鼎喻。
“钧”是古代的重量单位。一只重达万钧的大鼎,如果放在一片薄薄的树叶做成的小船上,不翻船沉没的几乎没有。
这里,“万钧之鼎”比喻的是如来家业的重担,是自利利他的责任,也是弘法利生所要承受的分量;“一叶之舟”比喻的是根基浅薄、德行轻浮、器量狭小的凡夫心。如果没有厚重的德行,却想承担大法、担荷弘法众生的事业,那多半扛不起来,不但无法利他,连自己的修行都会失败。
这两个比喻,把“德行为本”的道理说得非常形象、透彻,没有贤善的人品,就无法成办自利和利他。由此可见,这部法从根本上只办一件事,那就是把真正的法器培养出来,而法器不是口才、学历、参学事迹等,而是人品、德行、处众、苦行。
(二)痛斥末法时弊
今沙门稍才敏,则攻训诂、业铅椠,如儒生。又上之,则残摭古德之机缘,而逐声响,捕影迹,为明眼者笑。听其言也,超佛祖之先。稽其行也,落凡庸之后。盖末法之弊极矣。
“训诂”是解释文字,“铅椠”是古代书写工具,比喻做文字学问。“残摭古德之机缘”,“残”是残余,“摭”是拾取,意思是只捡拾古德机锋公案的一些片段。“逐声响,捕影迹”,就是只追逐表面的文句、形式、姿态,内在心上没有真正的修行功夫。
大师接着痛斥当时的弊病:现在的出家人,稍微有点聪明才智的,就去搞训诂考据,整天写文章做学问,跟世间的学者没什么两样。再高明一点的,就去收集古代禅师的公案机锋,追逐那些言语声响,捕捉那些行迹影子,意思是没有实证,只是模仿,只有个皮毛,这种做法只会被明眼人笑话。听他们说话,好像比佛祖还高;考察他们的行为,却连普通人还不如。这真是末法时代的弊病到了极点啊!
这一段,大师批评得很重,但并不是在骂人,而是在指出一个很根本的问题,也就是口头上的佛法越来越高,身心上的行持越来越低。
这里大致可以归纳为两种病相:
第一种是文字僧。把佛法当学问做,一天到晚研究这个字什么意思,那个词怎么解释,只研究教理,根本不修心。有一点聪明,全在文句上努力,不在自心上修。学到最后,知识是增长了,烦恼却没减少;说法学会了,改自己却不会,心里从来没受用过一点佛法。这种学法,久而久之,很容易把懂得误认成做到,把会说误认成会修。
第二种是狂禅僧。学几句响亮话,学几段破执著的句子,到处用来压别人、显自己,从来不用在对治自心的烦恼上。嘴上说“本来无一物”,心上贪嗔痴慢嫉一样不少。又比如,口头说“我有把握,就等着阿弥陀佛来接了”,然而看他平时却不断地搞人我是非,对娑婆照样贪恋,对培养信愿、精进念佛没什么意乐,这种本质上也与狂禅僧的毛病相同。
这两种情况就是末法时代最大的弊病:口头上最超越,行为上最凡庸。说得很高,动不动就是什么“一尘不立”“直指人心”,行为上,跟道友不和合、身口意业行不清净、不知足少欲、不肯吃苦耐劳,甚至还不如一个好的居士。
这段话描述的弊病,到今天依然存在,甚至更严重。因此,大家听后要先对照自己,不要忙着去看道友的过失。尤其出家久了,最怕滑到一种状态,那就是我懂,但我不肯改;我会说,但我不肯做;我学得高,但戒行低。所以,大师的这些话拿来照今天的我们,有几个人敢说自己完全无关呢?每个人至少要问自己:言语上是否“超佛祖之先”,行持上是否“落凡庸之后”?
修行最怕的,就是说得高做得低,更怕的是自己已经落在这个状态里了,还不肯承认。如果真能用大师这几句话反观自己,这一段就没有白学。
(三)总示十门纲要
予为此惧,集古善行,录其要者,以十门罗之。
大师说:我正是因为深深忧惧这种末法弊病,所以才搜集古代高僧大德的善行,从中选录最切要的部分,归纳为十门,编成这本书。
莲池大师不是随意摘录一些感人的故事给我们看,而是带着非常明确的用意来编这本书。也就是,把如何对治末法僧病,如何建立修行人的德行根本,以及什么是法器、法器应当怎样培养出来这件事,具体地摆在后人面前。所以,这十门并不是简单罗列、随便排排而已,它们之间有次第,有呼应,也有层层递进的关系。把这个次第看明白了就会知道,莲池大师不是单讲某一项好行为,而是在替修行人建立一个完整的德行训练次第。
接下来,大师一门一门地说明,为什么要立这十门,以及它们之间的次第关系。
1.第一门:清素
何者?离俗染之谓僧,故清素居其首。
什么叫僧?离开世俗染污才叫僧,所以清素排在第一位。
大师没有一上来就讲高深义理,也没有先谈见地,而是先讲清素。因为出家的本义就是出离尘染,如果身体已经出家了,生活上却仍然贪图享受、讲究衣食、不肯放下,那这个出家的味道就很淡了。
所以,出家人首先要把这个相立起来,少欲知足,衣食住行尽量简朴,不随顺世俗的风气,不让自己再被五欲六尘牵着走。这种清净朴素是出家人最基本的品格。
2.第二门:严正
清而不严,狂士之清也,摄身口意是诸佛教,故受之以严正。
只有清素还不够。如果只是表面清简,但行为不严谨、口业不防护、内心很散乱,那不过是一种任性的清高,不是真正的清净。大师说,这叫“狂士之清”,所以,清素之后要接着讲严正。严正就是摄持身口意三业,守规矩、重威仪、有分寸。诸佛菩萨教导的是让众生收摄身口意三业,所以这一步非常要紧。
有些人一听严正,就觉得这是在讲形式,觉得修行只要心好就够了,何必这么讲规矩?其实不是。一个人如果连外在的身口都收摄不住,内心多半也不会太安定。威仪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规矩也不是摆样子的,它首先是保护自己,其次也是护持大众对三宝的信心。
3.第三门:尊师
严正由师训而成,师者,人之模范也,故受之以尊师。
严正的品格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要靠师长的教导,长期熏习、改正,才能慢慢养成的,所以接下来就是尊师。
师长为什么重要?因为他不只是教你一点佛法知识,而是修行的模范,他用自己的见解、经验、修行,来帮助你少走弯路。尤其修行这件事,很容易自以为是,如果没有善知识时时提醒、纠正、护持,很多人修着修着,就修成自己的习气,已经走偏了,还以为很对。
所以,尊师重道不是表面上的礼貌问题,而是修行能不能上路的大问题。能不能如理依师,往往决定了在修行的路上能走多远。
4.第四门:孝亲
亲生而后师教,遗其亲是忘本也,戒虽万行,以孝为宗,故受之以孝亲。
父母生养了我们,然后才有师长的教导。如果只知道尊师,不知念亲恩,就是忘本,所以尊师之后接着讲孝亲。大师这里讲得很明白,戒律虽然有万种行持,但以孝为宗。可见,孝并不是世间小善,而是佛法中的根本德行之一。
很多人对舍家出家有误会,以为出了家,就和父母没关系了;甚至好像越冷淡,越显得自己超脱,这都不是正见。出家是舍世俗贪著,不是舍父母恩德;是扩大孝心,不是断绝孝道。如果连此生父母的恩都不知、不念、不报,还谈什么慈悲众生、上报四恩?
5.第五门:忠君
忠孝无二理,知有亲,不知有君,私也。一人有庆,而我得优游于林泉,君恩莫大焉,故受之以忠君。
忠和孝是同一个道理。如果只知道感念父母,不知道感念国家社会给予的安定因缘,这个心量还是小,还是偏于私。这里的忠君,放在古代语境里,当然是讲对君主、对国家的忠诚,因为在古代,帝王有福,天下才能太平,人民才能安居,僧团才能维持,修行人才能在山林道场中安心办道,所以说君恩莫大焉。
我们今天读到这里,要懂得它的时代背景,也要懂得它的现实意义。今天虽然不是古代的帝王社会,但这层意思仍然可以会通。那就是,修行人不能只顾自己修行,不顾国家社会。不能只知道受用安定环境,却不知道感恩、护持和回报。一个人如果心里真的有佛法,就不会只讲个人解脱,而对自己所依存的社会毫无责任感。
6.第六门:慈物
忠尽于上交,而惠乏于下及,则兼济之道亏,故受之以慈物。
如果只知道对上尽忠,而对下面的众生没有慈悲,那兼济天下的道义就有所欠缺,所以忠君之后接着讲慈物。
修行如果只做到自己守本分、不犯错,还远远不够,大乘佛法不是只教人独善其身,更要把心量打开,学着利益众生。慈物,就是把责任心进一步扩大成对一切众生的关爱。
7.第七门:高尚
慈近于爱,爱生著,出世之碍也,故受之以高尚。
慈悲如果把握不好,就容易变成世俗情爱,由爱生起执著,就会被人情世故牵住,这就会成为出世修行的障碍,所以慈物之后接着要讲高尚。
这里的高尚不是清高、看不起人、摆架子,而是不贪名利,不染世俗。可以慈悲众生,但不落在人情染著里,这才是佛门所说的高尚。所以,大师在这里其实是在提醒我们,慈悲不能变成爱染,利他不能变成人情纠缠。
8.第八门:迟重
高尚非洁身长往而舍众生也,欲其积厚而流光,故受之以迟重。
高尚不是离开世间、躲开责任,更不是把众生丢在一边不管。真正的高尚,是自己先把德行和学问扎实地积累起来,然后自然流露出来,去利益众生。所以,高尚之后,接着就是迟重。
迟重,就是沉稳、厚重,不轻浮,不急躁,不夸张。一个真正有德行的人,通常不会锋芒太露,也不会处处抢着表现自己,而是一步一步地积累,在事情上慢慢磨出来。古人讲“大器晚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9.第九门:艰苦
迟重而端居无为,不可也,故受之以艰苦。
迟重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如果只是安安稳稳地待着,不肯服务僧众,不肯担责任,那也不对。所以,迟重之后,还要有艰苦。
艰苦,就是能吃苦、肯服劳、能担当、不逃避。真正的修行,从来不是图安逸的事。无论持戒、办道、处众,还是弘法、护持道场,都离不开吃苦耐劳。有些人坐在那里好像也能修一点,可是一遇到辛苦的事,马上就退;一碰到麻烦的人和事,马上就烦;一轮到自己承担,就想躲开。这说明什么?说明所谓的稳重,还只是表面,还没有经过锻炼。所以,艰苦这一门很实际。修行不是把自己保护得很好,而是在劳苦当中不退道心,在磨炼当中长养力量。
10.第十门:感应
劳而无功,则苦难而退,因果不虚,故受之以感应终焉。
人肯吃苦是好事,但如果吃了苦,迟迟看不到效果,就很容易退心,所以最后讲感应,是要把因果正信建立起来。
这里说的感应,不是故作玄妙,也不是讲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它的根本还是因果不虚。一个人如果虽然肯苦修,却不信因果,不会回向,也不会如理思惟业果,就很容易越修越委屈,越做越苦恼,最后甚至起怨气。所以,感应这一门,是帮助我们建立信心。要知道,真诚做事不会白费,如法修行不会落空,因果是实实在在的。明白这一点,人才能在艰苦中坚持下去,不轻易退失。
(四)结劝必修德行
1.显正义
十行修而德备,则任法之器也,地良矣,而后佳种投,心醇矣,而后至言入,无上菩提庶可希冀。
先从正面来说,这十门不是随便列出来的几条道理,而是一整套做人的根基、修道的根基。前面讲清素、严正,是让我们离开染污,收摄身口意;讲尊师、孝亲,是立根本;讲忠君、慈物,是教我们知恩报恩,长养慈悲;讲高尚、迟重、艰苦,是让我们既有出离心,也有担当力;最后以感应结尾,是把因果正信建立起来。这十种德行如果真正修起来,人品、僧格才站得住,才算是能承当佛法的法器。就像地先养好了,好的种子种下去才长得起来;心地先调柔纯厚了,佛法才能真正进得去,这样做,无上菩提才有希望。
不然,一鄙夫耳,人道未全,焉知佛道。即使利根多慧,而慧弥多障弥重,将安用之?
反过来说,如果这些德行都没有,只是嘴里会讲一点道理,那也不过是个粗鄙的人。连做人都没做好,哪里谈得上学佛、修佛道?就算天资聪明、理解很快,如果德行跟不上,这种聪明往往反而会变成障碍。会说,不等于会修;懂一点,不等于真正受用。
这一点要看清楚。如果做人没有根,学佛也站不稳,没有德行打底,聪明有时不但不能帮自己,还会害自己。
2.破邪执
僧云:吾法一尘不立,十行何施?
那位僧人说:禅宗讲“一尘不立”,既然如此,还讲这十种德行做什么?
这种想法古今都有,以为空就是不用修了,讲般若就是不用守规矩了,讲不著相就是德行也可以不要了。这种理解不是高,而是偏。
予曰:五蕴纷纭,四大丛沓,何谓无尘?僧云:四大本空,五蕴非有。予与一掌曰:学语之流,如麻似粟,未在,更道。僧无对,艴然而起。予笑曰:蔽面尘埃,子何不拭?
大师就问他:你的五蕴还在纷纷扰扰,四大和合的这个身心也还在,怎么就说“无尘”了?
僧人回答:四大本空,五蕴非有。
大师当下打了他一巴掌,说:像你这样学别人说话的人,多得很,还没真懂,再说看看。
僧人答不上来,生气地站起来。大师就笑着说:你脸上都是尘土,怎么不擦一擦?
这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嘴里说“一尘不立”,为什么挨一巴掌就起嗔心?你说四大皆空,那痛的是谁?怒的是谁?
所以,大师不是反对空义,而是破那种嘴上谈空、实际烦恼一点没少的人。自己习气还很重,脾气还很大,名利心还很强,口业也不断,却动不动就说“空”“不执著”“不著相”,这其实不是般若,是拿佛法的话来遮盖自己的问题。
这一点,对我们今天的人也很要紧。有的人一被提醒,一被指出毛病,马上就搬出“空性”“放下”“不要执著”这些话,结果就是不改。修行最怕的,就是会说不会改。
3.示真修
慎之哉!毋升高不自卑,无妄谈般若,自取殃咎,无醉于虚名。修其德,殚其精诚,以致力于道,力极而心通。然后知不拨万行,不受一尘,终日不空,终日不有,夫是之谓真慧。愿吾子究心焉!
大师这里是很实在地提醒我们要谨慎,不要眼高手低,不要动不动就谈高妙的般若空性,自己没做到,却把话说得很满,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也不要沉在虚名里,以为别人说几句好听的,自己就真有修行了。
该做的是什么?就是老老实实修德行,拿出真诚,把力量用在道上。等到功夫做到极处,心地自然通达。那时候就会明白,不是废除万行才叫不执著,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才叫空。终日修行而不著有,终日度生而不住空,这才叫做真正的般若智慧。希望你好好用心体会。
这一段其实把修行次第讲得很清楚。
第一,要承认自己脸上有灰,也就是承认自己还有烦恼、习气、毛病,不要自欺。
第二,要肯擦。怎么擦?就是在德行、规矩、苦行、处众这些地方下功夫,不空谈。
第三,长期用功,精诚不退。到一定时候,心地才会通。那时才真正懂得,不受一尘不是废掉万行,般若也不是离开因果戒行另有一套。
说到底,真修行不是嘴上高,是真下手;真智慧不是不要修,而是修而不执著。
予未闻道兼薄于德。今为此书,惟务救时弊,而酬佛恩耳。明达之士,苟不因人弃言,幸展转以告夫禅者。
大师最后说,我没有听过哪个真正得道的人,德行却很薄。我写这本书,不是为别的,只是想纠正当时的流弊,报答佛恩。也希望明理的人,不要因为我这个人微不足道,就把这些话丢掉。如果觉得有道理,就转告其他参禅学道的人。
这几句说得很谦虚,也很恳切。
万历十三年仲冬日 杭沙门 袾宏 识
莲池大师这篇序文,讲得很直接,也很深,归结起来,意思有这几层:
一是修道不能离开德行。德行不稳,佛法就装不进去。
二是不能说得高、做得低。嘴上讲空,身上全是习气,这不是真修。
三是真正有般若见,不会废掉修行,也不会废掉因果。
四是这十门有次第,不是随便排的,每一层都有它的作用。
所以,这篇序文学完,不是懂一点文字意思就算了,更要回过头来看看自己:大师讲的这些问题,我有没有?有多少?从哪里改起?修行不是空谈,还是要落在自己身上,落在德行上,落在平常一举一动上。能这样去学,这篇序文才算没有白学。
前面我们学习了莲池大师的序文,知道了这本书的缘起和宗旨。大师看到当时僧团有很多流弊,所以从古德传记里摘出一则一则的贤善事迹,给后学做榜样。
今天正式进入第一门——清素之行。
四、正文 分十:(一)清素;(二)严正;(三)尊师;(四)孝亲;(五)忠君;(六)慈物;(七)高尚;(八)迟重;(九)艰苦;(十)感应
(一)清素 分十七:1.标题;2.僧旻不设斋会,恐伤微虫;3.慧开受施随散,不留隔夜;4.道超虫鸣尘积,胜代萧管;5.玄朗遁迹岩涧,不赴城邀;6.富上遗钱不顾,非物不认;7.通慧不畜衣粮,草果充饥;8.静琳供养不忆,忘己之财;9.智则门不掩闭,坦无长物;10.承远形同仆从,宾莫能识;11.大梅荷衣松食,不出深山;12.行因鹿鸡为侣,卷帘立化;13.宏觉诫众知足,如脱牢狱;14.慈受举古策今,清约自省;15.慧熙一食一衲,孤居苔满;16.高峰独守死关,去梯断缘;17.总观乞士本怀,勿多求畜
1.标题
清素之行第一
(1)清素的含义
先说“清素”是什么意思。“清”,是清简、不染,不被财物、口腹、体面、人情牵着走,不把佛门当成求受用、求安逸的地方。
“素”,是朴素、本色,不过分讲究,衣食住行够用就好,能办道、能养护这个暇满人身就可以了。合起来说,就是生活简朴,欲望淡一点,内心清净一点,这就是这一门要学的。
一个出家人,外在越简单,心里往往越清明;牵挂越少,道业越容易上路。但也要说明白,清素不是故意做穷相给人看,不是糟蹋身体,也不是拿苦行装门面。它的根本,是心里有法,所以对身外之物自然看得淡。
如果这一念心立不起来,出家久了很容易走偏,不是越来越贪受用、贪供养、贪方便,就是嘴上说得很高,生活里还是很俗。所以这一门,不是教我们学古人吃多少苦,而是学在今天的因缘里,怎么用清素来守住自心,成就道业。
出家人学清素,要和戒律学处相应,在常住里也要随众,不能拿清素当放逸的借口。在家居士学清素,也不是不顾家庭责任,而是在自己的因缘里练知足、少欲、不攀缘。
(2)要对治的病
清素门所对治的,说到底就是贪欲。人虽然出了家,很多粗重的贪看起来放下了,细的贪却还在,不过换了个样子。
比如贪吃、挑食,喜欢精致享受;又比如怕冷怕热怕累,样样都要舒服;爱体面,讲排场,喜欢别人高看自己;爱攀缘,喜欢靠近有权势、有地位的人;爱攒东西,名义上说以后要用,其实越积攒越放不下;再比如做一点事,就想热热闹闹、人人都知道,修行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衣食受用、人情往来。这些毛病一多,清素的僧格就立不起来。身上虽是出家相,心里还是俗人的那一套,那和真正的出家人就差得很远了。
(3)要培养的僧格
清素这一门,学到后来,至少要慢慢培养出这几种德相:
第一是知足。有的吃,有的穿,能安心办道,就已经够了,不再一味向外攀求。知足心一起来,贪的口子就会慢慢收住。
第二是专注。欲望少一点,心就不那么散。东西少了,牵挂少了,心就容易安下来,用在法上的力量也会多起来。
第三是尊严。真正的出家人,不是靠排场显得尊贵,而是不被财物动摇,不被人情牵走,不为了受用向世俗低头。物欲越轻,人越站得住。
第四是慈悲。自己少用一点,少占一点,常住和众生就多一分受用,把原本花费在自己身上的那一份,省下来利益别人。
(4)怎样学才能落地
清素这一门,公案再多、道理再说破天,如果不落在自己身上,就几乎等于零。这里给大家提供一个最切实可行的五步用功路线,这样照着做,清素才能真正修成自己心上的德相。
第一步:见贤思齐
每学一则高僧事迹,心里要立刻生起渴仰:“他做得到,我也要尽己所能地随学!”虽然未必一下就学得来,但心里要真有一分向往,真心发愿随学。
第二步:参透心法
学高僧的时候不是盲目崇拜,也不是从形式上去模仿,而是要看古德到底高在哪里。不只是看外相清苦,更要看他为什么不取、为什么不求,那一念心才是根本。参透了他的心,就抓住了随学的根本。
第三步:照见己病
再来,要回过头照自己。古德做得到,我为什么做不到?我放不下的到底是什么?是贪受用,贪体面,还是怕吃苦、怕吃亏?这个地方不照见,清素就永远只是听故事。
第四步:循级实行
照见以后,就老实去做,不发空愿,不喊口号。能减一点欲望,就先减一点;能少一点攀缘,就先少一点。我在讲典型的公案时,会给出可执行的方法,而且分初级、中级、高级三个档位,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能做到哪一档就先做哪一档。
第五步,日日省察
最后,要常常反省。一天过完,看看自己今天哪一念又被境界牵走了,哪一处又顺着贪心跑了。看清楚,不灰心,再慢慢改。
这样学,清素才会从书上落到自己心里。
好,下面一则一则来看。
2.僧旻不设斋会,恐伤微虫
不作斋会
刘宋僧旻,七岁出家,以经义宗海内,号旻法师。修缮寺宇,造设经像,放生布施,未尝倦废。
或问:和尚所修功德多矣!不闻建大斋会,恐福事未圆。
旻曰:大斋难得尽理,且米菜盐醋,樵水汤炭,践踏洗炙,伤害微虫,故不为也。如复求寄王宫、官府、有势之家,弥难尽意,不如已之。
刘宋时期有位僧旻法师,七岁出家,通达佛经义理,讲经说法很有名望。修寺、造像、印经、放生、布施,这些善事他一直都在做,也从不懈怠。
有人就问他:“和尚做了这么多功德,怎么没见您办过大斋会?不办一场,好像福事还不圆满。”
旻法师回答得很干脆:大斋会要做得真正如理如法,很难。
难在哪里?他说了两点。
第一,容易伤生。办大斋会,要准备大量的米、面、蔬菜、盐、醋。在这个过程中,搬运柴火,烧水做饭,人来人往践踏地面,洗菜倒水……难免伤到许多小虫。为了修福,反而夹杂伤生,这就不纯粹了,所以我宁可不做。
第二,容易攀缘。大斋会往往要依托王宫、官府、豪门才办得起,少不了求人情、看脸色,很难完全如法。既然这样,不如干脆不做。
“弥难尽意,不如已之”这八个字很有力量,宁可不做,也不肯夹杂染污。
再看莲池大师的赞语:
赞曰:今人作一福事,必起斋会,名曰圆满;乃至掩关僧半期以后,即于关中营营焉,昼夜经画,预办斋会,无复正念。嗟乎!旻师之言,真万世龟鉴也!
莲池大师说得很直接:现在的人做一点福事,往往就一定要办斋会,美其名曰“圆满”。甚至有人闭关闭到一半,心已经不在修行上了,整天盘算出关以后怎么设宴、怎么搞排场、怎么接待、怎么收供养。这样一来,正念早就失掉了。一旦失去正念,就等于白闭关了,甚至加重了名利心、攀缘心。僧旻法师这番话,真是万世的明镜,到今天还是很亮。它照见的不只是古人的问题,也是我们自己的心。
这一则公案不是反对供斋,也不是说佛事都不能办。重点是说,事情可以做,但心不能染。
(1)看见高僧的心
僧旻法师可贵的地方至少有三点:
第一,护生。别人看到的是热闹和功德,他先看到的是会不会伤害众生。
第二,敬畏因果。别人算场面,他算因果;别人看圆不圆满,他看清不清净。
第三,不攀缘。他宁可少一场热闹,也不肯为了办事失掉出家人的风骨。
这就是清素。不是故意寒酸,而是不让自己的心落到名利、人情和排场里去。
(2)反省自己的病
这很值得我们自己反省。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不会做事,而是做事的时候夹杂太多。总觉得不热闹就不算圆满,不请人捧场就不算成功,不借机结缘好像就吃亏了。表面是在做功德,里面却装着面子、名声、攀缘,甚至修行修到一半,心已经跑到后面的应酬上去了。
(3)修出清净的行
僧旻法师为了不伤害众生、不攀缘权贵,连大斋会都不办,我们一时做不到这么彻底,那怎么随学呢?可以分三个档位,先从初级开始,之后逐渐提升,一步步来:
1)初级觉察训练
每次要发起或者参加一个佛事活动,先问自己一句:“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是清净如法、想成办自利利他,还是想要热闹体面?”
2)中级减损训练
每次活动后,观察两点:
第一、这件事最清净的地方是什么?以后继续保持。
第二、这件事最容易夹杂染污的地方是什么?是面子、人情、攀缘、浪费信施、伤害众生,还是让大众的心散乱?发现后,下次只改一个点,比如缩小规模,减少排场,或者换一种方式,不去攀缘。能改多少改多少,不求一下子全改完,不必贪快,不要伪装。
3)高级止恶训练
把“清净如法”定为做事的标准。无论做什么事,能不伤生就不伤生,能不攀缘就不攀缘,能不扰众就不扰众。如果无法避免,就咬咬牙停下来不做。宁可功德看起来不圆满,也不染污这一念心。到这个阶段,就是真的在学僧旻法师了。
3.慧开受施随散,不留隔夜
受施随散
梁慧开,吴郡海盐人。历听藏、旻二师经论,讲演名世。豫章守谢譿迎请说经,厚加嚫遗。还未达都,分散已尽。晋安守刘业饷钱一万,即赡寒馁,曾不终日。情性疏率,不事形仪;衣服尘滓,未尝举意浣濯。
梁代有位慧开法师,是吴郡海盐人,曾跟着藏法师、旻法师学经论,后来讲经说法很有名气。
豫章太守请他讲经,讲完以后,供养很丰厚。可是他还没回到都城,供养就已经散完了,都布施给路上遇到的贫苦人了。
晋安太守又送他一万钱,他当天就拿去救济饥寒的人,连一天都没留过。
这里要看清两点:
第一、财不住手。豫章到京城,路途相当遥远。他这一路走着、一路散着,还没到家就散完了。这说明什么?钱财在他手里根本待不住,因为他心里装的不是自己,而是众生的苦。看见穷人就给,遇到饥寒就济,哪里还想得到把钱留给自己?
第二、施不隔夜。一万钱,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他刚拿到手,当天就散尽了,一个晚上都存不到。这说明他布施的心毫不犹豫、干净利落。没有盘算先留一点,没有琢磨慢慢来,该出手时立刻出手,一分不留。
再看最后一句。别人可能觉得,一位大法师,讲经名满天下,总该讲究一下仪表吧?他不是。他这个人性情疏朗,不在意外在仪容,衣服脏了也不洗,根本不往这上面动心思。这不是邋遢,而是一种彻底的放下,放下对外在形相的执著,放下让别人高看我一眼的心。
再看莲池大师的赞语:
赞曰:讲法而不受嚫遗,是之谓法施。噫!安得人人法施如开公乎?
莲池大师赞叹说:讲经说法,却不把供养留在自己手里,这才是真正的法施!唉!怎样才能人人都像慧开法师这样行清净的法布施呢?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点:慧开法师不是完全不收供养,而是收了,不留给自己,供养从手上过,就转成布施,这样讲法才真正清净。为什么莲池大师这么赞叹?因为讲法最怕的,就是佛法和名利混在一起。讲经说法本来是代佛宣扬正法,如果讲完以后先看供养多少,心里总在算回报,那味道就变了。表面上还是讲法,里面已经掺了买卖心。慧开法师不是这样。他收供养,是给施主种福田,他随手布施,是自己不染着,这样法施还是法施,没有变味。
(1)看见高僧的心
这一则公案的核心,不是说出家人不该接受供养,而是要看见法师那个过手即空的清净心:
第一,无染法施心。慧开法师收钱是为了给施主培福,钱只是在手上过一下,没落在心上。讲法纯粹为了利益众生,这念心清净无染。
第二,救苦大悲心。钱不过夜,因为他眼里都是众生的苦。普通人得供养想存着养老、修庙,他只要钱在手,就先去救别人的饥寒,把众生放在自己前面,这是急切的慈悲。
第三,忘身离相心。世俗人包括有些修行人执著形相,袈裟要好料子,念珠要好材质。慧开法师不在乎,他心里只有佛法和众生,不著形相,才不被形相所累。
(2)反省自己的病
对照慧开法师,我们的病简直深入骨髓:
慧开法师收到供养没到家就散完了。我收到红包,第一念想的是什么?是怎么帮众生,还是“这下我可以买点什么了”?我把供养看成过手的资粮,还是个人的收入?
他一万钱当天布施。我是不是把信众的供养死死攥在手里,美其名曰为了道场,其实是留着自己养老享受?看到受苦的人,我是毫不犹豫出手,还是算计半天最后只给十块钱?
他不在乎外表。我是不是外表精心维护,心地却从不打扫?出门坐好车,穿高档料子,生怕别人觉得我不够庄严。我到底在修内心清净,还是修大师人设?
他怕的是众生受苦自己帮不上忙,我讲法做事,怕的是付出之后自己吃亏没回报。这就是我跟祖师的差距,这就是我的病!
(3)修出清净的行
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很高,我们很难一步登天,可以分三个阶段对治贪心和虚荣:
1)初级觉察训练
每次收到财物,第一时间观照:“我心里有没有一丝窃喜?有没有把它当成私人财产?”不用急着改行为,先看清自己的心。
2)中级减损训练
培养布施的习惯。比如收到供养,强制规定自己在三天内把其中百分之十或百分之一布施出去,用于放生或救济贫苦。关键是养成不积蓄的习惯,让钱流动起来去解决众生急难,而不是放在手里长养贪心。
3)高级止恶训练
给自己立一条规矩:凡是因讲法、做功德而获得的财物,不留过夜,当天就全部转施出去或者用于三宝事。同时在生活中做减法,衣服能穿就不买,用品能用就不换,强行把关注点从外在形相拉回到内心的清净上。
当有一天,你能穿着旧衣服,口袋空空,却依然内心富足、坦荡荡地面对天地鬼神时,就有点像慧开法师了。
4.道超虫鸣尘积,胜代萧管
虫鸣尘积
梁道超,从灵基寺旻法师学,独处一房,屏绝宾侣,尘埃满屋,蟋蟀鸣壁。中书郎张率谓曰:虫声聒耳,尘多埋膝,安能对此而无忤耶?答曰:时闻此声,足代萧管;尘随风来,我未暇扫,致忤名宾,为愧多矣!率大叹服。
梁代有位道超法师,跟随灵基寺的旻法师学法。他平时独自住在一间小屋里,谢绝宾客往来,专心在屋里用功。他这间屋子是什么样的呢?灰尘满地,墙缝里蟋蟀叫个不停,吵得很,屋子要多简陋有多简陋。
有一天,中书郎张率来拜访,看见这个情形,就问:“虫声这么吵,灰尘这么厚,您住在这里,心里不烦吗?”
道超法师回答得很平和:“时常听到这声音,也可以当作箫管之音。灰尘随风而来,我没工夫打扫,倒让贵客见了不舒服,这是我的过失,实在惭愧。”
张率听完,非常叹服。
(1)看见高僧的心
这一则公案不是在赞叹脏乱,更不是教人不讲卫生,要让我们看到的,是道超法师那个专心办道、不随境转的心。
第一,专一不二心。他不是不会交际,而是知道对修行人来说,外缘一多,心就散,所以他把攀缘的门关起来,把时间和心力都放在道业上。再看“我未暇扫”,这句话也不是懒,而是真的把轻重分清楚了。对他来说,修道是急事,别的都可以往后放一放。一般人正好相反,杂事永远排在前面,修行总是往后拖。
第二,不随境转心。普通人被环境转,环境吵就心烦,环境脏就厌恶。道超法师的心安住在法上,内心极为寂静,所以外面的声音干扰不到他,反而成了定境的点缀。心如果不安,住深山也嫌鸟吵;心如果安了,住在闹市也不失正念。
第三,谦卑柔软心。更妙的是最后那句话,别人来质疑他,他没有辩解,没有摆出我是在修苦行的姿态,反而先道歉。这就看出,他心里没有那种“我在修行,所以我高人一等”的慢心。真正有德的人,往往更加柔和、不与人争。
所以,道超法师的清素,不在外面的房子有多简陋,而在心里不被境界带走。虫鸣也好,灰尘也好,都没有把他的正念打断。
(2)反省自心的病
对照道超法师,问问自己:
道超法师为了修道,连扫地的时间都舍不得花。我呢?是不是手机不离身,消息一来就放下功课赶紧回?是不是觉得三天不跟人闲聊就浑身难受?我总抱怨没时间修行,却把大把时间花在刷手机、闲扯上。我所谓的忙,到底是在忙解脱,还是在忙轮回?他的没空打扫,是对修道的专注;而我的没空,往往是懒惰的借口。
道超法师把虫声听成音乐,心安如水。我呢?稍微有点噪音就心烦意乱,打坐时听到旁边关门声大点就火冒三丈,他能转境,我被境转。问题从来不在环境,而是我这颗心根本没安过。
道超法师面对质疑反而惭愧致歉。我呢?别人稍微说一句,就急着辩解证明自己没错。心里藏着“我在修行、我比你强”的骄慢,被人指出毛病就不高兴。他修得越好身段越低,我什么都没修出来,脾气倒是大得很。这就是我跟祖师的差距,这就是我的病!
(3)修出清净的行
道超法师那种安住功夫,我们未必一下子做得到,但可以一步步来:
1)初级觉察训练
睡前问自己:“我今天起烦恼是因为噪音、杂事还是不如意?真正用于闻思修的时间有多少?被手机、闲谈消耗的时间有多少?”先不急着改,能看清自己的散乱,就是进步。
2)中级减损训练
定时处理外缘:每天固定时间段回消息,其余时间手机静音或离身,把随叫随到改成有界限的慈悲。
设一个闭关时段:每天至少半小时到一小时,关掉手机,谢绝访客,训练在不完美的境中用功。当然,要保证基本卫生,不以脏乱作为修行的标志,而以不随境转、心不挑剔作为标志。
3)高级止恶训练
分三种情况来看:
如果是独修者:基础卫生保持就行,不影响健康即可,不必追求一尘不染,提醒自己是来修行的,不是来当保洁的。
如果是住寺院者:必须随众。常住安排出坡就好好出坡,绝不能拿学道超法师当偷懒的借口。干活时心住正念(比如戴耳机听法或念佛),干完马上回去用功,一分钟不浪费。
如果是道场负责人:
第一,明确寺院是让人修行的,基建够用就行,不要没完没了扩建翻新。
第二,杂务能外包就外包,打扫卫生、做饭洗碗、接待登记这些事,可以请义工轮值或雇人来做,让出家人省下时间用功。
第三,每天保障僧众至少四小时闻思修,任何杂事都不能占用。宁可少办一场斋会,不可少上一堂课。
第四,减少不必要的集体劳作,别天天反复清扫同一块地,出坡是闻思修的助缘,不能喧宾夺主。
第五,定期安排精进共修或闭关,哪怕一年只有几次,也要让每个人都有机会体验那种专一办道的状态。
如果一个寺院整天忙得像公司,出家人忙得像员工,那寺院再干净、活动再热闹,也不是道场,只是一个披着袈裟的世俗机构。
5.玄朗遁迹岩涧,不赴城邀
左溪遁迹
唐玄朗,傅大士六世孙也。常行头陀,依岩傍涧,号左溪尊者。宴居一室,自以为法界之宽。一郁多罗,四十余年;一尼师坛,终身不易。非寻经典,不轻燃一烛;非觐圣容,不妄行一步。洗钵则群猿争捧,诵经则众鸟交翔。刺史王正容屡请入城;师不欲往,竟辞以疾。
唐朝的玄朗法师,是南北朝傅大士的第六代孙,出身名门。他出家后常修头陀苦行,居住在左溪山的山岩之下、溪涧水边,世人称他为“左溪尊者”。他的屋子很小,但他安住其中,只觉得像法界一样宽广。他一件僧衣穿了四十多年,一张坐具一生都没换过。如果不是为了查阅经典,绝不轻易点一根蜡烛;如果不是为了去礼拜圣像,绝不随便走一步路。
因为他道行高深,连动物都主动来亲近。他在溪边洗钵的时候,山里的群猴争着来帮他拿钵;他诵经的时候,林间的鸟儿都在身边飞翔盘旋。
当时有位名叫王正容的刺史,多次请他进城,他不想沾染红尘,每次都坚决推病不去。
赞曰:今人读永嘉答书,藐视朗师等之僻见,不知永嘉特一时遣著之语。而左溪遗范,正学者今日事也。明眼者审之。
莲池大师赞叹说:现在很多人读了永嘉大师回复朗师的书信,就看不起朗师这种避世苦行的人,觉得他的见解偏狭固执,却不知永嘉大师的那番话只是当时为破除执著、随机开导的权宜说法,并非绝对定论。而左溪禅师留下的清素守道、惜福敬法的风范,恰恰是今天的学人最该实践的正事。有智慧的人应当仔细分辨这其中的道理。
(1)看见高僧的心
这一则公案的重点,不在于非得住山,而在于那个少欲知足、惜福敬法的心。
一件衣服穿几十年,一张坐具终身不换,这不是贫穷,是没有非换不可的念头。不轻点一烛,不妄行一步,这也不是小气,是知道福报来之不易,不肯随便耗散。刺史多次劝请而不去,更看出他心里很明白,一旦入了城市,应酬、名望、供养、人情,很快就会围上来。别人看那是机会,他看那是外缘。
所以,左溪尊者的清素,就是向内用功,向外减省。衣食住行都减到最低,心力才不会被这些东西分掉。
(2)反省自己的病
对照左溪尊者,问问自己:
他一件衣服穿四十年。我呢?衣柜塞满还觉得没衣服穿,手机年年换新,柜子里堆了多少用不着的东西?我是知足常乐,还是永远觉得不够?
他不敢浪费一支蜡烛。我呢?电灯开着忘了关,空调吹着刷手机,是不是把挥霍资源当成理所当然?
他刺史请都不去。我呢?有人请讲个开示、当个嘉宾,是不是乐呵呵就去了?有人请就觉得被重视,没人请就失落。我到底是在修道,还是在经营人脉和存在感?他怕道心被外缘拖走,我怕不热闹显得自己没价值。
更严重的,我是修行不怎么样,口头禅倒学会不少,动不动就说“佛法在世间”,其实就是给贪心找借口。一边看不起苦行僧死板,一边自己连早课都起不来、手机都放不下,拿永嘉禅师当挡箭牌,给懒惰、贪名利找漂亮借口。莲池大师那一棒子,打的就是我这种人!
(3)修出清净的行
学左溪尊者,先从日用处下手就够了。东西能用就继续用,不要动不动换新的。水电饮食随手惜福,不浪费。不是必要的应酬,尽量少去,不是必要的出行,也尽量减少。别人邀请时,先观察这件事对修学佛法有没有真实利益?如果只是凑热闹、结人情,就不必什么都答应。
道场负责人更要懂得这一门的精神,记住三条:
第一,提倡惜福之风。在源头上控制,饭菜按人头做,采购够用就行。但要注意,绝对不能让僧众吃馊了、过期变质、没营养的东西,那不叫惜福,叫损福!把僧众身体吃坏了耽误修行,罪过更大。同样,冬天为了省电让僧众受冻生病也是造罪。真正的惜福是物尽其用,不是苛待僧众。一件衣服可以穿几十年,但前提是衣服能蔽体、能抗寒,不是不保暖了还硬撑着。
第二,对外邀请有取舍。观察这活动对僧众的闻思修有没有冲击?会不会把大家拖进迎来送往、攀缘应酬里?如果只是撑场面、结人情,就婉拒。实在推不掉的要立规矩,少去人,快去快回,以不耽误学修为底线。
第三,保护道场清净。寺院重心牢牢放在持戒、闻思修佛法上,外缘再多也不能挤占这些。接待有固定的时间和区域,僧众不能围着客人转,该上殿上殿,该听法听法,不能因为来了客人就打乱节奏。对信众提前立好规矩,来寺院要么听法、打坐、念佛、绕塔,要么干活,不搞世俗闲聊。道场是修道的地方,不是会客厅。
这节课继续学习“清素之行”。前面讲到,清素不是做穷样子,也不是靠吃苦来撑门面,真正用功的地方,是不让心被境界牵着走。今天再往深走一层,清素要放下的,往往不是衣食财物本身,而是那个习惯把安全感、尊严感寄托在外物上的心,外缘一变它就慌,外物一少它就乱。我们要修的,就是这一念。
6.富上遗钱不顾,非物不认
遗钱不顾
隋富上,依益州净德寺止宿,系大笠道傍,坐其下读经。人往来,不唤令施;有施者,亦不咒愿。以路静故,多载无所获。
人谓曰:“城西北人稠施多,奚为在此?”
答曰:“一钱两钱,足支身命,复用多为?”
陵州刺史赵仲舒者,三代酷吏也,甚无信敬,闻故往试;骑马过之,佯堕贯钱。富读经自若,目未曾睹。去远,舒令人取钱,富亦不顾。
舒乃问曰:“尔终日所得一钱,贯钱在地,见人持去,何不止之?”
曰:“非贫道物,何为妄认?”
舒下马礼谢,叹服而去。
隋朝有位富上法师,在益州净德寺挂单。他在路边挂个大斗笠,自己坐在斗笠下读经。
有人经过,他从不开口化缘;有人布施,他也不念咒祝福。因为这条路很僻静,所以好多年都没得到什么可观的供养。
有人就劝他:“城西北那边人多,布施也多,您干嘛待在这儿呢?”
富上法师回答说:“一钱两钱,足够维持性命了,要那么多干什么?”
陵州刺史赵仲舒,是一位执法严苛、手段狠辣的官吏。他对佛法毫无信仰,听说了这位法师的事,就故意去试探。他骑马从法师面前经过,假装不小心掉落一贯钱(一贯钱大约有一千文钱)。富上法师照常读经,眼睛都没往那边瞟一下。赵仲舒走远之后,又派人回来把钱取走,他还是看都不看。
赵仲舒忍不住了,回来问他:“你一整天也就讨到一两文钱,现在一贯钱掉在地上,很快就要被别人拿走,你怎么不拦着?”
富上法师说:“这不是贫僧的东西,为什么要妄认?”
这一句话,就把赵仲舒彻底折服了。他赶紧下马,恭恭敬敬地礼拜,感叹着离去了。
(1)看见高僧的心
这则公案的核心,不是说出家人越穷越好,而是要看见富上法师那个不被财物所动的清净心:
别人劝他去人多、供养多的地方,他不动心。因为在他看来,钱财只是维持身命、继续修行的资具,够用就够了,不需要越多越好。这不是嘴上说知足,而是真的觉得一钱两钱已经够了。
再看后面,一贯钱掉在面前,他连眼都不抬。不是故意装样子,也不是强忍着不看,而是心本来就在经上,不在钱上。人来人往,他读经,钱掉下来,他还是读经。可见他平时的心,就是这样安住的。
最难得的,还是“非贫道物,何为妄认”这一句。不是我的,就不认,哪怕就在眼前,也不生一念占取的心,这就是敬畏因果,修行人的分寸,就在这里。
(2)反省自心的病
我们今天或许不会去捡地上的钱,但妄认的事,其实并不少。财物上想占便宜,名声上想往自己身上揽,功劳上想多算一点,地位上想多争一点,这些都叫妄认。嘴上说修行,心里却总怕吃亏,总怕少得一点,那就离富上法师很远了。
(3)修出清净的行
所以学这一则公案,先学两件事就够了。
第一,练知足。常常问自己:这个东西真是必须的吗?还是只是想多一点、好一点、体面一点?把“够用就好”这句话,慢慢落到生活里。
第二,练不妄取。给自己立一条规矩:不是我该得的,一分钱不拿,一点便宜不占。别人多找的钱、误给的好处、越界的供养,都主动退回。不该归自己的功劳、名声、地位,全部推出去。外在的财物如此,内在的修行境界也是如此,不是我真实修到的境界,绝不吹嘘。
能这样练,心就会一点一点清净下来。清素这一门,说到底,不只是减少东西,更是减少那个想抓、想占、想多得一点的心。
7.通慧不畜衣粮,草果充饥
不畜衣粮
唐通慧,三十出家,入太白山不赍粮,取给草果,渴则饮水,息则依树,坐起禅思。经于五年,因以木打块,块破形销,廓然大悟。晚年一裙一被,所著麻鞋至二十载,布衲重缝,冬夏不易焉。
唐朝有位通慧法师,三十岁出家,之后进入太白山修行。他进山时不带粮食,饿了就以草实野果充饥;渴了就喝山泉水;累了就靠着树休息;其余时间全部用来打坐参禅,修持佛法,这样整整过了五年。有一天,他在山里用木头敲打土块,土块碎裂,形体消失,他以此当下廓然大悟,明悟了心的本性。
开悟之后,生活更加简朴。晚年只有一条僧裙、一床被子,脚上那双麻鞋穿了整整二十年,身上的布衲衣破了就缝、缝了又破,冬天夏天都穿这一件,从来不换。
(1)看见高僧的心
学这则公案,要看清通慧法师为什么能开悟?他的心力到底用在了哪里?
文中说“坐起禅思”,就是说醒着的时候,行住坐卧都不离用功。吃一点、喝一点,只是维持这个身心还能继续办道,不是为了讲究什么味道、受用、舒服。他的心不散在衣食住行上,所以力量很集中。就像一个人掉进深井里,唯一关心的是怎么爬出去,而不会在井底纠结衣服脏不脏、鞋子破不破。通慧法师知道自己在生死的深井里,全部心力都在找出路。这种极致的专注内观,不向外散失一丝一毫,正是他能开悟的原因。
再看,通慧法师开悟以后,生活更简朴了。因为他的心全用在保任与深化见地上,哪有空管物质琐事?鞋能穿就行,衣服能遮体就行,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2)反省自心的病
反观自己:我说自己在修行,我的心力到底用在哪里?早上睁眼第一念,是想今天修什么法,还是穿什么衣服?吃饭时心在哪里,是修食存五观,还是想着这个菜好吃、那个菜不合口味?走路的时候、坐车的时候、睡觉之前,我的心用在哪里?
我有没有哪怕一天,像通慧法师那样把心力百分之百用在修行上?实际上,我的心从早到晚都在外面跑,分别这个好用、那个好看、这件事顺心、那个人讨厌。心力这样涣散,就是因为没有真正生起出离心,总觉得时间还多,慢慢修来得及;总觉得外在享受很重要,不安排好就不舒服。心力被切成了碎片,真正用在修行上的少得可怜。
更可怕的是,稍微学了点法、有了点觉受,就觉得差不多了,心又散到外面去了。这些都要认真反省。
(3)修出清净的行
随学通慧法师,核心不是在外相上不积攒财物,而是让心力高度集中。以信愿念佛为例:
1)初级觉察训练
睁眼第一件事不摸手机,先发起菩提心:“为了救护众生,我此生命终必须往生极乐!今天的心力要用在忆念阿弥陀佛上,不散失在娑婆轮回中!”然后至少念十声佛号。
临睡前像记账一样查一查:“今天心力花在哪了?是念佛,还是刷手机、搞轮回里的事?”先如实看清,再念十声佛号把心收回来。
2)中级收摄训练
强制截断外缘。每天固定半小时到一小时,关机、关门坐下来。先想:“这几十分钟,世间一切跟我没关系,我只求往生!”接着一句一句念“南无阿弥陀佛”,不求快,不求多。让这句佛号从心里出来,从口里念出去,再从耳朵听回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以用念珠计数,帮助摄心。念的时候如果心跑了,想到别的事,不要跟着跑,认出心散了,轻轻拉回来继续念就好。不要责怪自己,也不要懊恼,跑了就拉回来,训练的就是这个拉回来的力量。
平时特别想买没用的东西、特别想玩手机时,给自己立个规矩:先念一千声佛号再去做。往往念完这一千声,心清净了,躁动的念头也就退了。你会发现,原来不是真需要那东西,只是心不安而已。
3)高级专注训练
像通慧法师一样,把心逼到绝境,生起决定的信愿,全心投入念佛。
每周选一天作为精进念佛日,先思惟死无常:“今晚我就要死了,这是生命最后几个小时。既然今晚要死,银行卡、别人评价、爱恨情仇全都没用了,只有阿弥陀佛能救我。”带着落水求救般的迫切心,死死抓住这句佛号。不必追求一心不乱,就把这句佛号当作救命稻草,紧紧抓住不放。座上专注地念,座间可以休息、走路,但心不离佛号。
当念到心口相应,佛号念念相续,杂念渐渐减少时,哪怕只有五分钟、十分钟,你会发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净和安稳,这就是心与佛号打成一片的感觉。在那个状态中,这句佛号念得高度专注,心里除了阿弥陀佛和极乐净土,对这个世界的吃喝玩乐一点兴趣都没有了。这时候你会明白,通慧法师五年专注禅观是什么滋味——心有所归,自然不往外跑。
8.静琳供养不忆,忘己之财
嚫施不忆
唐静琳,京兆华原人,道风既播,嚫锡日至,并委诸侍人,口不重问;后欲作福,方恨无财。侍人出之,琳曰:都不忆有此也。平生衣破,以纸补之。
唐朝有位静琳法师,是京兆华原人。他道业精深、声名远播,所以,信众每天都送供养来。这些供养,他全都交给身边的侍者,自己从来不过问。
后来有一次,他想修福做点功德,一翻口袋,发现没钱,还遗憾说:“唉,没有钱,怎么做功德呢!”侍者听了,就把之前替他保管的财物拿出来。静琳法师一看,愣了:“啊?居然还有这么多?我完全不记得了!”
他平常是什么样呢?衣服破了,拿纸补一补继续穿。(唐朝的树皮纸较厚且廉价,可以缝补衣服。)
(1)看见高僧的心
这一则最见功夫的地方,就在“都不忆有此也”这句话上。他不是装糊涂,是真没把钱放在心上。钱来了,交出去,心里就过去了,不再挂着,不再反复盘算。这样,钱虽然经过他的手,却没有进他的心。
后面那句“衣破,以纸补之”也是一样。不是没有钱换新的,而是心里根本没起那个念头。能穿就穿,能补就补,不在这些地方多用心。
(2)反省自心的病
这一则也很值得照照自己。有些人对钱物的记性特别好,卡里还有多少钱,理财最近涨了还是跌了,谁还欠自己什么,这个月工资发没发,这些都记得很清楚。对法义未必这么上心,对财物却很敏感。衣服稍微旧一点、破一点,就觉得不体面,赶紧换新的。静琳法师是有钱而不记得,我们往往是没多少钱,却时时挂在心里。
(3)修出清净的行
学这一则也不用说得太高,先从减轻挂碍做起。
先看看自己一天到晚会不会总去翻余额、看收益、算得失。如果对钱物的关注,已经明显超过了对法义的关注,那就要知道,心已经被牵住了。
再来,能交给制度、交给规矩、交给可靠的人去处理的财务,就不要什么都抓在自己心里,反复惦记。
尤其是经手常住财物的人,更要练这个功夫。账目要清清楚楚,但心里不能把它当成“我的”,自己只是代众生、代三宝保管而已。
衣服用物也是一样。只要还能用,能遮体、能保暖,就不必急着换,不是故意寒酸,而是不在这里生分别。
静琳法师这一则公案,讲的是钱物不怕经过手,就怕挂在心上,心里那本账越来越轻,清素的味道就慢慢出来了。
9.智则门不掩闭,坦无长物
门不掩闭
唐智则,雍州长安人。性落魄不羁,恒披破衲,裙垂膝上。房仅单床,瓦钵木匙外无余物。居一室,门不掩闭,众号为狂。则叹曰:道他狂者不知自狂耳!出家离俗而为衣食故,行住遮障,锁门缄笥,费时乱业,种种聚敛,役役不安,此而非狂,更无狂者!
唐朝有位智则法师,是雍州长安人。他的性格豪放不羁,不拘泥于世俗礼仪。身上常年披着一件破衲衣,下身的僧裙短得只盖到膝盖。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瓦钵、一个木勺子,此外什么都没有。就这么一间屋子,门从来不关。
别人看他这样,都笑他是疯子。智则法师听了,感叹说:“你们笑我疯,其实不知道你们自己才疯呢!好好想想:出家原本是为了离俗求道,如今却整天为衣食操心,走到哪儿都要遮遮掩掩,又是锁门又是封箱子,为了这点破东西费时费力,把修行正事全搅乱了。整天忙忙碌碌积攒财物,身心不得安宁。这如果不叫疯,那天下就没有疯子了!”
(1)照见自心的病
智则法师表面上是不锁门,往深了看,是他心里没那么多怕失去的东西,也没那么多怕人议论的念头。门不掩,是心不遮;心不遮,所以活得坦荡。
反观自己,一个很重的烦恼就是控制欲。东西要锁住,信息要藏住,形象要经营住,一旦某个环节失控,就开始恐慌、暴躁、疑神疑鬼。
仔细想来,真正让我们不得安宁的,往往不是外境,而是这个心。我怕失去所以处处设防,我怕被看穿所以处处遮掩,我怕吃亏所以处处盘算。防得越多,心越紧,活得像个守财奴,守着一堆破烂把自己累得半死。
(2)修出清净的行
当然,这里要辨别清楚,现实中的安全规矩必须遵守。住处该锁就锁,财物该管理就管理,防火防盗是责任,不是执著,不能拿“学智则法师”当借口,把道场搞得乱七八糟。
这里要练的是心门不锁,方法有三个:
一是少私藏,先从减少囤积开始。东西越少,牵挂越少,牵挂越少,心越敞亮。
二是依规透明,凡是涉及常住、公事和集体利益的事,尽量公开透明,减少暗中操作,减少彼此猜疑。
三是砍掉费时乱业,凡是让你费时、费心、乱道业的事,比如过度收藏、过度防范、过度装饰,都可以有计划地减一部分。东西越多,操心越多;操心越多,道业越荒。
总之要记住,锁门是为了安全,锁心只会出生烦恼。我们要守的是安全,不要去养烦恼。
10.承远形同仆从,宾莫能识
人疑仆从
唐承远,始学于成都,后住衡山西南岩。人遗之食,则食;不遗,则茹草木而已。有慕而造者,值于崖谷,羸形垢面,躬负薪樵,以为仆从而忽之,不知其为远也。代宗闻其名,赐所居,号般舟道场,世称莲社三祖云。
唐朝的承远法师,早年在成都学法,后来住到衡山的西南岩修行。他的生活随缘到极点,有人送吃的来,他就吃点;没人送,他就吃山里的野菜充饥,从不化缘乞食。
有人仰慕他的大名,特意进山拜访。结果在山谷中遇到一个人,身形消瘦,蓬头垢面,背上背着沉重的柴火。来访的人看他这副模样,以为是个干粗活的仆人,根本没放在眼里,擦肩而过。殊不知,这位“仆从”正是他们千里迢迢要找的承远法师本人。
后来,代宗皇帝听说了他的德行,给他的住处赐名为“般舟道场”。后世尊他为净土宗的第三祖。
赞曰:茆茨构而尧堂疑于村舍,衣服恶而禹迹疑于野人,况释子以钵衲支身者耶?今时有侈服饰,置臧获,惟恐人之不知,而扬扬过闾里者,亦可以少愧!
莲池大师评论说:古时候尧帝住的房子是用茅草搭的,人们看起来以为是村舍;大禹穿的衣服粗劣寒酸,看上去就像野人一样。圣王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以乞食为生的出家人呢?然而现在有些人,穿得华丽奢侈,还养着奴仆,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有身份、有地位,趾高气扬地在大街上走。对照承远法师,真该感到羞愧啊!
意思是,古圣先王尚且不讲究排场,何况出家人本来就是托钵乞食、衲衣蔽体,更不该把自己活成一个处处讲身份的人。
(1)照见自心的病
承远法师的可贵,就在于别人把他当仆人,他也没有什么反应。不是故意装低,而是心里本来就没有“我是大德,我该被尊重”这一套。没有这层自我,别人认错了也好,轻视他也好,他都不急着维护什么。
反观自己,很多烦恼,其实都从我要被看见、被承认、被高看这里来的。衣着、气质、说话方式,甚至做事时急着让人知道,都可能和这个心有关。外面越想证明,里面往往越不安。承远祖师不需要证明,背柴的样子也是高贵的。而我需要证明,坐在法座上也像个仆人,像仆人那样患得患失。
(2)修出清净的行
初学者做不到一下子把“我”忘干净,但当被轻视的忧苦出现时,可以按以下次第对治:
第一步:止住
当别人轻慢、忽视甚至言语冒犯你时,不要立刻解释、翻脸,先做一件事,把那股立刻要证明自己的冲动停下来,给自己三刹那就够。第一刹那,闭嘴,先不说话。第二刹那,找痛,找一找我此刻最痛的是什么。是面子?是控制?还是怕以后被人更轻视?第三刹那,观“我”,心里问一句:“如果不抓住这个小我,受辱从哪里成立?”这三刹那不是教你忍气吞声,而是先把自己从烦恼的惯性里救出来。能救出来,后面才谈得上如法处理。
第二步:转念
止住以后,立刻回到当下该做的事。该做事就做事,该用功就用功。你会发现,心一回到本分,外面的轻慢就不再占据心的全部。把心守在因果和本分上,是最实际的自尊。
第三步:澄清
不是所有误会都不必说明。涉及原则、责任、公共利益、名誉牵连他人时,当然要澄清。但要训练的是,等到心不被烦恼牵着跑时,再开口。那时候你说话就是为事实、为佛法、为止讹传,而不是为自己争一口面子,这样语气、结果都会不同。
再者,平时有意做三个训练:
练无名功德:刻意做些不显眼、不容易被夸的事,借机照见“我想被看见”的那一念。
练功劳往后退:集体做事不抢功,不急着把成果贴在自己身上。你会发现,最放不下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你在这件事上的位置。
练被误会不急辩:只要不涉及原则与大是大非,先让自己安住几分钟再回应。先修心,再处理事,否则往往事情没处理好,染污业先造了一堆。
承远法师的公案告诉我们,清素不只是少物,更是轻我。人如果总想把自己抬高,心就不会清净。
11.大梅荷衣松食,不出深山
荷衣松食
唐大梅常禅师,得马大师即心即佛之旨,隐深山中,人无知者。盐官以书招之,辞不赴,附以偈云:一池荷叶衣无尽,数树松花食有余,刚被世人知住处,又移茅舍入深居。
唐朝的大梅法常禅师,在马祖道一禅师座下悟了“即心即佛”的宗旨,后来就隐居深山,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住处。
后来,盐官齐安国师打听到了他的下落,写信请他出山弘法。大梅禅师坚决不去,回了一首偈子。意思是说,这一池子的荷叶,拿来做衣服穿一辈子也穿不完;那几棵松树上的松花,拿来当饭吃也吃不尽。穿的有了,吃的有了,我还求什么呢?可是现在,既然你们已经打听到我的住处,那我就不得不把茅棚搬到更深的山里去,躲得更远一点了。
(1)看见高僧的心
大梅禅师为什么一听到有人知道了自己的住处,就赶紧躲开?不是怕辛苦,也不是不愿意利益众生,而是他很清楚,一旦被人找上门,随之而来的就是名声、供养、应酬、热闹。更细一点说,还有那一念“被人看重、被人需要”的欢喜心。这个心一起,道心就容易松;道心一松,心就散乱,正念就会退失;正念一退,弘法利生就很容易变成热闹的轮回事业。所以,他不是在躲人,而是在护道心,不让它被外缘带走。
(2)反省自心的病
问问自己:我到底是在修道,还是修存在感?
大梅禅师把名声看作瘟疫,而现代人却普遍有“流量成瘾症”。发朋友圈、讲经说法,心底都在渴望点赞和关注,误把影响力当成弘法,其实是在弘扬自我。
问自己一个问题:当别人来找我、捧我、依赖我时,心里有没有一点隐隐的甜?这甜就是毒药,它会让你离不开热闹,离不开被关注。当所有眼睛都盯着你时,你的心就开始表演了,清净就开始流失了。
(3)修出清净的行
当然,不是说不能弘法,尤其现在末法时代,讲佛法、护持佛法都特别重要,因为佛法才是人们离苦得乐的根本。关键要注意,做这些弘法事情时,心里在求什么。到底是为了佛法、为了众生,还是顺带也在长养自己那点名利心?这个地方要常常观察。
学这一则公案,可以先从两个地方收一点。
第一,删除修行痕迹。把能证明自己在修行的痕迹全删了。朋友圈不发共修照片,不晒打坐时间,不晒念佛数字。有人问你在修什么,就说“我不懂,随便修修”。把“我在修行”彻底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忘了,只剩下一个默默念佛的心。
第二,戒除网络社交。减少无意义的热闹和网络上的自我展示。不是说必须完全断绝外缘,而是别让心老是等着外面的回应。其实,别人看不看得见,夸不夸你,没那么重要。没有了别人的目光,心反而容易安下来。
清素学到这里,会慢慢看出来,真正难放下的,不一定是钱财,有时是那种想被看见、想被重视、想在别人心里占个位置的心。这个心淡一点,才真有一点清净。
12.行因鹿鸡为侣,卷帘立化
鹿鸟为侣
后周行因,隐居庐山佛手岩。每夜阑,一鹿一雉栖迟石屋之侧,驯狎如伴侣,殊无疑怖。因平生不畜弟子,有邻庵僧为之给侍。一日谓曰:卷上帘,吾欲去!帘方就钩,因下床行数步,屹然立化。
后周时期有位行因法师,隐居在庐山佛手岩修行。每到夜深人静之时,总有一只鹿和一只野鸡来到他的石屋旁栖息,像老朋友一样亲近他,对他没有一丝恐惧。法师一生不收弟子,只有旁边茅庵一位僧人偶尔来照顾他。有一天,他对这位僧人说:“把帘子卷起来,我要走了。”僧人刚把帘子挂到钩上,行因法师就下床走了几步,然后直直地站在那里,就这样站着圆寂了。
赞曰:多欲之人,死且弥切,甚而分香卖履,眷眷不能放下。不独世谛中人,释子亦有之。因一生清气逼人,脱化如游戏,不亦宜乎?
莲池大师感叹说:贪欲重的人,临死的时候,贪欲会更深、更放不下,极其痛苦。甚至像曹操那样,临终还分发香料、嘱咐家人卖丝履谋生,对各种事情牵肠挂肚,心里放不下。这种事不只世俗人有,出家人里也有。而行因法师一生清气逼人,临终脱离身体就像做游戏一样轻松自在,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1)清气逼人,自在脱化
这则公案最震撼的,不是鹿和野鸡作伴,而是临终那一刻说走就走,站着就往生了。
为什么能做到这样?莲池大师一语道破:一生清气逼人。
“清气”就是心里干干净净,对这个世界毫无黏著。他不收弟子、不营道场、不攒财物、不攀权贵,活着的每一天,心都不在色身和名利场上。正因为平时毫无牵挂,死时自然没什么要交代的。说声“我要走了”,走几步站着就去了,没有任何病苦、恐慌。他的死,不过是他一辈子清净活法的一个完美总结。
反观“多欲之人,死且弥切”。为什么那么苦?因为活着的时候,心全部黏在外面,贪恋财产、名声、感情,贪恋身体的舒适。这些东西就像强力胶水,把心死死粘住。死亡来临时,身体要被迫离开,但心还死死粘在这些东西上,那种撕裂的苦可想而知。
问问自己:如果今天晚上就死了,我心里还有多少事放不下?钱财、房子、家人、名声、没做完的事,哪一样一提起来,心里就紧一下?这些地方,就是平时真正该下功夫的地方。
(2)提前为死做准备
很多人临终放不下,是被一堆没处理完的现实问题绊住了脚。所以,必须做好两手准备:一手是现实安排,一手是道业功夫。趁现在清醒,把现实处理干净,临终才容易一心念佛。
建议着手做这几件事:
1)提前写好遗嘱
找个时间,冷静地梳理一遍财产。在遗嘱里写清楚分配方案,做好公证,确保法律效力。如果想拿一部分给自己做超度、供养三宝、放生布施,也要明确写进遗嘱并指定执行人。当然,如果是在寺院常住的出家人,就不需要写遗嘱,自己生前就要把私人财物都处理好,否则死后一切都归属常住,由常住处理。
2)整理重要物品
把证件、房产证、银行卡、密码和联系人集中存放,列好清单,不要让家人在你死后翻箱倒柜互相猜疑。交代好佛像、经书、加持品送给哪位道友如法安置。
3)安排临终事宜
学佛人最怕临终被插满管子、心识还没离开就被搬动哭喊,所以,要提前和家人沟通好,写下医疗意愿:拒绝无意义的过度抢救;临终请人助念、身上放加持品;家人不许哭闹;死后不要立刻动身体。再者,骨灰怎么处理、费用从哪里出,也都提前说明。
4)该说的提前说
趁现在还来得及,把该道歉的、该感谢的、该和解的话,全部说完。解开心里的疙瘩,不要把遗憾留到临终。人快走的时候,最缠人的往往不是大事,就是这些放不下的细处。
5)清理多余物品
抽屉里舍不得扔的破烂、多年不穿的衣服,尽早送人、捐掉或扔掉。让生活空间像个随时可以退房的旅馆,而不是堆满杂物的仓库。
做完这些你会发现,死亡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一团乱麻没理清。外在事务安排妥当了,心就有了清净的环境,可以安心用功。
6)每晚临终预演
事务上的准备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训练自己的心。每天睡前,做一次临终预演:
右侧躺卧,放松身体,告诉自己:“现在是生命的最后五分钟。呼吸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冷,意识渐渐模糊。”在这个状态下检查自心:“还有谁放不下?什么事想交代?什么东西想抓住?”看清这些念头,然后告诉自己:“这些都带不走,牵挂也没用。”
接着把心收回来。先修归依、发菩提心,观想自己身在极乐世界,面前是阿弥陀佛,周围是诸佛菩萨围绕。在心里向阿弥陀佛、诸佛菩萨敬礼三次。随后默念《普贤行愿品》七支部分,边念边观修,以此积集资粮、忏除业障。
之后配合呼吸观想:呼气时,自心融入阿弥陀佛心间,与佛心成为一体;吸气时,阿弥陀佛心间放光融入自心,佛心与自心无二无别。这样呼吸三次。
然后观想诸佛菩萨融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融入自身,自己的身体和妄识都消融化为光明。在这光明中,阿弥陀佛与自心无二无别,成为一味的光明体性。随后,心中默念发愿:“彼佛众会咸清净,我时于胜莲花生,亲睹如来无量光,现前授我菩提记。”之后安住在这个境界里,心不散乱,安然入睡。
这就是最简单的死亡训练。练久了,那一天来临时不会太慌乱,直接万缘放下,说走就走。
行因法师这则公案告诉我们,清素修到深处,不只是平常生活简单一点,而是临终能够轻松。说到底,还是这一颗心有没有练过放下。
13.宏觉诫众知足,如脱牢狱
少欲知足
唐宏觉禅师诫徒众云:汝既出家,如囚免狱,少欲知足,莫贪世荣,忍饥忍渴,志存无为,得在佛法中,十生九死亦莫抛弃。
唐朝的宏觉禅师在教导弟子们时,曾讲过一段极其重要的教诫。他说:你们既然已经出了家,就像囚犯终于得以出狱一样,这时候,心中应当只有庆幸与逃离的迫切,要少欲知足,不可再去贪恋牢狱里的荣华富贵。在修行的路上,哪怕要忍饥忍渴、受种种苦,也一心志求寂静无为的解脱大道。既然今生有幸入佛门,哪怕经历十生九死的磨难,甚至把命搭进去,也绝不能舍弃这唯一的解脱机会。
这段教诫,可以从三个方面来体会:
(1)出家先出心狱
“如囚免狱”这个比喻特别好。众生在轮回里,本来就像关在牢狱里,出了家,学佛修道,就是好不容易有机会往外走。可是很多人刚走两步,又回头去看世间的热闹、体面、舒适、名声,这其实还是舍不得牢狱里的那些东西。所以,出家需要心出离,心里如果还把世间荣华当成好东西,修行就很难真正上路。
(2)警惕披着修行外衣的贪
这里说的“世荣”,不只是大富大贵。对修行人来说,更细的地方也算。比如贪舒服,住得稍微差一点就抱怨;在乎别人的看法,总想被认可、被重视;或者有一点点不如意,就急着换环境。表面上像是为了修行,其实还是顺着欲望走。
宏觉禅师开出的药,就是“少欲知足”。少欲,就是把向外抓的那股劲收回来;知足,就是眼前因缘到了哪里,就先安心在那里用功。具体做法很简单,常住给什么就用什么,分到哪里就住哪里,安排什么执事就做什么执事。不攀比,不抱怨,不老想着去外面再换一个更好的条件。
“忍饥忍渴”也不只是说挨饿受渴,而是修道路上种种不顺意,都要忍得住。没有感应要忍,看不到进步要忍,被人误解也要忍。这个忍不是憋着,而是不让心跟着境界跑,能忍,心才稳;心稳,道业才有根。
(3)培养为法舍命的决心
最后一句“十生九死亦莫抛弃”尤其要紧。佛法不是顺便修一修,不是有空再说,而是真拿它当命根。因为别的东西再好,财富、感情、健康、名声等就算全部得到,也只是轮回里的一点装饰,救不了生死,只有佛法才是真正的出路。
问问自己:我对佛法有没有这种豁出命也要修的心?还是身体健康、生活顺利的时候修一修,遇到违缘就放一放?忙的时候忘了,闲的时候才想起来?这种在佛法上若有若无的散漫心,就是最应该对治的病。
(4)修出清净的行
怎么训练这种心?给自己定一个底线:无论发生什么,每天最低限度的功课绝对不能少。比如,定下每天念佛至少一百遍、看经论至少十分钟、拜佛至少三拜,之后逐渐增加。病得起不来床,躺着也要念完;忙到凌晨才回来,困得睁不开眼也要拜完,这个底线不能破。
这不是给自己加压,而是在训练“十生九死亦莫抛弃”的心。当你真做到了,就会发现心越来越稳,外境再怎么动荡,也动摇不了你的心了。
14.慈受举古策今,清约自省
诲众清约
宋慈受深禅师,小参示众云:忘名利,甘淡薄,世间心轻微,道念自然浓厚。扁担山和尚,一生拾橡栗为食;永嘉大师,不吃锄头下菜;高僧惠休,三十年著一緉鞋,遇软地则赤脚。汝今种种受用,未饥而食,未寒而衣,未垢而浴,未睡而眠;道眼未明,心漏未尽,如何消得?
宋朝的慈受怀深禅师,在一次对大众的开示中讲到培养道心的关键。
第一句是总纲:如果能忘掉名利,安于清淡的生活,把对世间的那份热心淡下来,修道的念头自然就会浓厚起来。这句话说得很实在。不是先求道心怎么浓,而是先看世间心重不重。世间心重,道心自然就薄;世间心轻一点,道心自然就起来了。
为了说明这点,禅师举了几个极致的典范:古时候的扁担山和尚一辈子在山里捡橡子充饥,从不下山化缘;永嘉大师唯恐杀生,不吃锄头种出来的菜;高僧惠休一双鞋穿了三十年,遇到软土路就脱下来光脚走,舍不得磨损。这些例子不是让我们照着外相去学,故意让自己过得很苦,而是要告诉我们,他们为什么能把生活压到这么简单?因为心不在受用上,只在道上,吃什么、穿什么、舒不舒服,这些在他们心里都不是大事。
对比古德,禅师警策眼前的弟子们:你们现在呢?种种受用一应俱全。还没饿就吃饭,还没冷就添衣,还没脏就去洗澡,还没困就躺下大睡。要知道,这几句不只是说生活习惯,实际上是在照我们的贪心,身体一有一点点需求,心马上就跟着走,久而久之,道心自然起不来。
后面那句“道眼未明,心漏未尽,如何消得”,尤其是对出家人说的。意思是,自己还没开悟,烦恼也没断,怎么来消受信众的供养呢?
(1)培养道心的关要
“世间心轻微,道念自然浓厚”是核心。禅师不是教人故意饿肚子、穿破衣服,他讲的是个规律。心的容量有限,世间心占得多,道念就占得少。就像一杯水里倒了半杯泥沙,想装满清水,必须先把泥沙倒出去。
高僧能忍受清苦,是因为他们认清了三界是火宅、轮回是牢狱。既然是逃难,当然有什么吃什么,鞋子好不好看跟了脱生死没关系,心就不在上面停留,他们腾出了全部的精力去解决生死大事。
(2)受用信财的反省
慈受禅师最后那个问题非常尖锐,这问的是每个出家人:你没开悟、烦恼没断,凭什么心安理得享受供养?
《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颂》里把受用信财的出家人分为五类。颂云:“说无学为主;学人如父财;勤定读诵人,随许诚无过;自余懈怠类,名为负债财;破戒者全遮,受用住处等。”
第一类是“无学”,即阿罗汉,他们受用信财就像主人用自家的钱一样,理所应当。
第二类是“学人”,即初果以上有学道圣者,受用信财就像儿子继承父亲的遗产,也完全有资格。
第三类是“勤定读诵人”,虽然没证果,但持戒清净,而且每天精进闻思佛法或打坐修行,佛开许受用,没有过失,这是凡夫受用信财的底线。
第四类是“懈怠类”,虽然持戒,但懒惰不精进闻思修行,受用供养就是背债,将来要做牛做马还。
第五类是“破戒者”,破了根本戒或者不具戒,即使每天在闻思或修行,也根本没资格受用信财,连僧众的经堂、住处都不能用。
这段话是敲在每个人心上的警钟。作为出家人,往往觉得别人供养自己是应该的,然而我们不妨扪心自问:我是圣者吗?我持戒清净吗?我每天精进听法、讲法、看法本、打坐、念佛了吗?
如果只是持戒,自以为够了,根本没有精进闻思修行,那将来也是要还债的。对于普通凡夫出家人来说,唯一的活路就是,持清净戒加上每天精进修行或者精进闻思学法。只有心每天住在佛法上,才是在本师佛开许的安全范围内享用信财。
(3)四个检查与对治
慈受禅师列举了四种过度受用的表现,这是日常修行的四面镜子,建议大家以此为标准,过一种够用就好的生活。
第一查:未饥而食——对治贪味
问问自己:吃东西是真的饿了,还是嘴馋、无聊?
对治:吃到不饿就停,绝不吃到撑,吃什么随缘,不挑食。把对食物的关注降到最低。
第二查:未寒而衣——对治贪色
问问自己:买衣服是真冷了,还是想好看、嫌旧衣服丢人?
对治:清点一下衣柜,够穿就不买新的,衣服是遮体的,不是装饰自我的。
第三查:未垢而浴——对治贪适
问问自己:洗澡是真的脏了、出了很多汗,还是想享受沐浴的舒适?
对治:洗澡就是洗干净身体,别当成享受和消遣。
第四查:未睡而眠——对治懈怠
问问自己:上床是真困了,还是想逃避,或者习惯了?有些人躺在床上玩手机到深夜,这不是真需要休息,只是不想面对自己。
对治:不困就不上床,睡够了就立刻起来,别贪恋被窝。
总原则是够用就好,把在衣食住行上省下来的心力,全部用在道业上。在这四方面都开始做减法时,世间心自然轻微,道念自然浓厚。
15.慧熙一食一衲,孤居苔满
衲衣一食
唐慧熙,居惟一身,不畜侍人。日惟一食,不受人施。房地惟一踪,余并莓苔。所坐之榻,惟于中心,两头尘合,如久旷者。衣服敝恶,仅免风寒;冬服破衲,夏则悬置梁上。有闻其名者,就房参谒,迎逆接候,累日方得见焉。
唐朝有位慧熙法师,自己一人独居,身边不留任何侍者。每天只吃一顿,而且不接受私人供养。他住的房间里,除了自己日常行走的一条路,其他地方都长满了苔藓。他平日坐卧的床榻,只有中间经常坐卧的一小块地方有痕迹,两头积满了灰尘,就像很久没人用过一样。他的衣服又破又旧,只能勉强遮挡风寒。冬天穿的那件破衲衣,到了夏天就挂到房梁上存着,来年冬天再穿。有人慕名而来,到他的房门口求见,往往要等好几天才能见到。
(1)生活压缩到极致
看看他的房间,只有走过的一条路;床榻也只是坐卧的地方,不是享受的地方;衣服只是用来挡风御寒,完全不讲究好坏。整个生活非常单纯,没有那么多来回折腾,也没有那么多闲事,这样心就容易不外散。
随学慧熙法师,不是叫我们都去住成那个样子,而是提醒我们:生活越简单,修行越容易得力。东西太多,动作太多,安排太多,心就容易散。能减掉一些不必要的购物、囤积、闲逛和讲究,都是在给自己腾时间、腾心力。
(2)不受供养,斩断攀缘
出家人持戒、精进闻思修,接受供养是正当的,但接受私人单独供养容易生人情。比如张三今天供养你,过些天来求见,你去见,心就容易散,不见,又辜负人家。慧熙法师从源头切断了,不接受私人供养,就没有人情债;没有人情债,就没有应酬,心就能持续在佛法上用功。
出家人如果想学这一点,可以尽量少接受单独给自己的私人供养,引导施主供养僧众,自己随众受用。当施主来供养自己一人时,可以告诉他:如果单独供养,哪怕供养的是一位阿罗汉,也远远比不上供养四位凡夫僧组成的僧团功德大。这样随众受用会比较清净,也少人情债。当然,特殊因缘下不必执著,但要守住一个原则,不能因为供养,就跟施主私下结交太深,把自己拖进应酬里去。
慧熙法师这一则公案,重在告诉我们,修行不怕简单,怕的是心太杂,日子如果能过得简单一点,心就容易定一点。
16.高峰独守死关,去梯断缘
独守死关
元高峰妙禅师,在龙须九年,缚柴为龛,冬夏一衲,后造天目西岩石洞,营小室如船,榜曰:死关。上溜下淖,风雨飘摇。绝给侍,屏服用,不澡身,不剃发,截罂为铛,并日一食,晏如也;洞非梯莫登,去梯断缘,虽弟子罕得瞻视。
元朝的高峰原妙禅师,在龙须山修行九年,住的是柴草绑成的龛室,冬夏都只穿一件衲衣。后来又到天目山西岩的石洞里,造了一间像小船一样的小屋,并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死关。
那个地方条件极差,上面漏雨,下面泥泞,在风雨中飘摇不定。他断绝任何人的服侍,不讲究衣食,不洗澡,不剃头发,把破陶罐劈开当锅用,两天才吃一顿饭,内心却极其安然自在。最特别的是,那个石洞如果不搭梯子根本上不去,他上去以后把梯子撤掉,彻底断绝了外缘,即使是弟子也很少能见到他。
赞曰:天悬九霄,壁立万仞,前有熙公,后有此老,真逈绝尘氛矣!曩余登天目,入张公洞,俯临千丈岩,访死关之遗,睹师威容,恍乎在目。自悲生晚,不获亲炙,因涕泪久之!
莲池大师赞叹说:就像那悬在九霄的孤云,又像壁立万仞的奇峰,前有慧熙法师,后有这位高峰禅师,真是远远超绝于红尘之外!我曾登上天目山,进入张公洞,站在千丈岩边,去寻访死关的遗迹,仿佛还能看到禅师威仪庄严的样子就在眼前。想到自己生得太晚,没能亲自得受教诲,不禁流泪很久。
(1)什么叫死关
什么叫死关?不只是住得苦。“死”是把自己当一个快死的人看,不再给自己留退路和借口;“关”是把六根往回关,把外缘尽量截断,一心办道。
(2)撤梯子就是撤退路
高峰禅师把梯子撤掉很有意思,外面的人上不来,自己也轻易下不去。形式上是断外缘,实际上也是断退心,不再给自己留一条先下去缓一缓、以后再说的路。
(3)苦行关键在于忘身
不洗澡、不剃发、两天吃一顿,普通人无法忍受,但他的状态却是“晏如也”——安然自得。不是咬牙硬撑,是心完全在法上,身体的不适根本入不了他的心。
(4)闭关须有闻思基础
但这里有一点一定要明白:高峰禅师住死关,不是初学者的盲修瞎练。他是有很深基础的人,目的是保任、深化。今天的人不能随便学外相,尤其不能没有闻思正见、没有开悟见性、没有善知识引导,就自己乱闭关,那样很容易出问题。
(5)时刻提起念死之心
我们学不来住山洞,但他用功的核心“死字观”,完全可以用在当下。
过去常给自己找借口:“等孩子大了再用功,等退休了再精进”,今天改一点,明天又退回去,对治这一切的方法就是念死。普通人每时每刻都觉得“今天不会死”,借口就源源不断。修行人必须反过来,心里认定“我很快会死”,只要死想现前,俗事立刻变轻,当下就知道最要紧的是修法。
死想怎么用?把“这是最后一次”放进生活里。出门时想:“会不会死在路上?”知道未必还回得来。睡觉时想:“明早未必能醒。”起床的时候,知道明天未必会来。这样一来,很多本来放不下的事,自然就看淡了。
心里有了死想,事情还是照常做,但心会自然住在佛法上。念佛时信愿会很迫切,回向也不会有口无心。让“死想”当家做主,现世法的水流自然就截断了,心自然走在法道上。
总之,死关的精神不在住山洞、不洗澡,关键在于把心里那条一再后退的路关掉。
17.总观乞士本怀,勿多求畜
总论
比丘,华言乞士也,清净自活,名曰乞士。而多求,而多畜,而多事,不亦实叛其名乎?旻师而下诸公,千载至今,流风未泯也!闻其风而不兴起,尚得为比丘乎哉!
这一段总论虽然很短,但完全摄住了整门的意思。
(1)什么是乞士
“比丘”翻成汉语叫“乞士”。“乞”是乞食养身,“士”是有志于道的人。也就是说,出家人的根本活法,本来就是随缘受用,清净自活,把心放在法上,不是放在经营、积蓄和世俗事务上。
(2)背叛名号
所以莲池大师后面就问了三件事:多求吗?多畜吗?多事吗?多求,就是总嫌不够,还想要更多、更好;多畜,就是东西越积越多,心也越放不下;多事,就是把许多不该揽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人情应酬停不下来。一旦沾上这三样,“比丘”二字就只剩个空壳。
(3)不知随学是最大遗憾
清素这一门,从僧旻法师到高峰妙禅师,一则一则看下来,古德不是得不到好受用,而是心里不需要。他们把生活减下来,把外缘减下来,把名利减下来,就是为了让心能更专一地向道。
当然,学完不是说今天起就都去住山洞、穿破衣、吃野菜,那也不现实,关键是自己心里有没有一点惭愧,有没有一点想改的意思,有没有想把生活简一点,把杂事减一点,把时间夺回来用在道业上?如果学了这十五则公案,心里没触动、没惭愧、不想改变,还配叫修行人吗?
(4)当下可做的三件事
可以常常检查三件事:
先看“畜”。自己身边多少东西是真正需要的,多少只是放不下?用不上的就布施掉、邮给贫困山区,实在太破了就扔掉,能减一点是一点,东西少了心就轻松了。
再看“事”。哪些事真是本分,哪些只是应酬、忙乱?能少一点就少一点。
最后看“求”。自己心里到底还在求什么?是求受用、名声、地位,还是求道?这个地方看清楚了,路才不会走偏。
总之一句话,出家不只是换一身衣服,而是换一种活法。古德这一脉清素的遗风还在,关键就在于我们肯不肯接上。
前面我们学习了清素之行,懂得了修行人如何对待身外之物,用少欲知足来守住清净心,今天进入第二门——严正之行的学习。
(二)严正 分十五:1.标题;2.灵裕禁拒女尼,简众斥滥;3.玄奘幼绝戏掉,德器非凡;4.智正仆地犹呵,严训侍者;5.玄鉴破器流酒,面毁非法;6.道林不面女人,隔障遥止;7.惠主杖掷驴骡,力卫殿堂;8.慧满摈黜豪尼,执法不屈;9.法常梦拒仙书,惟乐涅槃;10.从谏阖门拒子,割爱断情;11.智实抗章不屈,气节凛然;12.善本直视不瞬,防心离过;13.圆通终夜拱手,升膺候晓;14.安公鉴僧闲语,不谈世事;15.总论严非严厉,摄心持法
1.标题
严正之行第二
(1)严正的含义
“严”,是严密、严谨。就像给自己的道心加上一道紧密的防护网,严护身口意,严持戒律,严守法门的分寸。该防微杜渐的地方,绝不放松一寸;该止恶防非的地方,绝不含糊其辞;该给常住和自己立规矩的时候,能铁面无私地立起来。绝不随世俗的情面走,不被自己的凡夫习气拖着走。
“正”,是端正、正气。身要正,不轻浮放逸;语要正,不说绮语恶言;心要正,不邪曲、不暧昧、不苟且、不随俗。对人对事,不靠圆滑取胜,不靠打马虎眼过关,而是心里有正见,身上有一股不可侵犯的正气。
合起来说,严正就是,内心有敬畏,行为有边界,处事有原则。该拒绝时果断拒绝,该守护时寸步不让。这里必须要澄清一个误区:严正,不是让你天天板着脸装凶,也不是让你拿着戒尺去量别人的过失,显得自己高人一等。严正的根本,是对佛法有极度的敬畏,对因果有绝对的清醒。所以宁可得罪人,宁可自己吃亏受委屈,也绝不让法门受染污,绝不让正法坏在自己这一代手里。这才是真正的严正。
(2)要对治的病
严正这一门,要治什么病呢?说白了,就是修行人常见的几种软病、散病:
第一,随便病。觉得修行在心,外表怎样无所谓。平时举止随便,说话没遮拦,跟信众嘻嘻哈哈没个界限,把清净的道场弄得像茶馆一样。
第二,软弱病。看到违背因果、破坏规矩的事,装作没看见,不敢站出来说。怕得罪人,怕惹上麻烦,一天到晚只会和稀泥,表面上是脾气好,骨子里是没担当。
第三,讨好病。为了顾及面子,或者为了拉拢关系,放弃出家人的原则。面对有钱有势的人,该拒绝的不拒绝,该呵斥的不呵斥,甚至顺着别人的凡夫心去说话,把僧人的尊严全丢了。
第四,散乱病。心没有真正放在法上,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眼睛总是到处乱看,一天到晚心都散在外面。这些病的根源只有一个,就是对法没有真生起敬畏,自己的心门没看住。
(3)要培养的僧格
严正这一门,就是要慢慢养出这四种心:
第一是端正心。平时管好自己的身口意,哪怕在放松的时候也不散乱,让心始终住在法上。由内到外,自然就有一种让人敬重的气质。
第二是护法心。看到破坏底线的事,敢于站出来,敢于制止。不怕别人非议,不怕得罪人,把保护正法看得比自己的人情面子重得多。
第三是无畏心。守原则的时候,不管面对谁,哪怕对方权势再大,也绝不低头,绝不拿佛法去做交易。
第四是慎独心。在大家面前是什么样,自己一个人回了房间还是什么样。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更不能糊弄自己。
(4)怎样学才能落地
这一门,还是要按照前面讲的五步来做,把古人的骨气一点点移到自己身上来:
第一步:见贤思齐。看到古人那种硬气的风范,心里要觉得惭愧,真心发愿自己也要做个内外清净、刚正有底线的修行人。
第二步:参透心法。不要只看古人发脾气、摔东西的外表,要去参他那个“严”的背后,是对因果多深的敬畏,是在护持正法。
第三步:照见己病。拿这面镜子照自己,我遇到这种事是怎么和稀泥的?我的底线是怎么一步步退没的?
第四步:循级实行。公案后面同样会给出初、中、高三个级别的做法。不要空喊口号,先从管住平时的一言一行、守住最基本的人际距离做起。
第五步:日日省察。每天睡前问问自己:今天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有没有在人情面前丢了原则?错了就认,别给自己找借口。
有了这道防护网,我们的道业才算安全。下面一则一则来看。
2.灵裕禁拒女尼,简众斥滥
禁拒女尼
隋灵裕,定州人。安众两堂,简已未具。言行滥者斥之。女尼誓不授戒,弘法时方听入寺,仍后进先出。己房不令登践。沙弥受具,必余师证,至时乃临坛耳。终身布衲,裙垂踝上四指,衫袖仅与肘齐。见衣服过度者,当众割之。
隋朝有位灵裕法师,是定州人。他将僧众安顿在两处僧堂,以简别已受具足戒和未受具足戒的人。凡是言行不端、散漫无度的,一律斥退。他发誓一辈子不给女众授戒。只有在讲经说法的时候,才允许女众进寺院听法,而且必须排在后面进、最先出。他自己的房间,绝对不让女众踏进去半步。
他认为,在沙弥受具足戒时,担任得戒和尚需要有极高的德行,而自己德行不够,难以胜任,所以终其一生都没有担任过传授具足戒的“和尚”。他一辈子穿粗布衣服,裙子只垂到脚踝上四指,衣袖只到手肘。见到有出家人衣服做得超出规定的,他当众就给剪掉。
(1)看见高僧的心
这则公案的核心就是一个“防”字。灵裕法师的严,严在三个地方:
第一,防染污。男女接触最容易生出染污心,于是他坚决不给女众传戒、不让女众进自己房间,规定男女众一起闻法时,女众后进先出,这样让男女众没有一点单独见面的机会,就从根本上把可能出问题的缘分给切断了。这样安排不是看不起女众,而是明白无论男众还是女众,只要是凡夫,就有这种习气,所以制定各种方法来保护大家的道心。
第二,防慢心。他虽然资格老、威望高,但仍然很谦卑,认为自己德行不够,不能胜任得戒和尚,因此终生不担任这个角色。
第三,防随便。别人的衣服不合规矩,他就当众剪掉,一点面子不留。他知道,今天在穿衣服上放过一寸,明天在别的事上就会退让一尺,规矩一松,道场就乱了。
(2)反省自己的病
对照灵裕法师,反省自己:他见到不如法的事,当众剪衣服。我呢?看到道场里有人破坏规矩,是不是为了做个老好人,完全装作没看见?他自己穿得简简单单。我是不是衣服越做越讲究,料子越来越好,还给自己找借口说是为了庄严,令信众生信心?他对异性防护得这么严。我呢?跟异性接触的时候,是不是总喜欢表现自己?微信上是不是聊个没完没了?甚至与异性随便见面、说话、一起用餐?
(3)修出严正的行
对于出家人来说,严禁与任何异性或同性发生不清净的行为,连不如法的身体接触也绝对禁止,这是戒律要求,当然要严格守持。而为了防微杜渐,在日常交往中也要格外注意男女纪律。无论是管理道场的大德,还是每一位出家人,都必须将这些纪律刻在心里。
1)初级:管住自己,不见面、不乱聊
如果自己是出家人,跟不是亲属的异性不能私下联系。没有重要的如法之事,不要打电话、发微信、打语音,更不能在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情况下单独见面。
如果是自己的亲属,比如父母、兄弟姐妹来找你,虽然可以见面,但不能在隐蔽的地方单独见,必须在寺院里的公共场所见。这就是为了让大家都看到,证明你们清清白白。
在外面办事也一样。比如你是男僧,哪怕是自己的亲姐妹,也不能单独跟她在外面吃饭、聊天。因为别人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外人只看到一个和尚跟一个女人有说有笑,结果就会对佛教生邪见。总之,男女出家人在公共场所必须严格防护身心,绝对不能跟任何异性单独见面、说话、走路等。
另外,如果自己是居士,也要注意护持出家人的戒律和名誉。比如,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不单独去拜见异性出家人;凡是去拜见异性出家人,必须要有人陪同,避免和异性出家人单独接触;在公共场合,也不要单独跟异性出家人一起走路、吃饭等。
2)中级:守住僧相,不去不清净的地方
出家人出门在外,不能去任何乱七八糟的世俗场所。你觉得你只是去找个人,没干坏事,但世间人一看僧人进这种地方,就会骂整个佛教。
不管在哪里,都不能做给僧团丢脸的事。不能在网上乱说话让人退信心;在外面不能跟人吵架,不能不遵守世间规矩等。谁要是做了让僧众蒙羞的事,道场就要按纪律处罚,轻的口头警告、当众批评;重的在大众面前磕头忏悔;屡教不改的直接开除,离开道场。
3)高级:道场要立死规矩,划清界限
如果自己是道场的管理者,必须把男女众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第一,划定区域。必须明确分出男众区、女众区和公共区。男的绝对不能进女众区,女的也绝对不能进男众区。哪怕是亲生父母来探望也不能进僧人的私人房间(即父亲不能进女僧寮房,母亲不能进男僧寮房)。如果有极特殊的情况,比如要修建装修女众区的经堂、寮房、帮忙搬东西,必须经过管理人员批准,规定好时间,男士只能天亮后去女众区干活,太阳落山前必须离开。
第二,错开时间。比如在商店、图书馆、转塔这些公共区域,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规定男女众错开时间。比如上午男众去,下午女众去,或者分单双号。规矩定下来,谁碰到红线就要接受处罚,绝不能讲人情。只有平时防得严,后面才不会发生不好的事。
3.玄奘幼绝戏掉,德器非凡
幼绝戏掉
唐玄奘法师,姓陈氏,汉太丘公之后也。随兄素出家,年十一诵《维摩》《法华》,卓然梗正,不偶时流。睹诸沙弥剧谈掉戏,谓曰:"经不云乎,夫出家者为无为法,岂复更为儿戏?可谓徒丧百年。"识者知师德器不凡矣。
唐朝的玄奘大师,俗家姓陈,是东汉太丘长陈寔的后代。他跟随二哥陈素出家,十一岁就能背诵《维摩诘经》《法华经》,性格端正,不随波逐流。有一次他看到几个小沙弥嬉笑打闹,就对他们说:“佛经上不是说了吗?出家是为了修无为法,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玩闹?这样活一百年也是白活。”听到这番话,有见识的人就知道玄奘法师根器和德行非同一般。
赞曰:“童年而盛德,非天赋之独隆,盖宿习之不忘也。知乎此,则可以办来生于今日矣。”
莲池大师赞叹说: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德行,不只是天赋好,而是前世修行的习气没有忘掉。明白这个道理,今天就该为来世做准备了。
(1)看见高僧的心
玄奘法师才十一岁,就知道出家是为了无为法,不是来玩的。这份心,有三层意思:
第一,目标清晰。他很小就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家,所以不会被玩乐牵走。
第二,自我要求高。他拿佛法来要求自己,而不是拿世俗的标准来放纵自己。
第三,不随大流。别的小沙弥都在玩,他不跟从,还敢当面指出。这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内心有正见。
(2)反省自己的病
玄奘大师十一岁就知道修行不能当儿戏,我出家或者学佛多少年了,日常威仪里有多少是散乱的?跟人聊天,有多少是杂话、废话、戏论?问问自己,每天有多少时间真正用在佛法上?其余的时间,是不是都在虚度?
(3)修出严正的行
1)初级反省
每天反省一次,今天说了多少废话、做了多少跟法不相干的事?发现了,就要生起惭愧心。
2)中级止恶
给自己定一条规矩,比如每天减少闲聊时间。别人谈论无意义的话题,不主动参与,管住自己的嘴。
3)高级护心
时时提起“我出家学佛是为了什么”这一念。无论遇到什么外缘,只要初心一提起来,散乱自然就能收摄。
4.智正仆地犹呵,严训侍者
严训侍者
唐智正,定州安喜人。开皇十年,奉敕住胜光;仁寿,复入终南至相寺。与渊法师为侣,二十八年不涉世谛。弟子智现者伏承法教,正凡有著作,端坐思惟,现执纸笔立侍,随出随书,累载,初不赐坐。一日,足疼心闷,不觉仆地。正呵责曰:"昔人翘足七日,汝今才立颠坠,心轻故也。"其严如此。
赞曰:仆地而犹加呵责,不已甚乎?噫!古人忘躯为法,少室齐腰,程门三尺,未足为过也。今坐而论道尚有厌倦者,师严道尊,敝也久矣,悲夫!
唐朝的智正法师,是定州安喜人。开皇十年,他奉皇帝旨意住在胜光寺,仁寿年间,又进入终南山至相寺修行。他与渊法师为伴,在长达二十八年的时间里,绝口不谈世俗之事。他的弟子智现跟随他学习佛法,凡是智正法师有著述的时候,法师端坐静思,智现就在一旁拿着纸笔站着侍候,师父说一句,他记一句,这样过了很多年。在这期间,智正法师从来没有让弟子坐下过。有一天,智现站得双脚酸痛、胸口发闷,不知不觉晕倒在地上。智正法师见状呵斥他说:“古人为了求佛法,可以单脚站立七天七夜,你现在才站这么一会儿就跌倒了,这是因为你心里对法的渴求太轻薄了!”法师的严厉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莲池大师赞叹说:弟子都晕倒在地了还要挨骂,这会不会太过分了?唉!古人为了求法可以连命都不要,二祖慧可大师在少室山求法时在雪中站到大雪齐腰,杨时求学在程颐门外站到积雪三尺,比起他们,智正法师的呵斥根本不算过分。现在的学人,舒舒服服坐着听法都还会觉得厌烦疲倦,“师长严厉、道法尊贵”的传统已经衰落很久了,真是可悲啊!
(1)看见高僧的心
智正法师不仅是对弟子严厉,他对法的恭敬和要求更是严到了极点。要看到这背后的三层深意:
第一,身教重于言教。智正法师二十八年不跟世间俗事打交道,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座大山。因为他自己对法做到了绝对的纯粹,他才有资格、有底气去严厉要求弟子。
第二,借境炼心。很多年不给弟子赐坐,不是师父摆架子,而是在熬弟子的心。修行就是要打破对这个肉身的贪恋和执著,站立记录,表面上是体力活,实际上是训练弟子在极度的疲劳中,依然能保持对法的专注和恭敬。
第三,直指病根。弟子累晕了,师父不仅不体贴,反而呵斥他“心轻”,这才是真慈悲的开示。身体的疲惫往往源于心力的不坚固。师父是在点醒他:你觉得自己是体力不支,其实是你为法忘躯的决心还不够,是对道业的看重还没有超过对身体的爱惜。
(2)反省自己的病
莲池大师感叹“师严道尊敝也久矣”,拿这面镜子照一照自己现在的学法状态:我现在学佛、听法、共修,是不是都在挑舒服的地方?坐垫要软的,空调要开着,稍微累一点、坐久一点,就开始东倒西歪、腰酸背痛,心烦意乱,甚至抱怨道场安排得不合理?我是不是越来越听不得重话?师父或者同行善知识如果语气重一点、要求严一点,我是不是立刻就觉得委屈、觉得对方没有慈悲心,甚至一生气就退失了道心?我到底是来求法的,还是来求安慰、求世俗的人情温暖的?
(3)修出严正的行
法道的尊贵,是在严厉的打磨中体现出来的。为此可以从三个层面来对治自己的娇弱与懈怠:
1)初级:克服身体的小习气
在早晚课、听法或者打坐时,如果身体出现轻微的酸痛、发麻、发痒,不要立刻去挠或者动弹,告诉自己“忍一忍”,不要让身体的微小不适立刻驱使你的心。
2)中级:正确对待批评与严管
如果在道场或修学中被师长、执事严厉批评,哪怕自己觉得有点委屈,也要先咽下去,不要急于辩解。把这种严厉当成是在消自己的业障、破自己的我慢。
3)高级:时常提起为法忘躯的愿心
在遇到修行上的瓶颈或极度疲倦时,问问自己:我是在长养这个迟早要败坏的色身,还是在长养慧命?心里的力量一旦提起来,色身的疲惫自然就能被降伏。
5.玄鉴破器流酒,面毁非法
破坏酒器
唐玄鉴,泽州高平人。性敦直,见非法,必面陈呵毁,不避强御。数有缮造,工匠繁多。或送酒者辄止之曰:"吾所造必令如法,宁使罢工,无容饮酒。"时清化寺修营佛殿,州豪族孙义致酒两舆,鉴即破酒器,流溢地上。义大怒,明将加恼。夜梦人以刀拟之,既悟,躬诣忏悔。
赞曰:今时之饷工役,非惟用酒,兼复饪腥。至于竖栋安梁赛神宴客,且复赤丁垣之刃矣。天堂未就,地狱先成,岂虚言哉!司营缮者当痛以为戒。
唐朝的玄鉴法师,是泽州高平人。他生性敦厚正直,看到不符合佛法的事情,必定当面指出、呵斥,绝不畏惧对方是有权势、有地位的人还是有钱人。他多次负责修缮建造寺院,手下的工匠很多。有时候别人来给工匠送酒,玄鉴法师总是立刻拦住说:“我督建的工程,必须清净如法。我宁可让大家停工,也绝对不允许在寺庙里喝酒!”
当时,清化寺正在修建佛殿,州里的大豪族孙义送来了两车酒慰劳工匠。玄鉴法师二话不说,当场就把装酒的器具全砸了,酒流了一地。孙义听说后勃然大怒,准备第二天去找法师的麻烦。结果当天夜里,孙义梦见有人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警告他,醒来后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亲自跑到法师面前认错忏悔。
莲池大师赞叹说:现在的寺庙或者道场雇人做工,不仅给工匠提供酒,甚至还给他们做荤腥的肉食。到了上梁、做法事或者宴请宾客的时候,更是明目张胆地杀生。这就是修建寺院的天堂还没建好,杀生饮酒的地狱就已经先造成功了,这难道是虚报吓唬人的吗?那些负责修建道场、管理事务的人,一定要把这当成极其惨痛的教训来戒备啊!
(1)看见高僧的心
玄鉴法师宁可工程停止也绝不让工匠碰酒,连贵族的酒都敢当场砸掉,这绝不是脾气大,而是大慈悲、大敬畏。
对此可以从佛经中的依据来看法师的心:
第一,深知酒之过患,绝不通融。佛经中讲了饮酒有几十种过失,能引发一切恶业,还会堕入恶趣。法师深知,三宝道场是增长福德智慧的地方,怎么能用过患极大的酒去犒劳工人?
第二,不但自己不喝酒,而且绝对不能把酒提供给别人喝。《梵网经》里讲得清楚,卖酒赚钱、买酒招待别人、送人酒来办事等,都有很重的罪业。玄鉴法师砸烂酒器,正是为了斩断这可怕的恶业流转。
第三,因果大于工程。别人修庙是为了赶进度,玄鉴法师修庙是为了自他修福。他心里有一笔明面账:如果用掺杂了罪业(饮酒杀生)的方式建起一座大殿,这就是“天堂未就,地狱先成”。这种夹杂着染污的善事,不会出生清净的功德。
(2)反省自己的病
拿玄鉴法师这面镜子,照一照自己办事的毛病:
我现在办一些所谓的好事、善事,甚至修建道场的时候,是不是为了图方便、为了讨好工人和老板,就顺水推舟地给他们买烟买酒,甚至请他们吃荤席?
我是不是也常常自我安慰:“世俗社会就是这样办事嘛,我不喝就行了,他们喝我管不着。”有没有意识到,拿钱买酒买烟送人,就是在助长他人的恶行,等于自己也参与了这种非法之事?为了暂时的世间利益,把本师佛的圣言抛在脑后,我对因果、戒律的敬畏心去哪了?
(3)修出严正的行
对待烟酒和非法之事,修行人必须像玄鉴法师一样斩钉截铁:
1)初级:自己不做恶行
从自身绝对远离做起。不仅自己做到不抽烟不喝酒,包括一切含酒精的饮品和食物,也绝不去有饮酒作乐的场合凑热闹,保护自己身心的清明。
2)中级:不参与不随喜恶行
断绝一切递酒递烟的缘。不论是家里办喜事、过年走亲戚,还是在道场干活,自己坚决不去买烟酒、不去给别人送烟酒、不负责给宾客倒酒点烟。看到别人这么做时,绝对不生随喜心,并在心里发誓:“生生世世不自作、不教他作、不随喜、不参与抽烟喝酒等造恶之事!”哪怕得罪人,也不能违背《梵网经》等中的教导。
3)高级:事事以戒律为准
做任何事的时候,秉持以因果戒律为准则的正见。在做善事、办公益的时候,如果过程中需要用违犯戒律、造恶业,比如要请客喝酒、行贿来达成,那就不如不做。“宁使罢工,无容饮酒”,守住清净的底线,这本身就是在护持佛法。
6.道林不面女人,隔障遥止
不面女人
唐道林,同州合阳人。年三十五出家,入太白山深岩隐居。敕令住大兴国寺,顷之,逃于梁山之阳。从生至终,俭约为务。以女人生染之本,一生不亲面,不为说法,不从受食,不令入房。临终之际,有来问疾者,隔障潜知,遥止之,不令面对焉。
赞曰:律中亦许为女人说法,但不得见齿,不得多语。而此老绝不说法,似矫枉过正。然末法浇漓,不忧其不为女人说法也,惟忧其说法而成染耳。如此老者,良足为后进程式。
唐朝的道林法师,是同州合阳人。他三十五岁出家,进入太白山深处的岩洞隐居。后来皇帝下令让他住持大兴国寺,没过多久,他又逃回梁山的南面去修行了。他一生都把俭约当作最重要的事。他认为,对于男众而言,女人是让自己生起染污心(淫欲心)的根本,所以他一辈子不和女人面对面,不单独为女人讲法,不接受女人的饮食供养,更不准女人进入自己的寮房。甚至到了临终的时候,有女信徒来探病,他隔着屏障察觉到了,远远地就喝止对方,坚决不和她们见面。
莲池大师赞叹说:戒律中其实也允许比丘给僧俗女众讲法,只是规定不能笑得露出牙齿,不能多说话。而这位老法师绝对不给女众讲法,看起来似乎有些矫枉过正。但是现在末法时代,人心浮薄,根本不用担心出家人不去度化女众、不给女众讲法,只担心借着讲法的名义,最后生起了染污心!像道林老法师这样严格的人,真足以作为后世修行人的榜样和规矩。
(1)看见高僧的心
道林法师一辈子“不面女人”,绝不是说女人不好,或者歧视女性。我们从中要看懂法师的智慧:
第一,认清生死的病根。一切众生皆因淫欲而正性命。对男出家人来说,女人就是引发自己贪爱、染污心的外缘。同样的道理,对女出家人来说,男人也是生起染污心的根本。法师防的不是某个人,防的是自己心里无始劫来根深蒂固的欲尘种子。
第二,不迷信自己的定力。有些人觉得自己修行不错,可以随缘应世而不动心。道林法师道心好、修行好,连皇帝赐的寺院都不住,但他到临死前的那一刻,连女众探病都要隔着屏障赶走。这是极其深切的防护心,只要烦恼没断,就绝不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破戒的缝隙。
第三,莲池大师棒喝道“惟忧其说法而成染耳”,大师点破了千古的伪善。末法时代,多少人打着“慈悲度众生、弘扬佛法”的幌子,其实是在满足自己对异性的贪恋和虚荣。
(2)反省自己的病
对照道林法师,反观自身,在男女防范上是不是太随便了?男众和女众之间,是不是经常以同修、道友的名义,私底下频繁用微信聊天、嘘寒问暖?是不是经常单独相约吃饭、喝茶?甚至随意进出异性的寮房、卧室?
不要总是高估自己的定力,用“我心里很清净,只是探讨佛法”来麻痹自己。却不知道,对于一般凡夫而言,微细的情执往往就是在探讨法义的过程中放松闲聊而生起的,如同火星落入干柴,一旦发展严重了,想拔都拔不出来。
(3)修出严正的行
出家人包括真心修行的居士,在对待异性的问题上,必须要守好严格的纪律,男女众都一样:
1)初级:管住嘴和眼
不论男对女,还是女对男,非必要不联系。坚决不与异性道友私下闲聊、谈心、发无意义的信息。如果因为常住事务或者法务必须交流,要在公共场合,长话短说,只谈公事或佛法,绝不谈论私人话题,更不能嬉皮笑脸。
2)中级:守住身体的底线
严格遵守四条铁律:一、不与异性单独见面;二、不与异性单独吃饭;三、绝不允许异性进入自己的卧室,自己也绝不踏入异性的卧室;四、生病时不让异性私下探病、照顾,自己也不去异性的房间探病。
3)高级:斩断心里的情执
时刻警惕借法结情。如果发现自己特别期待听某位异性道友讲法,不是因为对法有希求,而是就想听他讲;或者心里对他生起了一丝喜欢、依赖的感觉;或者忍不住想去关心、了解对方,这时候必须立刻警觉,认识到这是堕落的先兆。要立刻切断联系,思惟生死无常,忆念自己所受的戒律,忏悔染心。
7.惠主杖掷驴骡,力卫殿堂
力卫殿堂
唐惠主,始州永归县人。专精律学,居青林寺。时陵阳公临益州,素少信心,将百余驮入寺,就佛殿讲堂僧房安置。无敢违者。主从庄还,见斯秽杂,即入房取锡杖三衣而出,叹曰:死活今日矣。举杖向驴骡,一时倒仆如死。主手擎,掷之坑中。县官大惊,执主申状。陵阳喜曰:蒙律师破我悭贪,深为大利。送沉香十斤、绫绸十段。后还京,从受菩萨戒焉。
唐朝的惠主法师,是始州永归县人。他专心精研戒律,住在青林寺。当时有一位名叫陵阳公的官员来到益州,他向来对佛法缺少信心,竟然带着一百多头驴子骡子等赶进寺院,直接安置在佛殿、讲堂和僧房里,把寺院当成了牲口棚。全寺上下惧怕他的权势,没人敢出来阻拦。
惠主法师当时从外面的庄子回到寺里,看到道场被弄得如此污秽杂乱,他没有退缩,而是立刻回房取出锡杖,身披三衣,叹息道:“是死是活,就在今天了!”意思是,为了维护道场尊严,我今天哪怕丢了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以持清净戒的威德力,举起锡杖指向那些驴骡,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些旁生竟然同时都倒在地上,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法师更是神力过人,亲手将这些骡马一只只抓起来扔进坑里。地方县官吓坏了,立刻把法师抓起来向陵阳公汇报。陵阳公得知后,不仅没有怪罪,反而欢喜地说:“承蒙这位律师以大无畏的威仪,破除了我的悭贪,这对我真是极大的利益!”于是派人给法师送去十斤沉香、十段绫绸作为供养,后来陵阳公回到京城,还专门在惠主法师座下归依三宝,受了菩萨戒。
(1)为护正法不惜身命
“死活今日”这四个字是全篇的命脉。佛殿讲堂被驴骡粪便染污,全寺无人敢言。惠主法师回来一看,二话不说取出锡杖三衣,这是出家人的命根,取出来就是准备赴死。他不是冲动,而是想清楚了,今天要么护住三宝清净,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正因为把生死放下了,所以下手没有犹豫。
(2)正气能感人
陵阳公本是不信佛的官员,听到惠主法师驱逐驴骡,按常理应该会暴怒报复,结果恰恰相反,他不但不怒,反而生起敬信,后来还求受菩萨戒。可见,真正的威德不是靠讨好换来的,而是靠正气感召的,你越怕他,他越看不起你;你骨头硬,他反而服你。
(3)现代道场的对照
现代也有“驴骡入殿”的情况,比如佛殿前后堆积众多物资、布置商业活动;讲堂变成推销课、养生课;僧房变成贵宾接待间。一旦默认一次,后面就很难拒绝。有些寺院,甚至把佛殿租给外面办网红直播,僧人看到却不敢制止,想着“这是常住安排的,我管不了”。惠主法师当年面对的是权贵,我们面对的可能只是几个工作人员,连这点底气都没有吗?再者,对居士来说,护持道场不只是出钱出力,看到三宝被轻慢、殿堂被糟蹋,也应该如理如法地提出来,居士也是三宝弟子,护持佛教是本分。
(4)今天怎么学
我们今天不必学惠主法师那种非常手段,但可以学两件事:
第一,先立规矩:将佛殿、讲堂、僧房的用途写成道场规章制度,谁来都按照规章办事。这样就不是一两个人顶着,而是规矩顶着。
第二,先合众:如果遇到很大的压力,僧团内部要先达成共识,统一立场。如果一盘散沙,那就只能各自求保命,最后谁都守不住。
8.慧满摈黜豪尼,执法不屈
摈黜豪尼
唐慧满,雍州人,七岁出家。后奉敕住弘济寺。时证果寺尼出入宫禁,取僧寺为庵。满集众摈黜,尼诉于东宫。遣詹事杜正伦等解其摈事。满执法不从,众惧祸及,遂强解焉。满叹息不悦者累日。尼后诣满谢过,满终不顾。
唐朝的慧满法师,是雍州人,七岁出家,后来奉旨住持弘济寺。当时证果寺有位尼师,依仗能出入皇宫的权势,强占男僧寺院改为尼众寺院。慧满法师召集大众,依法将其摈除。这位尼师告到东宫太子那里,太子派人来要求解除驱摈。法师坚持不从,但其他僧众害怕牵连,强行解除了摈除令。法师为此叹息忧愁了好几天。后来那位尼师来向他道歉,法师为了维护戒律的尊严,始终不理睬她。
(1)宁折不屈,守护法门
面对太子派出的宰辅级高官,慧满法师哪怕面临巨大的压力,也绝不低头。他心里清楚,如果今天因为权势而屈服、开了口子,那么佛门的戒律和尊严就彻底垮了,以后再也立不起来。这种“宁为玉碎”的骨气,是修行人的脊梁。
(2)外敌不敌内先软
最让人痛心的是,外在的压力没能让法师屈服,内部的僧众却因为怕惹祸、怕牵连而先软了。他们强行解除处分,实际上是亲手拆了自家的围墙。一个道场,外敌并不可怕,最致命的是内部修行人没有正见、没有骨气,为了自保而放弃原则。
(3)冷处理是为立规矩
尼师后来道歉,法师不理她,这绝不是法师心胸狭窄、记仇,而是在立规矩。如果一个人依仗权势肆意破坏僧团制度,事后轻飘飘说句对不起就能抹平,那僧团的规矩就成了摆设。法师的冷处理,是为了让对方和后人明白,佛法的尊严,不容任何人亵渎。
(4)现代道场的权贵病
现代的道场里,虽然没有出入皇宫的“豪尼”,但会有自以为是的大施主。比如,有的人觉得自己捐了点钱、认识几个领导、手里有点资源,就在寺院里反客为主。他们干涉寺院建设,对出家人指手画脚,甚至要求寺院为自己破坏规矩、搞特殊对待。而有些执事或僧人,也犯了当年那些僧人的老毛病,他们害怕得罪金主,害怕失去供养,害怕惹麻烦,于是处处妥协退让。表面上看是为了所谓的“常住利益”,实际上是把清净道场变成了看世俗脸色行事的名利场,把佛法当成了人情买卖。
(5)今天怎么学
第一,道场之内,人人平等。无论供养多大、地位多高,进了寺院一律平等。绝不能设立特权阶层,一旦开了这个先例,道场就不再是修行的地方,而是成了名利场。
第二,礼貌接待,规矩不改。面对各种人情绑架或领导介绍,我们的态度应当是:礼貌上可以周全,但规矩上绝不让步。可以给面子,但不能给特权。
第三,原则问题,绝不妥协。对于那些破坏僧团和合、破根本戒、严重违犯纪律的人,无论他后台多硬、背景多深,必须依照戒律严格处理。如果因为害怕权势而不敢开除恶人,那就成了染污僧团,是在破坏佛法。
9.法常梦拒仙书,惟乐涅槃
不受仙书
唐法常,襄阳人,性刚敏。衲衣囊钵,毕志卯斋。贞元中,自天台之梅山。梅山者,梅福旧隐也,常寄居之。梦神人告曰:君非凡流,此石库中有圣书,受之者为下界主;不然,为帝王师。常曰:此非吾好。昔僧稠不顾仙经,其卷自亡,吾惟以涅槃为乐耳。神人叹服。
唐朝的法常法师,是襄阳人士,性格刚毅聪敏,一辈子穿衲衣、持钵囊,日中一食。唐德宗贞元年间,他从天台山来到了梅山。梅山这个地方是西汉名士梅福曾经隐居修道的地方,法常法师便在这里暂住修行。有一天,梦到神人告诉他:“你不是普通人,这石洞里藏着圣书,得到它的人可以做人间帝王;不想做帝王,也可以做帝王的老师。”法常法师说:“这不是我想要的。从前僧稠法师不看仙经,那些仙经就自动消失了。我只以涅槃为乐。”神人听了叹服不已。
(1)远离神异诱惑
很多修行人不一定贪钱,但会贪“特别”,比如感应、神通、奇遇、被选中当国师等等,这些东西一来,表面像增上缘,实则最容易把人从解脱道拐到名利道。法常法师一句话就把方向定死了:“我不做世间主,不做帝王师,我只要涅槃。”
(2)今天怎么学
今天的仙书换了包装,比如把算命、改运、招财、治病、能量疗愈、通灵开天眼包装成佛法,或者把心理学、成功学、灵修跟佛法混在一起,最后变成“我越来越特别”,实际烦恼不减,骄慢更大。所以,以后遇到任何神秘机会、特殊身份、灵验法门,先问自己三句:一、它让我烦恼减轻了吗?二、它让我更敬畏因果和戒律了吗?三、它让我更想解脱,还是更想被人崇拜?三句里只要有一句不是,就要知道这不是好路,必须当即断除。
10.从谏阖门拒子,割爱断情
阖门拒子
唐从谏,南阳人,壮岁出家,顿了玄理。会昌沙汰,潜居皇甫氏别业。大中初复教,因还洛邑旧居。其子自广陵来觐,与谏遇于院门,不复能识。乃问曰:从谏大德安在?谏指之东南。子既去,阖门不出。其割爱如此。
唐朝的从谏法师,是南阳人,结婚生子后壮年才出家,顿悟了玄理。会昌年间灭佛,他隐居在皇甫氏的别院里。到了大中初年,佛教恢复,他又回到洛阳旧居。有一天,他的儿子从广陵来看望他,父子在院门口碰上了,但儿子已经认不出他了,毕竟分开太久,法师的样子也变了。儿子问:“请问从谏大德在哪里?”法师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指了指东南方向,把儿子支走了。儿子走后,法师关上门,再也没出来。他割舍亲情就是这样彻底。
(1)断绝牵缠
亲情最容易成为修行的软肋。一旦相认,后面就是相聚、哭诉、求照应、求破例,各种家事和牵挂就开始了,道心极易因此退转。从谏法师这一下,是把路直接截断,不让亲情来决定我的人生方向。
从谏法师不是不慈悲儿子,而是知道一旦相认,后面会发生什么。也就是,相认了就要叙旧;叙旧了,就要哭诉这些年的艰难;哭诉完了,就要求照应、求帮忙、求常回家看看……慢慢会发现:你不是在度他,是他在拖你。
(2)今天怎么学
第一,出家之后,对俗家亲人的牵挂,可以转化为更高层次的慈悲。比如,经常给家人分享一些法本,过年过节寄一些具加持的佛像,平时专心用功,把闻思修的功德回向给历代宗亲。这样既不断绝亲情,又不被亲情牵绊,才是有智慧的做法。
第二,如果要见面的话,能在大众场合见面,就不搞私密长谈;能用简短问候交代,就不要变成无限聊天。见面时一起做的事,比如可以给他们讲佛法,引导他们断恶修善,安排亲戚们一起打坐、念佛等等,唯一在正法上引导,而不是互相取暖,越来越牵缠。
第三,对居士来说,在家修行有在家的因缘,亲情责任不能丢。但在尽责任的同时,可以试着培养一份超越的心,知道亲人是众生之一,知道因缘是会变化的。这样既能尽到责任,心里又不会被死死绑住。
11.智实抗章不屈,气节凛然
抗章不屈
唐智实,居洛下。时太宗幸洛,诏道士位列僧前。京邑沙门陈谏,有司不纳。实随驾表奏,极论其失。帝令宰相岑文本谕旨遣之,实固执不奉诏。帝震怒,杖实朝堂,民其衣,流之岭表。有讥其不量进退者,实曰:吾固知势不可为,所以争者,欲后世知大唐有僧耳。闻者叹服。
唐朝的智实法师,住在洛阳。当时唐太宗驾临洛阳,下诏让道士的位次排在僧人前面。这在当时是很大的事,佛道地位谁先谁后,关系到整个教团的尊严。京城僧人上书陈谏,有关部门不理会。智实法师随驾上表,极力抗争。皇帝派宰相岑文本亲自来传旨,让他退下。宰相都亲自来了,可见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还争什么呢?争得过吗?智实法师当然知道争不过,但他坚决不奉诏。皇帝大怒,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他,打完之后还剥掉他的僧衣,流放到岭南,也就是蛮荒之地。有人讥讽他不自量力。他说:“我本来就知道争不过,之所以还要争,是想让后世知道,大唐有僧人不肯屈服。”他不是不知道会输,而是故意要把“僧人不屈”这四个字钉在史册里,哪怕自己付出代价。听到的人都感叹不已。
(1)末法尤需此风骨
末法时期最缺的往往是这一口气。大家都懂道理,但遇到事情的时候,都选择算了。“算了,惹不起。”“算了,说了也没用。”“算了,我一个小人物,还能怎么样?”就是这些“算了”,把法门的尊严一点一点丢掉的。智实法师不一样,他知道争不过,还是要争,因为他要给后世留一个榜样,让后人知道,这个时代有僧人不肯屈服。
(2)今天怎么学
现在社会上经常有人诋毁佛教,在网络上散布各种谣言、误解、嘲讽。有多少出家人敢站出来正本清源?大部分是沉默,怕惹事、怕被攻击。智实法师当年明知争不过皇帝还要争,如果我们现在连键盘侠都不敢回应,这算什么担当?
对居士来说也一样。在朋友圈里,在社交场合,有人嘲笑佛教、误解佛教,你敢不敢站出来说“佛教不是这样的”?不需要争吵,只需要一个态度。智实法师要后世知道大唐有僧,我们也要让身边的人知道,这个时代有正信的佛弟子。
12.善本直视不瞬,防心离过
防心离过
宋汴京善本禅师,姓董氏,汉仲舒之裔也。博极群书,依圆照本禅师剃落。哲宗朝,住法云,赐号大通。平居作止,直视不瞬。临众三十年,未尝轻发一笑。凡所住,见佛菩萨立像,终不敢坐。蔬果以鱼肉为名,则不食。其防心离过类如此。徽宗大观三年十二月甲子,忽谓左右曰:止有三日。已而示寂。世称大本小本云。
赞曰:防心如是,古之所谓圣贤,今之所谓迂僻也。哀哉!
宋朝的善本禅师背景显赫,是汉代大儒董仲舒的后裔。他不仅博览群书,更在圆照宗本禅师座下剃度出家。宋哲宗年间,他住持法云寺,被皇帝赐予“大通”的封号。这位禅师的日常威仪极其严谨,他行住坐卧之时,眼睛直视前方,从不东张西望、目光游离。他在领众熏修的三十年里,从来没有随随便便发出过一次笑声。更令人敬佩的是他的敬畏心,只要他所在的地方有佛菩萨的立像,他就绝对不敢坐下来。他防护心念、远离过失极为仔细,哪怕是蔬菜瓜果,如果名字里有“鱼”“肉”之类的,他也绝对不吃。宋徽宗大观三年十二月甲子日这天,他忽然对身边的人说“只有三天了”,果然三天后就圆寂了。
莲池大师感叹:像这样防心离过的人,在古代被视为圣贤,但在现在(明代)的人看来,却会被嘲笑为迂腐、偏激,这正是佛法的衰落、众生福薄的表现啊!
(1)防护微细过失
禅师见到站立的佛像就不敢坐,这在外人看来似乎太执著,但在修行人心中,这是“如佛在世”的真诚感通。这种恭敬心,能直接对治慢心和懈怠。
再者,比如有一种蔬菜叫“鱼腥草”,有一种药材叫“肉桂”,跟鱼、肉一点关系也没有,吃了不造罪业,但禅师都不吃,这是在微细处断除贪念。修行人的心要像琉璃一样纯净,如果口中吃着素,心里却贪恋着肉,那也是一种染污。禅师连这个名称都要避开,可见其防心之严。
现代人最大的问题是太会给自己找理由,说什么没事的、随缘就好……理由越多,心越轻薄。很多人破戒,不是突然作恶,就是从一句玩笑、一次随便开始的。善本禅师的防心,是把可能出问题的入口提前封死。
(2)今天怎么学
对佛像、经书保持恭敬心。进殿必问讯,见佛必礼拜,佛像要放在干净庄严的地方,经书要恭敬取放,念佛时尽量专心。
再者,威仪是修行的外在体现。如果平时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说话不随便,这本身就是在摄心。虽然做不到像禅师一样,三十年不轻易笑,但至少可以减少一点嬉笑散乱。
13.圆通终夜拱手,升膺候晓
终夜拱手
宋圆通讷禅师,常入定。初叉手自如,中夜渐升至膺。侍者每视以候鸡鸣云。
宋朝的圆通居讷禅师,经常深入禅定。他入定时有一个特点,刚开始坐禅时,双手叉手放在腹前,姿态自然安详。到了半夜,随着定力深厚,他的双手会渐渐向上提升。等到快天亮时,双手已经升到了胸口的位置。服侍他的弟子们非常有经验,每当看到法师的手升到胸口,就知道鸡快叫了,黎明即将到来。
(1)静中的严正
严正不只是外在的刻板,更重要的是内心的专注。法师入定时,手随心动,随着定力的提升,身体自然呈现出升腾的相。这种彻夜坐禅、多年如一日的精进,正是对治末法时代众生贪睡、散乱的良药。修行人的严正,就体现在这种不间断的、如如不动的坚持之中。
(2)今天怎么学
初学者不必追求高深神奇的境界,可以每天固定一段时间端身正坐,哪怕十分钟,晚上睡前做个晚课,让心收束。先把身坐正,手结定印,这样身一正,心就容易不外散。
14.安公鉴僧闲语,不谈世事
不谈世事
宋光孝安禅师,住清泰寺,定中见二僧倚槛相语。初有天神拥卫倾听,久之散去;俄而恶鬼唾骂,仍扫脚迹。询其故,乃二僧初论佛法,次叙间阔,末谈资养。安自是终身未尝言及世事。
宋朝的光孝安禅师住在清泰寺。有一次,他在定中看到两名僧人靠着栏杆交谈。起初,有许多天神在一旁护卫、恭敬倾听;过了一会儿,天神们四散离去;紧接着,一群恶鬼跑来对着这两个僧人吐唾沫咒骂,甚至还清扫他们站立过的地方,仿佛那脚印都嫌脏。禅师后来询问这两名僧人当时的谈话内容,才明白其中缘由:原来他们刚开始是在谈论佛法,所以感得天神卫护;接着开始叙旧聊天、说闲话,所以天神离去;最后竟然谈起了衣食供养、世俗名利,所以恶鬼唾骂。光孝安禅师有感于此,从此以后终其一生,言谈中绝不再涉及任何世俗琐事。
赞曰:古人为生死行脚,才逢师友,惟汲汲商略是事,何暇他论。今人终日杂话,求如二僧亦不可复得。鬼神在侧,又当何如?噫!可惧也已。
莲池大师说:古人行脚参方是为了了脱生死,遇到师友时,唯一急切想讨论的就是修行大事,哪有空闲去谈论其他事情?看看现在有些修行人,整天说着无意义的杂话,甚至连这两位僧人起初能谈论佛法的水平都达不到。如果知道鬼神就在身侧注视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又该作何感想呢?这真是值得恐惧和反省啊!
(1)杂话闲聊最损道心
这则公案的可怕在于,自己以为聊天是小事,但鬼神对话题的方向极敏感。谈佛法,气清;谈世俗琐事、名闻利养,气浊,气一浊,连护法神都不愿停留。
(2)今天怎么学
现代最常见的情况是,有些佛弟子在微信群里,先转发佛法开示,再聊某某道友如何,再聊哪个寺院怎样,最后聊供养、项目、人事是非。气味一浊,整个群就变成业力场了。
可以给自己立个简单规矩,能谈佛法就谈佛法,如果必须谈杂事就只说事情,禁止其余闲谈。虽然做不到完全不谈世事,但要做到不让世事成为常态话题。一旦聊天落到利养、是非,立刻转回正题,如果不能转回来,就止语退出。
15.总论严非严厉,摄心持法
总论
或谓六和名僧,又僧行忍辱,宜无取于严。不知吾所谓严,非严厉之严,盖严正之严也。以严正摄心,则心地端;以严正持法,则法门立。若夫现奇特以要誉,逞凶暴以示威,与今之严正实霄壤焉。衲子不可不辨。
有人说:僧团讲六和,出家人要修安忍,怎么能提倡严呢?
莲池大师回答:我说的严,不是严厉凶狠的严,而是严正端方的严。用严正来摄心,心地就端正;用严正来持法,法门就能立起来。至于那种故弄玄虚博名声、仗势欺人逞威风的做法,跟真正的严正完全是两回事,出家人不能不分清楚。
(1)严正之含义
这段总论把严正的含义讲透了。严正是对自己严,摄心,不放逸,不散乱;其次,对法严,护持佛法,见到不如法的事敢于制止。绝对不是发脾气、摆架子、欺负人,靠凶狠压人叫粗暴,故弄玄虚博眼球叫虚伪。真正的严正,内心是柔软慈悲的,只是在原则问题上绝不让步。
最怕的是两种假严,一个是现奇特相,装清高、装特别,来得到名誉。一个是逞凶暴,以护持佛法的借口发脾气,借规矩压人。这两种都不是严正,而是包装过的烦恼。
(2)严正与安忍不矛盾
安忍是自己受苦时心不乱,不是法门被破坏时无动于衷;柔和是待人接物的态度,不是遇事没有立场。前面的公案里,智实法师挨打流放都不屈服,慧满法师被太子施压也不妥协,惠主法师拼上性命也要护住佛殿,他们不是脾气大,而是骨头硬。这种硬,跟慈悲一点也不矛盾,反而是慈悲的另一面。
(3)当下三个检查
第一,检查心:我的心有没有放逸散乱?威仪有没有松垮?善本禅师三十年不轻发一笑,我能不能每天少放逸一会儿?
第二,检查法:身边有没有不如法的事?遇到不如法的事,我是装没看见,还是在适当的时候指出来?慧满法师不屈服于强权,我有没有他一半的担当?
第三,检查气:我的语言和行为,是让道场清净,还是让道场变浊?安禅师终身不谈世事,我能不能从今天开始,少说一句闲话?
总之,严正不是严厉发脾气,而是像泰山一样立得住。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我们要做一名心存慈悲、身有傲骨的修行人。
(三)尊师 分十二:1.标题;2.道安力役田舍,曾无怨色;3.法遇受杖自责,垂泪伏地;4.法旷礼忏七日,师病遂愈;5.神光立雪断臂,为法忘躯;6.清江负荆悔责,复归师所;7.庆诸迎师正寝,备极敬养;8.会通执侍多年,拈毛大悟;9.怀志谨守遗命,终隐衡岳;10.清素遵训终隐,陆沉无知;11.印简兵难不离,释而获免;12.总论师存守易,警示今人
1.标题
尊师之行第三
(1)尊师的含义
“尊”是恭敬依止,把师长看得比自己的身命还重;“师”是传佛法、授道业的善知识,是指引我出离生死的引路人。合起来就是,为了解脱成佛,而彻底放下自我,以信心、恭敬心依止善知识,依教奉行。
尊师不是世俗的礼貌客套,也不是搞个人崇拜。尊师的核心是依法不依人,尊重恭敬师父所传的法、所示范的行持,把师父的教导落实在自己身语意的修行上,哪怕师父圆寂了,这份信心也不动摇。
(2)要对治的病
学尊师门所要对治的,就是现代人做弟子常见的几种轻薄病。
第一,偶合病:学佛不是为了真修行,只是因缘偶尔聚合,就来凑个热闹、随便学学。最初动机不正,所以对师父的感情是虚的,热情一过,怎么看师父都不顺眼。
第二,见利病:遇到更有名的师父就想攀附,遇到更大的道场就想跳槽,或者师父给好处就亲近,没好处就远离,类似做买卖的心态。
第三,惑乱病:耳根子软,听别人说师父不好就起疑心,没有主见,或者把师长的慈悲管教当成恶意刁难。
第四,不耐病:受不了委屈,受不了批评。师父一训斥,不去反省自己,反而生嗔恨心,觉得师父针对自己,甚至背叛师门。
这些病的根源,就是出离心不够迫切,把自我看得太重,把师长看得太轻。
(3)要培养的僧格
尊师要养成什么样的心呢?归纳而言:
第一,恭敬心:对传法师长生起真实的信心、恭敬心,法水才能流入心田。
第二,忍耐心:师父呵斥、考验,都能欢喜承受,不生怨恨。
第三,坚固心:师父在的时候依教奉行,师父离开后信心更坚固,不因境变而心变。
第四,报恩心:师父长养的是法身慧命,时时忆念师恩、依教修行就是最好的报答。
下面正式进入本门十则公案的学习。
2.道安力役田舍,曾无怨色
力役田舍
晋道安法师,十二出家,神性聪敏,而形貌甚陋,不为师所重,驱役田舍至于三年,执勤就劳,曾无怨色。数岁之后,方启师求经,师与《辨意经》一卷,可五千言。安赍经入田,因息就览,暮归更求余经。师曰:“昨经未读,乃复求耶?”答曰:“即已成诵。”师虽异之,而未信也,更与《成具光明经》一卷,将一万言,赍之如初,暮复还经。师令诵之,不差一字,方大惊叹。
东晋的道安法师,十二岁就出家了。他天性极为聪明,但外表长得非常丑。因为相貌的关系,他的师父并不看重他,于是让他去田里干了三年的苦活。道安没有任何怨言,每天勤勤恳恳地劳作。
过了几年,他才向师父请求阅读佛经。师父给了他一卷五千字左右的《辨意长者子经》。他带着经书下地劳动,利用休息的时间读经。傍晚回来把经书还给师父,请求下一部经。师父说:“昨天给你的那部经还没读完,怎么又来要?”道安说:“我已经背下来了。”师父虽然惊讶,但并不相信,又给了他一部大约一万字的《佛说成具光明定意经》。道安还是带去田里读,当天傍晚回来归还经书。师父拿着经本让他背诵,结果一万字左右的经文,他背得非常熟练,一字不差。师父这时才大为惊叹,知道这位弟子绝非普通人。
赞曰:安,清庙之圭璋也,置之耒耜而服勤不怨;今弟子才负寸长,礼貌衰则去矣,况田役耶?况久于田役耶?吾于是三叹。
莲池大师感叹说:道安法师是佛门里的顶梁柱,却被丢在农具堆里干粗活,但他始终辛勤劳作,毫无怨言。而现在的弟子,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师父稍微礼貌不到位、脸色不好看,他就要离开了,何况是让他去做田间苦役?又何况是让他长久地做田间苦役呢?对此,我不由得再三叹息!
(1)看见高僧的心
第一,无怨心
道安法师天资过人,却因相貌丑陋不被师父看重,被派去干最苦的农活,一干就是三年。换作常人,早就愤愤不平了,会想:“我这么聪明,凭什么让我种地?”但他毫无怨色。这不是装出来的忍耐,而是心里根本没有自己应该被重视的念头。
第二,负重心
三年田役,他没有急躁求法,而是老老实实干活,没有偷懒,守好本分。这种耐心,正是后来他能统领几千僧众、制定僧规的基石。基础打得越深,楼才能盖得越高。
第三,不废时心
干活归干活,却没有荒废光阴。他在身体极度劳累的情况下,还能把休息的时间拿来背经,一万字的经,一天就能背下来。可见,真正想求法的人,哪里会嫌时间少?
(2)反省自己的病
对照道安法师,看看自己的病:
道安法师被驱役种了三年地,一点怨言也没有。我呢,师父让我做点杂事,心里就想“我是来修行的,不是来干活的”;分配的寮房差一点,就觉得不被重视;安排的执事不如意,就想换道场,我受得了几天委屈?
道安法师相貌丑陋,不为师长重视,他没有抱怨师父不公平。我呢,师父对别人好一点,我就吃醋;师父批评几句,我就觉得师父偏心。我把师父当善知识,还是当满足我虚荣心的工具?
道安法师在田间劳作,还能利用休息时间背诵上万字的经书。我稍微忙一点就说没时间修行,稍微累一点就说没精力看书。我到底是真想求法,还是在找借口偷懒?
(3)修出清净的行
1)初级觉察训练
每当师父安排的事不如自己的意时,先觉察自己的第一念:“我心里有没有不乐意?有没有觉得被大材小用?做这件事是真的不合理,还是我执在抗议?”不急着改变行为,先看清这一念。
2)中级承担训练
给自己立一条规矩:凡是师父安排的如法之事,无论大小,无论是否合我的心意,都尽心尽力地做好,把它当成供养三宝,在劳动中收摄身心,不生怨恨。当然,如果师父安排做的事情属于造恶业,或者会直接间接损害佛法、损害众生等,就要直接禀明原因,干脆地拒绝。
3)高级转心训练
学会在动中修静。身体在干活,心里可以背经、可以念佛。不要让环境障碍道业,要把环境变成道业的助缘。
特别要提醒身为住持、负责人的道友,要观察一下自己的道场里有没有被人看不起、被分到最苦最累的岗位,几年都没机会闻思修佛法的人?如果有,要赶紧做出调整,合理安排劳作,保证每一个人都有学法的时间和精力,不要让别人在自己手下被埋没、浪费暇满。
3.法遇受杖自责,垂泪伏地
受杖自责
晋法遇,事道安为师,后止江陵长沙寺,讲说众经,受业者四百余人。时一僧饮酒,遇罚而不遣。安遥闻之,以竹筒贮一荆杖,封缄寄遇。遇开缄见杖,即曰:此由饮酒僧耳,我训领不勤,远贻忧赐。遂鸣椎集众,以筒置前,烧香致敬,伏地命维那行杖三下,垂泪自责。境内道俗无不叹息,因之励业者甚众。
晋朝的法遇法师,是道安法师的弟子。后来他自己也成了一方大德,住在江陵长沙寺,讲经说法,座下有四百多名弟子。当时,寺院里有一名僧人违犯戒律,喝了酒,法遇法师只是处罚了一下,并没有依照僧规把他摈除。
道安法师在其他地方听说了这件事,就用竹筒装了一根荆条,封好寄给法遇法师。法遇法师打开竹筒见到荆杖,立刻明白道安法师的用意,说道:“这是因为那个饮酒僧人的事,是我管教、领众不够勤勉,让师父在远方还要为我操心,赐给我这根荆杖。”
于是,他立刻敲响椎,召集全寺僧众。把装着荆杖的竹筒恭敬地放在前面,烧香礼拜后,当着四百多名弟子的面,趴在地上,让维那师拿着这根荆杖打自己三下。打完后,他流着眼泪自己忏悔。这一幕,让当地所有僧俗大众都感叹不已,大家深受震撼,因此而发奋用功的人很多。
赞曰:噫!使今人发安老之缄,其不碎筒折杖而谇语者寡矣。圣师贤弟子,千载而下,吾犹为二公多之。
莲池大师赞叹说:唉!假如当今时代的人收到道安老法师寄来的竹筒,能不把竹筒砸碎、把荆杖折断、还口出怨言,这样的人恐怕都很少吧!既有圣贤师父,又有贤能弟子,千年之后,我仍然对这两位赞叹不已。
(1)看见高僧的心
第一,敬畏心
道安法师人没到,只寄来一根棍杖。法遇法师见到棍杖,就像见到师父本人一样敬畏。他没有想:“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也是几百人的师父了,你还要打我?我的面子往哪搁?”在师长面前,他永远是需要受教的弟子。
第二,感恩心
法遇法师把棍杖当作师父的恩赐。一般人受到责罚,心里是委屈;他受到责罚,心里是感恩,感恩师父还在远方惦记着我、教导着我。
第三,公开心
他没有遮掩此事,而是鸣椎集众,当着四百多个徒弟的面,自己趴在地上挨打。这是把自我的尊严打碎,把虚荣心彻底踩在脚下。这一顿杖打,比讲一万句“要持清净戒”都管用。
(2)反省自己的病
对照法遇法师,我们现在的病就太重了:
辩解病:师父稍微批评几句,心里就很不服,马上辩解:“这事不怪我,是某某的错!”或者说:“师父您不了解情况!”哪怕有一点点理,也要争个面红耳赤。我对师父的信心,有几分是真的?
爱面子病:私下被批评都受不了,更别说当众挨骂、挨打。要是让我在徒弟面前丢脸,那恨不得跟师父断绝关系。不仅不接受,还要骂师父老糊涂、多管闲事。
敷衍病:见到道友破戒,做老好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管,怕得罪人,却不知道这是在坏乱佛法,让师长蒙羞。
(3)修出清净的行
法遇法师那种绝对信服的境界很高,初学者可以分三个阶段来修:
1)初级觉察训练
每当受到师父批评时,先观察自己的第一念:“我心里有没有辩解?有没有不服?”把这个念头看清楚,不要急着压下去,也不要顺着它跑。
2)中级止语训练
给自己立一条规矩:师父批评时,无论对错,先不开口辩解。过后冷静反省:“师父说的有没有道理?我能从中学到什么?”
3)高级转念训练
把师父的每一次批评,都当作加持。心里想:“这是师父在慈悲摄持我。”批评越严厉,越要生感恩心。能这样想、这样做,就是在学法遇法师了。
4.法旷礼忏七日,师病遂愈
为师礼忏
晋法旷,下邳人,早失二亲,事继母以孝闻。后出家,师沙门昙印。印尝疾病危笃,旷乃七日七夜祈诚礼忏。至第七日,忽见五色光明照印房户,印如觉有人以手掁之,所苦遂愈。
晋朝的法旷法师,下邳县人。他从小失去双亲,侍奉继母非常孝顺,远近闻名。后来出家,拜昙印法师为师。有一次,昙印法师病得很重,眼看就要圆寂了。法旷法师救师心切,在七天七夜当中,至诚祈祷,礼佛忏悔。到了第七天,忽然看见五色光明照到了昙印法师的房门上。昙印法师感觉好像有人在推摇自己的身体,结果,那危及生命的重病,竟然就这样痊愈了。
(1)看见高僧的心
从这则公案可以看出法旷法师尊师如父、感应道交的至诚心。
第一,孝子心
法旷法师在家就是孝子,出家后更是把孝心放到了师长身上,把师父当成唯一的依靠和至亲。师父病了,他比自己病了还着急。
第二,至诚心
师长示现病苦,法旷法师作为弟子,以七天七夜的苦行礼忏来祈愿回向。这不是简单地念几部经、磕几个头,而是把身体、睡眠、舒适全都放下,七天七夜不休息地至心礼拜,不顾身体的疲累,一心祈祷师父病愈。这是完全把师父放在自己之前。
第三,感应迅速
五色光明出现,师父病愈,这不是幻觉,而是心力不可思议。由于他的心极为真诚猛利,感得三宝加持现前,很快消除了师长的病障。
(2)反省自己的病
冷漠病:师父病了,顶多问候一声,或者送点药,就觉得尽了心,然后自己该吃吃、该睡睡,心里不怎么担忧,更别说为了师父七日七夜不睡觉地磕头祈祷了。
依赖病:总觉得师父是大德,师父应该护佑我,我有病就求师父修法加持,没想过师父生病时,应该通过自己的修行为师父分担、回向。
敷衍病:为师父做点事,还要算计值不值得;念几部经给师父回向,心还不专注,认为凑个数念完就可以了,这样的心能感通什么呢?
(3)修出清净的行
1)初级随念训练
每天晚上总回向时,要真诚作意为师父回向,愿自己的所有师长,乃至全天下的大德善知识,全都法体安康、长久住世、弘法利生事业兴盛广大!这份心要恒常保持,不是只在师父生病时才想起来。
2)中级承事训练
主动关心师父的身体、生活。师父需要什么尽力去办,师父身体不适主动去陪护照顾,联系医护等。如果距离遥远,或者受限于戒律(师徒是异性)不方便照顾,可以每天抽时间念《药师经》《长寿经》等为师长回向。如果有财力,可以多为师长放生,这样救护即将遭杀的生命,如法作无畏布施,是感召健康长寿的最强正因。
3)高级报恩训练
自己好好持戒,跟其他道友和睦相处,同门师兄弟团结和合,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弟子破戒、彼此不和合会导致师长生病乃至短命。尤其是几位大弟子之间,一定要团结一心,千万不能有内部矛盾,这直接关系到师长的弘法事业和寿命。
同时,每天都要精进闻思修,有一些能力时要尽力讲法、护持弘扬佛法,让更多的人更好地得到佛法的利益,这是具德师长们最欢喜的事情,也是作为弟子最大的报恩。能这样想、这样做,就是在随学法旷法师了。
5.神光立雪断臂,为法忘躯
立雪过膝
北魏神光,学解冠世。达摩大师自西域至,往师之,摩未尝与语。一夕大雪,光立庭砌,及晓,雪过其膝。摩顾曰:久立雪中,欲求何事?光泣曰:惟愿和尚开甘露门,广度群品。摩曰: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难忍能忍,尚不能至。汝今以轻心浅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光闻诲励,以刃断臂,置于摩前。摩曰:诸佛求道,为法忘形。汝今断臂,求亦可在。光曰:我心未安,乞师安心。摩曰:将心来,与汝安。光曰:觅心了不可得。摩曰:与汝安心竟。遂传法,为二祖。
北魏时期有位神光法师,学问才识冠绝当世,精通世出世间一切学问。达摩祖师从西域来到中土,神光前去求法拜师,但达摩祖师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一天夜里下起大雪,神光站在庭院台阶上,一站就是一整夜,到天亮时雪已没过膝盖。
达摩祖师回头问道:“你在雪中站了这么久,想求什么?”
神光流着眼泪说:“只愿和尚慈悲,打开甘露门,广度众生。”注意,他说的是“广度群生”,不是“让我开悟”,可见他求法的动机是为了利他。
达摩祖师说:“诸佛的无上妙道需要经历无数劫的精勤苦行,去实践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去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苦,尚且不一定能达到。你现在凭着轻慢、浅薄的心意,就想求得真法,不过是徒劳辛苦罢了!”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夜,命都快没了,在祖师眼里,这依然是轻心浅心。为什么呢?因为还有一个“我”在,还有一个“身体”在。只要还有对身命的爱惜执著,这心就是轻的,法就是次要的。神光听了达摩祖师这番话,没有辩解,求法的勇猛心当下就被彻底激发出来了。他二话不说,抽出刀,一下子就砍断了自己的一只手臂,鲜血喷涌。他拿起断臂放到大师面前。
这一刀,砍断的不仅是手臂,更是无始劫以来对自我的执著。这一刀下去,师徒的心意就相通了,达摩祖师这才点头,说道:“诸佛求道,为了法可以忘却、舍弃自己的肉身,你今天为法断臂,求法的心已然真诚。”
神光说:“弟子心不安,请师父为我安心!”
大师说:“你把心拿来,我为你安。”
神光说:“弟子寻找自心,却怎么也找不到。”
大师说:“我已为你安心完毕。”
之后传法给他,即成为禅宗二祖。他就是慧可大师。
赞曰:二祖得法,良由精诚已极,机缘已熟,乃尔针芥相投,非取必断臂也。痴人效颦,将致力刀砧矣。噫!传法而必断臂,则诸祖无完肤;成佛而必燃身,则列圣无噍类。断烦恼臂,燃无明身,愿禅者勉之。
莲池大师的赞语非常重要,特别怕后人误解,所以说得很清楚:二祖得法,是因为他的精诚到了极点,机缘已经成熟,才如此相应,并非一定要断臂才行。愚痴的人如果盲目模仿,那就是在刀案上白费功夫了。如果请求传法必须断臂,那历代祖师都没有完整的皮肤了;如果成佛必须燃身,那所有圣人都没有活着的了。要断的是烦恼之臂,要燃的是无明之身,希望参禅的人以此自勉。
学这则公案,不是让我们去自残,而是要有那种“法重身轻”的求法心。在修行的关键时刻,或者在出现利益冲突的时候,能不能豁得出去?能不能把面子、安逸甚至身命放在一边,只为了证悟心性?当师长考验你、冷落你、甚至冤枉你的时候,能不能像二祖一样,不生嗔恨,反而回光返照,觉得是自己诚意不够?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开始在随学二祖了。
6.清江负荆悔责,复归师所
离师悔责
唐清江,幼悟幻泡,礼昙一律师为亲教师。讽诵经法,触目而通。识者曰:此缁门千里驹也。尝与师稍忤,舍而游方,遍历法筵。自责曰:天下行半,如我本师者鲜矣。乃还师所。当僧集时,负荆唱言:某甲再投和尚,惟愿摄受。时一公诟骂,江雨泪忏谢曰:前念无知,后心有悟,望和尚大慈,施与欢喜。求哀再四,一公悯之,遂为师资如初。一公殁,谒忠国师,密传心要焉。
唐朝的清江法师,从小就悟透了世间如梦幻泡影,对俗世没有贪恋,出家依止昙一律师作为自己的亲教师。他天资极高,读诵佛经,眼睛一看就能通达义理。当时有眼光的人都赞叹说:“这是佛门里的千里马啊!”
但他毕竟年轻,才华高就容易生骄慢。有一次,因为一点小事跟师父稍有不和,他一气之下就离开师父去云游四方。他走遍半个天下,参加了各种讲经说法的法会,参访了各地的高僧大德,才猛然醒悟,自我责备说:“我走遍了半个天下,虽然名声大的人很多,但像我师父这样有德行,而且真正能摄受我、对我的生死负责任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知错容易回头难,但他为了法身慧命,放下了面子,决定回去认错。他回到师父那里,正赶上僧众集会。他效仿古人负荆请罪,背着荆条,当着全寺大众的面大声喊道:“弟子清江,回来再次投靠和尚,唯愿和尚慈悲摄受!”
当时,昙一律师并没有马上原谅他,而是当众严厉地责骂他。清江法师没有像上次那样负气出走,而是泪如雨下,诚恳地忏悔说:“之前那一念是我无知愚痴,后来我心里真的醒悟了。希望师父大慈大悲,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这样再三哀恳祈求。昙一律师看他真心悔过,没有了骄慢心,于是心生悲悯,才重新摄受他,师徒关系和好如初。后来昙一律师圆寂,他又去拜见南阳慧忠国师,在慧忠国师面前得到禅宗的心印。
赞曰:舍圣贤而知非,当诟骂而不退,可谓明且诚矣。终传心印,不有由乎?彼浅信之流,小嫌则长往不返,微呵则衔恨不忘,空遇明师,竟有何益?如逢帝主,不获一官,惜哉!
莲池大师赞叹说:离开了圣贤还能够知道自己的错误,遭到呵骂却能不退心,可以说是既明达又诚恳,最终得到心印,不是有原因吗?那些信心浅薄的人,与师父有点小小的摩擦,就一走了之,再也不肯回来,稍微被批评几句,就记恨很多年。白白遇到明师,终究能得到什么利益呢?就像遇到皇帝,却得不到一官半职一样,太可惜了。
(1)看见高僧的心
清江法师最了不起的不是才华,而是回头的勇气。他虽然非常聪慧、有名气,却不被世俗面子绑架,发现错了立刻回头,这是大丈夫气概。而且,请罪的时候是背着荆条当众大喊,这是把自己置于最低处。面对师父当众辱骂,他没有丝毫辩解,只有流泪忏悔,这一刻,他的骄慢心死了,法身慧命才真正活了。师父的骂,是在帮他消业,是在炼金。
(2)今天怎么学
如果曾经与师父有过矛盾而离开,现在就问自己:“这件事我有没有错?有没有因为骄慢、嗔恚、面子,而对师父不敬?”如果自己的确做错了事,就老老实实认错。不需要背荆条,但至少要诚恳地向师父表达:“弟子以前做得不对,请师父原谅。”如果师父呵责,也不辩解、不记恨、不退心,要想:“师父还愿意骂我,说明还在慈悲教导我。”
7.庆诸迎师正寝,备极敬养
迎居正寝
唐石霜庆诸禅师,得法于道吾,后隐浏阳。洞山有浏阳古佛之语,学者多依之。道吾将化,弃其众从诸。诸迎居正寝,行必掖,坐必侍,备极敬养之礼。
唐朝的石霜庆诸禅师,在道吾禅师座下得法开悟。后来他隐居在浏阳,德行很高,连大名鼎鼎的洞山良价禅师都赞叹他,称他为“浏阳古佛”,很多学人都去依止他。
道吾禅师临终前,离开身边的所有徒众,唯独来到庆诸禅师这里。庆诸禅师把师父迎请到寺中最尊贵的正房入住;师父要走动,他一定亲自搀扶;师父坐着的时候,他一定在旁边侍候。不管是饮食起居还是病中照顾,都亲力亲为,侍奉供养的礼数极尽至诚恭敬。
(1)承师暮年
师父把法传给弟子,法身慧命之恩重于高山。当师父老了、病了,弟子像侍奉父母一样侍奉师父,这是天经地义的报恩。道吾禅师最后选择到庆诸禅师那里,放心地把自己最后的时光托付给他,也是对这位弟子孝心的认可。
(2)退居次位
庆诸禅师当时已是一方祖师,被称为“古佛”,手下自然有很多徒弟可以使唤,而且他自己的道场自己做主。但师父一来,他立刻把最好的房间让出来,自己退居次位。这不是做样子给人看,而是心里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比师父高。再者,他不用别人帮忙,都是自己亲自搀扶、侍候,身为一代高僧,却亲自做侍者的事,因为他知道,承事师长是积累资粮、净除业障的最好方法。
(3)今天怎么学
当师父年老、生病时,要主动承担起照顾的责任,如果条件允许,要把最好的资源让给师父用,这是极好的修福机会。再者,不要因为自己有了一点成就、名声,就觉得跟师父平起平坐了,哪怕自己当了方丈,当了大法师,见到师父,还是那个需要受教的弟子。如果师父来到自己的道场,要以主人的身份照顾好师父的起居,不要让师父操心任何事。
8.会通执侍多年,拈毛大悟
历年执侍
唐招贤通禅师,少为六宫大使,因诣鸟窠求出家。窠不纳,坚求,乃为剃落。执侍左右,勤劬不替,经一十六年,不蒙开示,欲辞去。窠问:何之?曰:诸方学佛法去。窠云:佛法此间亦有少许。遂拈起布毛,忽大悟,号布毛侍者云。
唐朝的招贤会通禅师,年轻时做过六宫大使,是朝廷里的高官,后来他到鸟窠禅师那里请求出家。鸟窠禅师起初不肯收他,他坚决请求,禅师才为他剃度。
出家后,他在师父身边做侍者,勤勤恳恳,从不懈怠,这样过了整整十六年,却始终没有得到师父的佛法开示。
后来他终于忍不住了,想离开去别处学法。
鸟窠禅师问:“你要去哪里?”
他说:“到各地参学佛法去。”
鸟窠禅师说:“佛法我这里也有一点。”说着,随手拈起衣服上的一根布毛。
会通禅师当下大悟,后来被称为“布毛侍者”。
赞曰:人见侍者于布毛下悟去,不知一十六年织纴之力也。匪多载辛勤,焉有今日事?遇明师者,幸毋以躁心乘之。
莲池大师赞叹说:人们只看到拈布毛开悟的那一瞬间,觉得太神奇、太容易了,却不知道那是通过十六年像织布一样绵密的服侍之功得来的。织布要一根线一根线地穿,非常缓慢,少一根都织不成布。同样,十六年的承事师长,就是在织那张开悟的布,没有这么多年的辛勤,哪有今天开悟的事?所以,遇到成就者善知识的人,千万不要用急躁的心去对待。
(1)承事即是修行
《大乘经庄严论》中说,亲近善知识有三种方式:供养财物、身语承事、如教修行。其中身语承事的范围很广,小到日常生活的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大到与师长弘法事业相关的方方面面,比如发放法本、整理学法资料等等,都属于承事的内容。凡是弟子份内应做的事,都要用心做好,安忍劳苦,厚道勤快。
有些人觉得,给师父打杂是浪费时间,不如自己关起门来修法。这就把承事和修行割裂开了。布毛侍者十六年尽心尽力地端茶送水、洗衣叠被等,看起来跟修行一点关系都没有,结果师父一拈布毛,他当下大悟。为什么?因为十六年的承事,把骄慢心、急躁心全磨光了,清净了业障,积累了深厚的资粮,心地干净了、因缘到了,开悟的师长一点就透。
(2)躁心是大障碍
“幸毋以躁心乘之”,这句话是给所有学人说的。现在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急躁,学三天就想开悟,学三个月就想当老师,学三年就觉得师父没什么可教的了,然后就跑了。结果跑了一辈子,什么也没得到。
(3)今天怎么学
第一,检查自己有没有躁心。是不是总想快点开悟、快点有修行境界?是不是总觉得师父教得太慢,基础法讲了十多年还在讲?是不是一不如意就想换师长、换法门?如果有,就要警觉,这正是障碍成就的大病。
第二,检查自己有没有轻慢承事。是不是觉得给师父做事是浪费时间?是不是做杂事时心不在焉、敷衍了事?是不是挑活干,师父能看见的事抢着做、师父看不见的事躲着走?如果有,就要调整心态,把每一件承事都当成修行。
第三,把具德明师安排的每一件小事,比如扫地、洗碗、跑腿等,都用心去做,做得圆满。哪怕三年、五年、十年师父都不给你讲高深的法,甚至只让你做苦力,也不要生退心,告诉自己:“这是师父在考验我的耐心,在帮我积资粮。”
9.怀志谨守遗命,终隐衡岳
谨守遗命
赵宋怀志,金华人,幼业讲,因一禅者激发,弃讲参方。晚至洞山,得法于真净文禅师。久之辞去,真净嘱曰:子禅虽逸格,惜缘不胜耳。志拜受命。至袁州,州人请住持扬岐,掣肘而去;游湘上,潭牧请住上封、北禅,皆不受。庵于衡岳二十余年,有偈曰:万机休罢付痴憨,踪迹时容野鹿参,不脱麻衣拳作枕,几生梦在绿萝庵。晚投龙安,处之最乐堂,遂终老焉。
宋朝的怀志禅师,金华人,从小就是讲经说法的法师。后来因为一位禅师的激励启发,放弃讲经,到各处参访善知识。晚年来到洞山,在真净克文禅师座下得法开悟。
过了很久,他向师父辞行。真净禅师嘱咐他说:“你的禅法虽然超凡脱俗、境界很高,可惜你此生的弘法因缘不怎么殊胜,不适合出来领众弘法。”怀志法师恭敬地领受了师父的谕令。
后来,他到了袁州,当地人请他住持著名的扬岐寺,他一过去就感到被人牵制不自在,马上离开了。后来游历到湖南一带,潭州牧守请他住持上封寺和北禅寺,他都推辞没有接受。
他隐居在衡山住茅棚二十多年,过着极为朴素的生活。曾经写过一首偈,意思是,把世间那些杂事、算计和攀缘都放下,甘心收起锋芒,老老实实、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住在深山里,远离世俗的往来,身边只有山里的野鹿作伴。穿着普通的僧衣,日子过得清苦简单,累了就拿双手当枕头。几生几世心里向往、始终放不下的地方,也不过就是这间青藤缠绕、安安静静的山间茅屋。
晚年他投奔龙安寺,住在一个名叫“最乐堂”的小寮房里,就在那里终老一生。
赞曰:显达人之所欲,遵遗命而力拒诸请,可不谓难乎?今人嗜名利,弃礼义,不请而往者纷如矣,尚何忆乎师命。
莲池大师赞叹说:身份显赫、大众拥戴是人人都想要的,他却能够遵守师父的遗命,坚决拒绝各方邀请,这难道不难吗?现在的人贪图名利、抛弃礼义,不请自去的人比比皆是,哪里还记得师父的嘱咐呢?
(1)信守不移
师父一句话,弟子守一生。真净禅师圆寂后,各方大寺纷纷来请,怀志禅师都一一拒绝,因为师父说过“缘不胜”。这份信心极为坚固,不因师父不在就打折扣。正因为他完全信任师父的智慧,老老实实遵守嘱咐,所以一生安稳,道业清净。
(2)知缘安命
真净禅师说“缘不胜”,不是说怀志禅师修得不好,恰恰相反,他的禅悟超凡脱俗。但开悟是智慧上的成就,住持道场、摄受大众是福德因缘的事,这两者不一定成正比。历史上很多大德悟境极高,却一生隐居山林,就是因为摄众的福缘不具足。
既然师父说缘分不够,那就安守本分,不去强求。如果违背师命去住持大寺院,福德撑不起那个位置,反而会出问题。真净禅师提前嘱咐,正是有慈悲、有智慧,免得弟子将来吃亏。怀志禅师信得过师父,没有辩解,恭恭敬敬地接受了。
(3)今天怎么学
第一,听话照做。具德师长如果说你不适合做某事,或者让你去干苦力、多积福,千万不要觉得是师父看不起你、打压你。那是师父在修补你的短板,在保护你的法身慧命。
第二,莫改师命。师父给的嘱咐,哪怕当时不理解,也要先死心塌地地遵守。不要觉得师父圆寂了、没人管了,或者觉得时代变了、那套行不通了,就把师父的话抛在脑后。记住,具德师长的教诫是护身符,丢了护身符,在这个五浊恶世将寸步难行。
10.清素遵训终隐,陆沉无知
遵训终隐
赵宋清素,得法于慈明,在处隐众中。兜率悦公时在众,因夜话,询知为慈明侍者,大惊。明日具威仪参扣,往复开发,遂得大悟。仍戒悦曰:吾以福薄,先师授记,不许为人,怜子之诚,忘先师之戒,子以后切勿嗣吾也。终身陆沉,人无知者。
宋朝的清素禅师,是慈明楚圆禅师的高徒,早已得法开悟。师父嘱咐他:“你不要出来传法做师父。”从此,清素禅师谨遵师命,彻底把自己藏了起来。无论走到哪里,都混在僧众堆里,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僧人竟然是位开悟的成就者。
当时,兜率寺的从悦禅师也在这个僧团里。有一天晚上大家闲聊,从悦禅师偶然发现清素谈吐不凡,那是从自性里流露出来的智慧,绝非寻常。一追问,才知道他竟然是当年慈明禅师身边的侍者,大吃一惊。
第二天,从悦禅师穿袍搭衣,具足威仪,恭恭敬敬地去礼拜请教。两人经过几番机锋往来、开导启发,从悦禅师在清素禅师的点拨下,终于打破疑团,豁然大悟。
按理说,这是再造慧命的大恩,是标准的师徒关系。但清素禅师依然严守师命,他告诫从悦禅师说:“我福薄,先师当年给我授记,不许我收徒传法,今天怜悯你一片诚心,才破例指点,这已经违背了先师的告诫,你以后千万不要对外说是我的弟子。”
这之后,清素禅师依然终身埋没在人群中,直到圆寂,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是一位得道高僧。
(1)隐于众中
这则公案和上一则怀志禅师的公案一样,都是死守师命、淡泊名利的典范。
清素禅师是真正开悟的人,完全有资格传法收徒,但师父说不许,他就一辈子不做。不仅不做,而且刻意隐藏,连从悦禅师问出来了,他还叮嘱“不要说是我的弟子”。这是何等的尊师重道!在他心里,师父的话比天大,名利比纸薄。
(2)德不配位
要反省,自己是否总想出头?总想做出一番事业?清素禅师这则公案告诉后人,如果师父观察到弟子福德不够、不适合做某些事,弟子就应该安于平凡。
清素禅师用一生的隐居告诉后人,弘法利生不仅要有智慧,更要有过去世的愿力成熟、得诸佛菩萨加持以及很大的福德。假使自己的福德愿力撑不起那个场面,却非要建道场、收徒弟,结果很可能道场是非不断,弟子反目成仇,最后自己身败名裂,甚至退失道心,这就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那个位置不是荣耀,是火坑,福德不够坐上去,就是引火烧身。
(3)师命是保护
还有一种情况,师父明明嘱咐过不要做某件事,但心里就是不服气,觉得师父不了解情况、师父太保守、师父不懂我的本事,于是当面点头,背地里另搞一套。这种人不明白,具德师长的不让做,从来都不是阻碍,而是保护。师长看到了你没看到的危险,看到了你承受不了的后果。
(4)今天怎么学
真正的依教奉行,是具德师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让怎么做就怎么做,连方式、细节都不打折扣。同样,师父不让做就坚决不做,哪怕那件事看起来对佛法、对众生有大利益,也绝不自作主张。因为凡夫只看眼前,而成就者师父看的是长远;自己觉得是好事,可能暗藏祸根;师父的眼光是透彻的,他看得到背后的因缘和长远的隐患。信得过师父,听话照做,就是最大的智慧,依教奉行,就是最稳的护身符。
11.印简兵难不离,释而获免
兵难不离
元印简,山西宁远人,八岁礼中观沼公为师。十八,元兵下宁远,四众逃难,简侍中观如故。观曰:吾迫桑榆,汝方富有春秋,何当玉石俱焚?宜自逃遁。简泣曰:因果无差,死生有命,安可离师苟免乎?明日城降,元帅史公天泽问曰:汝何人?对曰:沙门。曰:食肉否?对曰:何肉?史曰:人肉。对曰:虎豹尚不相食,况人乎?史喜而释之。
元朝的印简法师,是山西宁远人。他八岁时拜中观沼公为师。十八岁时,元朝大军攻打宁远城,城里的百姓和寺里的僧众都纷纷逃难去了,而印简却像往常一样侍奉着师父中观沼公,不肯离去。
师父劝他说:“我已经老了,像太阳落山,死不足惜,可你还年轻,正值青春年华,为什么要跟我这个老头子一起送死呢?你赶紧逃命去吧!”
印简哭着说:“因果不会错乱,生死自有定数。我怎么能扔下师父,自己苟且偷生呢?”
第二天城破了,元军统领史天泽看到他,问:“你是什么人?”
印简回答:“出家人。”
元帅问:“吃肉吗?”
印简反问:“什么肉?”
元帅吓唬他说:“人肉!”
印简毫无惧色,回答道:“老虎豹子这样的猛兽都不吃同类的肉,何况是人呢?”
元帅听了很欢喜,觉得这位小师父有胆识、有智慧,不仅没杀他们,还释放了他们师徒二人。
(1)生死与共
大难临头,他照常侍奉师父,没有一丝动摇。这是尊师的最高境界,把师父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重,任何因缘都不能破坏师徒之情,哪怕是死亡。
(2)尊师信念
面对强权,印简不卑不亢,用因果和慈悲的道理化解危机,保全了师父和自己。这种机智从哪里来?从定力来。定力从哪里来?从为师忘躯的尊师心来。因为他心里记挂的全是师父的安危,根本没空去想自己的生死。不考虑自我,那么恐惧、盘算就进不来,所以临危不乱,应对自如。
(3)今天怎么学
虽然未必会遇到战争,但在和平年代,依然有生死的考验,有利益的考验。
第一,检查自己对师父的心:如果师父遇到困难,比如经济危机、被人诽谤乃至身患重病,我是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师父、分担压力,还是立刻躲得远远的?是跟师父共进退,还是划清界限保全自己?平时恭恭敬敬磕个头、做些供养不难,可能只是为了得福报,只有在师父最落魄、最危险的时候,依然能像印简那样侍奉左右,那才是经过烈火考验的真金,才是能传心印的真弟子。
第二,从小事练起:不必等到生死关头才检验,看师父被人误解时,敢不敢说句公道话?师父的事业需要帮忙时,愿不愿意放下自己的事?师父生病需要照顾时,能不能放下身份去侍奉?这些小事做到了,大事才靠得住。
第三,尊师不仅是感情,更是修行。要想在这个五浊恶世立得住,必须像印简那样,把生死交给因果,把身心交给师长。发一个愿:“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师父是兴盛还是衰败,无论外界如何评价师父,我也绝不舍弃师长,绝不背叛师门!”有这样的愿力,心就有了根,遇到风浪才不容易动摇。
12.总论师存守易,警示今人
总论
古之为弟子者,师殁而信愈坚;今之为弟子者,师存而守已易。所以者何?良由最初出家,实非欲依止真师,抉择生死,盖一时偶合而已。是以其心见利则易,逢恶友惑之则易,嗔其师之训以正也则易。甚而下乔入幽如陈相,罢释事道如灵素者有之矣。又甚而大阳平侍者之流,未必其无人矣。嗟乎悲哉!
莲池大师最后这段话,是对现代修行人最沉痛的棒喝。
(1)古今反差
大师指出了古今弟子的巨大反差:古时候的人做弟子,师父圆寂了,信心反而更加坚定,感念师恩,精进不退。现在的人做弟子,师父明明还在世,心就已经变了,甚至背弃师门。两者的差距一眼就看出来了。
(2)病根所在
为什么会变心?根本原因在于最初的动机不正。有些人一开始出家或学佛,并非真心为了解脱生死而依止善知识,仅仅是一时因缘凑合。比如觉得学佛新奇,或者是生活苦闷寻求寄托,甚至是去寺院图个清净、混口饭吃。因为初心不是为了解脱,只是因缘凑合,顺便学学,所以根基不牢,这种建立在偶然凑合上的师徒关系,风一吹就倒。
(3)三种变心
正因为动机不纯,所以心非常容易变,大师总结了三种情况:
一、见利则变:见到别处有利益、有好处,比如名气更大、道场更气派、供养更多,马上变心,去别处了。
二、遇恶友则变:听到恶友讲几句师父的坏话,就动摇了。
三、嗔师训则变:师父正面管教就受不了,觉得针对自己,不但不感恩,反而心生嗔恨,像仇敌一样对待。
这三种几乎概括了所有变心离师的情况。
(4)反面典型
甚至还有更严重的,举例来说:
一、陈相原本是孟子的弟子,后来投奔许行的农家学说,被孟子斥为“下乔木入幽谷”,自甘堕落。意思是背叛师门去学外道,从高处跑到低处。
二、北宋僧人灵素,因为受不了清规戒律,后来不做僧人去当道士,虽然暂时受到宋徽宗的重用,但终究沦为佛门败类。
三、更严重的是,大阳警玄禅师的平侍者,师父圆寂后原本留下了完整的肉身舍利,他却故意劈开师父灵骨的头颅,浇上油、添上柴,将其焚毁掉了。
这些真是太可悲、太令人叹息了!
(5)对照自己
检查自己:我有没有羡慕别人的师父、别处的道场?有没有因为几句话就对师父起疑心?有没有被批评后心里记恨?
如果有,就要警觉:这是“偶合”之心在作怪,根基没打牢。
很多人最初学佛时不太懂,动机不清净,但后来明白道理,知道人生的意义是求解脱,调整动机,一心为了解脱生死而依止善知识,这样也可以,能杜绝变心的过患。
(四)孝亲 分十四:1.标题;2.目连设斋度母,感通十方;3.道纪荷担奉母,躬身不假;4.法云居丧不食,哀毁过礼;5.智聚泣血哀亲,悲恸毁灭;6.敬脱负母听学,乞食供养;7.慧斌建井报父,长悲暮景;8.子邻礼塔救母,感应生天;9.师备悟道报父,梦中谢恩;10.鉴宗割股疗父,病愈出家;11.道明织蒲养母,舍众尽孝;12.道丕诚感父骨,拾骸归葬;13.宗赜劝母念佛,善养慈亲;14.总论佛门孝道,正本清源
1.标题
孝亲之行第四
(1)孝亲的含义
“孝”是感恩奉养、报答深恩,不仅要照顾父母的色身,更要以正法令父母增长善根、养护法身慧命。“亲”是今生的父母,推而广之,一切众生无始以来都曾做过自己的父母。合起来就是,学佛人以修行的功德、借佛法的力量,报答今生父母的养育之恩,乃至救拔一切母有情出离生死苦海。
孝亲不是世俗的嘘寒问暖、给钱养老那么简单,也不是感情用事,借口陪伴父母而放弃修行。孝亲的核心是以佛法度亲,让父母在今生后世都能离苦得乐,乃至解脱生死。世间的孝道不过是顾全父母今生一世的衣食温饱,而佛法的孝道则是长养父母生生世世的慧命,这才是真正的大孝。
(2)要对治的病
学孝亲门,要对治的是学佛人常见的几种病:
第一,割裂病:把修行与孝养对立起来,认为出家就可以不顾父母,把出离心曲解为无情,父母生死不闻不问,甚至以修行人不攀缘为借口,连基本的关怀都没有。或者反过来,为了做一个世间所谓的“孝子”,顾全面子,而放弃出家修行。
第二,形式病:只做表面供养,比如买东西、转钱、做法会,却不关心父母的身心忧苦,更不愿意花时间陪伴、沟通、引导他们对佛法生起信心。
第三,嫌弃病:父母不信佛就嫌父母愚痴,父母管教唠叨就嫌父母啰嗦。出家前嫌父母不理解自己,出家后嫌父母拖累自己,把对父母的感恩心彻底丢了。
第四,虚伪病:在外面对施主、信众客客气气,回到家对父母却横眉冷对。在道场里讲慈悲,对待父母却连基本的耐心都没有。表面上是修行人的样子,心里却连世间孝道都不具足。
这些病的根源,就是不明因果、不念恩德,把佛法的慈悲和世间的孝道割裂开了。
(3)要培养的人品
孝亲要养成什么样的心呢?归纳而言:
第一,感恩心:铭记不忘父母生养抚育之恩,这是做人的底线,更是成佛的基础。
第二,度亲心:世间的孝只能让父母安享一世,出世间的孝是要引导父母出离生死。善巧地劝导父母信佛念佛、为父母回向功德、以自己的修行力量拔济父母,让他们闻思修行,临终往生净土,这是学佛人独有的大孝。
第三,广大心:从孝这一世的父母,推广到孝生生世世的父母。正如《梵网经》所说:“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把孝心扩大到无量无边,就是菩萨的大孝心。
第四,承担心:孝不是嘴上说说,而是落实在行动上。亲自奉养,亲自修行回向,父母临终时做关怀引导,去世后至诚超度,用真实的功德利益父母。
下面正式进入本门十二则公案的学习。
2.目连设斋度母,感通十方
兰盆胜会
佛世大目犍连,事母至孝。母死出家,精进行道,得六神通。见亡母生饿鬼中,持饭往饷。饭化猛火。目连痛哭,白佛。佛言:汝母罪重,非汝一人力所奈何,必假十方众僧威神之力。当于七月十五日,佛欢喜日,僧自恣日,为母设盂兰盆斋,供佛及僧,始克济拔。目连如教设斋,其母即以是日脱饿鬼苦。转更资荐,遂生天上。由此兰盆胜会流通万世焉。
本师释迦佛在世的时候,大目犍连尊者是神通第一的大弟子,对母亲极为孝顺。母亲去世后,他出家修行,精进用功,证得了六种神通。
他用天眼观察,发现亡母堕落在饿鬼道中,饥渴交迫,受尽苦楚。目犍连尊者悲痛万分,立刻用自己的神通力,端着一钵饭送到母亲面前。然而,饭还没到母亲口中,就化成了熊熊烈火,母亲根本吃不到一点。
目犍连尊者看着母亲受苦,却无能为力,于是悲痛大哭,赶紧回去向佛陀禀报求助。
佛告诉他:“你母亲罪业太重,不是你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救得了的,必须借助十方僧众共同的威神之力。你应当在七月十五日,也就是佛欢喜日、僧众自恣日这一天,为母亲设盂兰盆斋,供养佛和僧众,这样才能够拔济你的母亲。”
目犍连尊者依照佛的教导,在七月十五日如法设斋供养,他的母亲就在那一天脱离了饿鬼道的苦。之后,他又继续为母亲做功德超度回向,母亲最终得以受生天界。
由此因缘,盂兰盆法会便作为佛门孝亲报恩的胜会,流传万世直至今天。
赞曰:生养死葬,小孝也;生俾底豫,死俾流芳,大孝也;生导其正信,死荐其灵神,大孝之大孝也。目犍连以之。
莲池大师赞叹说:父母在世时养活他们,过世后安葬他们,这是小孝;父母活着时让他们安乐,死后让他们美名流传,这是大孝;父母活着时引导他们对三宝生起正信,死后超度他们的心识脱离恶趣,这是大孝中的大孝。大目犍连尊者做到的,正是这种大孝中的大孝。
(1)看见圣者的心
第一,至孝心
目犍连尊者在母亲生前就是至孝的人。母亲去世后,他出家修行,精进证道,最终证得了六神通。证得无漏神通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母亲在哪里。这说明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母亲的恩德,证得无学道圣果后,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母亲的去处。
第二,痛切心
看到母亲在饿鬼道受苦,他不是站在旁边观察、感慨几句就算了,而是立刻行动,亲自端饭去喂母亲。饭化为猛火,无法挽救,他痛哭流涕,立刻去求佛。没有一刻耽搁,没有一念放弃。
第三,依教心
佛告诉他要设盂兰盆斋供养十方僧众,他就依教奉行,没有丝毫犹豫。他没有说“我是大阿罗汉,神通第一,我再想想办法”,而是完全放下自己的能力,老老实实听佛的话。最终,使得母亲脱离饿鬼之苦,受生天上。
(2)反省自己的病
目犍连尊者修到神通第一,第一件事就是找母亲。我学佛以后,觉得修行人不攀缘,最多过年给父母打个电话,平时连父母身体好不好都不知道。我到底是在修出离心,还是在修冷漠心?
目犍连尊者送饭不成便痛哭求佛,一刻不停。我的父母信不信佛、念不念佛、死后去哪里,我认真想过吗?有没有像尊者那样迫切地想要救拔父母?还是觉得那是他们自己的因缘,我管不了?
目犍连尊者依教设斋供僧。我有没有认真为父母做功德回向?有没有在盂兰盆节、在父母忌日,至诚供僧、诵经、回向?还是随便念几句敷衍了事?
(3)修出清净的行
1)初级感恩训练
每天晚上回向时,要专门为父母回向。不但要回向一切众生,还要特别地作意:以我过去、现在、未来一切闻思修的功德,回向此世的父母,愿他们业障消除、善根增长、离苦得乐、往生极乐世界。这份心要每天保持,不是想起来才做。
2)中级度亲训练
如果父母在世,就想方设法引导他们学佛。不是硬逼他们,而是用自己的行为感化他们。自己修行有进步、脾气变好了、做人更厚道了,父母看在眼里,自然会对佛法生起信心。然后慢慢带着他们念阿弥陀佛名号、念《阿弥陀经》等,先从简单的开始。如果父母已经过世,那每年在盂兰盆节、父母忌日等特殊日子,要认真地在佛前念经回向,随力供养三宝,特别是供僧,把功德专门回向给父母。
3)高级修行训练
从度自己这一世的父母,推广到度一切父母众生。按照修菩提心的教授所讲的那样,修知母、念恩、欲报恩、平等心、慈悲心、承担心等,发起菩提心,精进修行,将来像诸佛菩萨一样救拔一切苦难的母有情。
3.道纪荷担奉母,躬身不假
母必亲供
北齐道纪,习成实,造《金藏论》七卷。于邺城东郊讲演,往则荷担其母及经像等。语人曰:母必亲供者,以福与登地菩萨等也。衣着食饮,大小便利,躬自经理,不烦他人。有助之者辄拒之曰:吾母也,非尔母也。形骸之累,并吾身也。有身必苦,何以劳人。道俗闻者,多感化焉。
北齐的道纪法师,精通《成实论》,撰写了《金藏论》七卷。他在邺城的东郊讲经说法,每次出行,都亲自挑着担子,一头挑着母亲,一头挑着经书佛像。
他对人说:“亲自供养母亲,所获福报等同供养登地菩萨。”母亲的穿衣吃饭,乃至大小便,他都亲自照料,从不麻烦别人。
有人想帮他的忙,他总是拒绝,说:“这是我的母亲,不是你的母亲。这副色身的辛劳,归根结底也是属于我自己的。既然有了这个身体,就一定会有苦,何必再去连累别人呢?”
当时,出家、在家的人听到这番话,都深受感化。
(1)看见高僧的心
第一,亲力亲为
道纪法师是大法师,撰写论典,开坛讲法,身边自然有侍者,但侍奉母亲这件事,他坚决不让人代劳。他说:“这是我的母亲,这份恩该由我来报,这份福该我来修,谁也替不了。”这不是逞强,而是报恩心极为真切深重。
第二,荷担不辞
一头是母亲,一头是经像,肩膀上挑着世间孝道和出世间法业两副担子。一个法师,可以在讲台上妙语如珠,也可以在路上弯腰挑担、汗流浃背,丝毫不觉得丢人。
第三,以苦为己
照顾母亲辛苦,他不回避,反而说这苦是有身体就必然要受的,是自己业力所感,不该让别人替受。这是把孝行和对苦谛的觉悟合在一处了。
(2)反省自己的病
道纪法师一边讲经弘法,一边亲自照料母亲饮食起居。我一说修行就把父母推给兄弟姐妹,觉得自己出家了,世间的事不管了。要知道,佛法让人出离的是对世间的贪著,不是出离对父母的责任。
道纪法师拒绝别人帮忙,坚持亲自侍奉。我偶尔打个电话就觉得尽了孝,托人转交些财物就算完事。
道纪法师说有身必苦,而坦然受劳。我给父母做点事就怕累嫌烦,觉得耽误了自己的功课,以为修行在坐垫上,殊不知侍奉父母的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擦洗,都是在修安忍、修布施、修恭敬。
(3)修出清净的行
1)初级行孝训练
父母如果还在世,就定期关心他们的身体和生活。不要觉得出家了就跟家人断绝一切往来。在不违戒律和道场规矩的前提下,要以适当方式表达关怀。哪怕条件有限,每天也要为父母念一部经、回向一次功德,这是最实在的孝。
2)中级亲侍训练
父母年老需要照顾时,在戒律开许的范围内,要尽量亲自承担。不嫌脏、不嫌累、不觉得丢面子。洗衣端水、擦身喂饭,看似卑微,做好了,功德不可思议。道纪法师说亲手供养母亲的福德等同供养登地菩萨。教典中说,孝养年迈的父母所得福德跟修空性大悲藏等同。
3)高级融合训练
把孝亲和修行融为一体。照顾父母时心中念佛,观想佛菩萨加持父母;做饭时观想三宝加持食物;扶父母行走时观想引导父母走向解脱。一切世间孝行,都可以转为修行功德。
4.法云居丧不食,哀毁过礼
居丧不食
梁法云,阳羡人,七岁出家,为庄严寺宝亮弟子。隽朗英秀,于妙音寺开《法华》《净名》二经,学者海凑。性诚孝,劳于色养。居母忧,毁瘠过礼,累( )日不食。旻法师谓曰:圣人制礼,贤者俯就,不肖者跂及。且毁不灭性,尚出儒宗,况佛有至言,欲报生恩,近则时奉颜仪,远则启发菩提,以导神识。宜速思远理,使有成津,何可恣情同于细近。云乃割哀,微进饘粥。
梁朝的法云法师,阳羡人,七岁就出家了,是庄严寺宝亮法师的弟子。他天资聪颖、才华出众,在妙音寺开讲《法华经》和《维摩诘经》,来听法的人像潮水一样多。他本性极为孝顺,侍奉母亲,总是和颜悦色,尽心竭力。
母亲去世后,他悲痛至极,哀毁之深超过了礼制的要求,接连好几天不吃东西,身体瘦弱不堪。
旻法师劝他说:“圣人制定礼制,贤能的人向下俯就遵行,不贤的人努力向上够到。儒家说哀伤不可以伤害性命,何况佛陀有最深切的教导:要报答父母的生养之恩,近的方面是平时孝养侍奉,远的方面是启发父母的菩提之心,引导父母的心识趣向解脱。你应当赶紧从长远的道理上去想,让自己的修行有所成就,才是真正的报恩,怎么能放纵悲情,只着眼于眼前的小事呢?”
法云法师听了这番话,才强忍悲痛,勉强喝了一些粥。
赞曰:曾子之母死,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即云公之居丧,虽曾子何加焉。语曰"释氏弃其亲",岂理也哉。
莲池大师赞叹说:曾子的母亲去世,曾子七天不吃不喝。法云法师居丧的哀痛,即使曾子也不过如此。世人常说出家人抛弃了父母双亲,这实在是没道理啊!
(1)看见高僧的心
第一,真情至性
法云法师是当时首屈一指的大法师,他讲法时,前来听法的人特别多。母亲去世后,他特别悲痛,这说明他不是出了家就对父母无情,恰恰相反,出家人的情更深。世间人的情有条件、有限度,出家人把孝心融入道心,情反而更真切、更纯粹。
第二,由悲转智
旻法师的劝导极为关键,真正的报恩,不是饿死在母亲灵前,而是赶紧修行有成就,以修证佛法的功德引度母亲的心识解脱。法云法师听后立刻节哀进食,可见他虽悲痛至极,却听得进、转得过,没有被情执淹没。
第三,以法报亲
旻法师点出佛法孝亲的核心——启发菩提,以导神识。世间的孝到了坟前就止步了,佛法的孝要把父母的心引入解脱。法云法师之所以能迅速调整,正因为他明白,比起为母亲悲伤,用修行的功德回向给母亲,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事。
(2)反省自己的病
要知道,两种极端都是病:一种是太无情,父母去世了,心里没什么感觉,甚至拿“佛法说一切无常,有什么好难过的”来搪塞,嘴上很超脱,心里其实是冷漠。一种是太放纵,被悲痛彻底淹没,什么也做不了,整天以泪洗面,修行废了,饭也不吃,身体也垮了,最后自己也倒下了。
正确的做法是像法云法师那样,先允许自己悲伤,这是人之常情;但不被悲伤淹没,尽快振作,以精进修行、至诚回向来报答亲恩。
(3)修出清净的行
1)居丧期间的修行
父母过世后,要至诚为父母念经回向、放生、上供下施。尤其在七七四十九天内,每天念《地藏经》《阿弥陀经》或念佛号回向。不是有口无心地念完了事,而是每念一句都要带着真切的心:祈祷阿弥陀佛加持,愿亡亲业障消除,往生极乐。
2)把悲伤转为动力
不要让悲伤变成消沉。想到父母的恩德,想到父母此刻可能在何处受苦,就拿这份心鞭策自己精进,早日成就,才能真正利益父母和一切母有情。
3)父母在世时更要及时行孝
不要等父母去世后才追悔莫及,趁父母还在,赶紧孝养,赶紧引导他们信佛学佛、断恶行善,给他们讲解净土法门,帮助他们生起真信切愿,引导他们每天不间断地念阿弥陀佛名号。
5.智聚泣血哀亲,悲恸毁灭
泣血哀毁
隋智聚,住苏州虎丘东山寺。至德三年丁母忧,泣血悲哀,几于毁灭。止东山精舍,善说不休,法轮常转。
隋朝的智聚法师,住在苏州虎丘东山寺。至德三年,母亲去世,他悲痛到了极点,泣血哀号,身体几乎要哀毁崩溃。然而,他依旧住在东山精舍,坚持不懈地为大众讲经说法,法轮不曾停转。
(1)看见高僧的心
智聚法师对母亲的感情极深,身心几乎崩溃。这不是做给人看的,而是发自肺腑的真情。佛法从来不要求人变成木石,有真情才有真修行。
最难得的是,他在极度悲伤中依然坚持弘法。身体快要撑不住了,但讲法仍然不停。这说明他清楚地知道,比起沉溺于个人悲痛,讲经说法、利益众生才是对母亲最大的报恩;让更多人听闻佛法、种下解脱种子,才能真正利益母亲。
(2)反省与修行
这则公案虽然简短,但给我们的启示很深:父母去世时,悲伤可以有,但本分不能丢。不论遇到多大的打击,该做的闻思修行,该承担的弘法利生之事,一天也不能荒废。把对父母的思念化为弘法的动力,把对父母的不舍转为利益众生的悲心,这就是修行人最了不起的孝。
6.敬脱负母听学,乞食供养
荷担听学
隋敬脱,汲郡人,少出家,以孝行清直闻。其听学也,常施荷担,母置一头,经籍楮笔置一头。若当食时,坐母树下,入村乞食。
隋朝的敬脱法师,汲郡人,年少出家,以孝行和品性清白正直而闻名。他外出听法参学时,总是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放着母亲,一头放着经书纸笔。到了吃饭的时候,先把母亲安顿在树下坐好,然后自己到村里去乞食。
(1)看见高僧的心
第一,不弃不离
敬脱法师出家了,但没有把母亲扔在家里不管,他把母亲带在身边,走到哪里就照顾到哪里。一头是母亲,一头是经书纸笔,这两样他都没有放弃,也没有觉得有任何矛盾。
第二,甘于辛苦
挑着担子行走非常辛苦,他不但要承受身体的劳累,还要乞食给母亲。自己吃什么不重要,先要让母亲吃饱。这种甘于辛苦、以苦为乐的心,和前面道纪法师的公案一样,都是把亲身劳作当成修行的一部分。
第三,学行并进
他一边奉养母亲,一边不废学业。挑着担子赶路是身体的修行,到了目的地听经学法是智慧的修行,乞食供母是布施的修行,三者圆融在一副担子里,非常了不起。
(2)反省与修行
修行和孝亲不是对立的。有的人觉得,要修行就不能管家里的事,要管家里的事就没法修行。敬脱法师告诉我们,真正用心的人,一副担子可以挑起两头的责任。
反过来检查自己:是不是以修行为借口逃避对父母的责任?是不是以照顾父母为借口不精进修行?两头都担得起来,才是真功夫。也就是,闻思修行不能废,对父母的关怀也不能丢。每天早晚课时,加上为父母回向;平时学修之余,力所能及地关照父母的身心。
7.慧斌建井报父,长悲暮景
凿井报父
唐慧斌,兖州人。父朗在朝,年迫期颐。爱敬无由,乃于汶水之阴、九逵之会,建义井一区,以报父恩。立碑铭之。有“殷忧暮景,见子无期,百年几日,对此长悲”之句。
唐朝的慧斌法师,兖州人。他的父亲朗公在朝廷做官,已经快一百岁了。慧斌感念父恩,一心想尽孝报答,却因自己在外弘法,无法亲自在父亲身边侍奉,于是他在汶水的南岸、交通要道上,修建了一口公益水井,供来往的行人饮用,以此功德回向报答父恩。并且立碑纪念,碑文中有这样的句子:深深担忧父亲的晚年,想要见儿子却遥遥无期,百年人生能有几天?面对此情此景,只有无尽的悲伤。
(1)回向功德报亲恩
这是以功德回向尽孝的一种方便。当无法在身边尽孝时,他选择修义井造福大众,把这份功德回向给父亲。利益的众生越广,善业功德越深厚,便能为父亲增添无量福缘。
(2)常怀孝思酬远亲
检查自己:如果因为种种原因无法亲自陪伴父母,有没有想过用其他方式来报恩?比如为父母放生、供僧、做弘法利生的事?还是觉得“反正不在身边,也没办法”,然后就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做了?要记住,只要报恩的心在,方法总比困难多。
在外地工作或修行的道友,如果无法回家照顾父母,可以学慧斌法师,以父母的名义做善法,比如修桥补路、捐助病患、救助贫困、放生、印经书,并把功德回向给他们。
8.子邻礼塔救母,感应生天
礼塔救母
唐子邻,范氏子。母王氏,不信三宝。邻逃东都,依广受寺庆修律师出家。忽思亲归宁,父失明,母已故三载矣。因诣岳庙敷坐具,诵《法华》,誓见岳帝求母生处。其夜,岳帝召,谓曰:汝母禁狱,见受诸苦。邻悲泣请免,帝曰:可往鄮山礼育王塔,庶可救也。邻即诣塔,哀泣礼拜,至于四万。俄闻有呼邻声,望空中,见母谢曰:承汝之力,得生忉利天矣。倏然不见。
唐朝有一位子邻法师,俗家姓范,他的母亲王氏不信三宝。子邻偷偷离开家乡前往东都洛阳,依止广受寺的庆修律师剃度出家。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思念亲人,便回家探望。到家才知道,父亲已经双目失明,母亲也已经去世三年了。
他非常悲伤,来到东岳庙里铺好坐具,读诵《法华经》,发誓要见到东岳大帝,询问母亲的去处。当天夜里,岳帝果然召见他,告诉他说:“你母亲因为不信三宝、造作恶业,现在被关在地狱里,受各种苦。”子邻悲痛欲绝,恳求释放母亲。岳帝说:“你可以去鄮山礼拜阿育王塔,或许可以救她。”
子邻立刻赶到鄮山,在阿育王塔前哀泣礼拜。拜到四万遍时,忽然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他抬头望向空中,见到母亲现身向他道谢:“承蒙你的修行之力,我已经脱离地狱之苦,得生忉利天了。”说完就消失不见了。
赞曰:目连感佛教以供僧,子邻感神教以礼塔。至孝通神明,讵不信夫。
莲池大师赞叹说:目犍连尊者受佛陀教导而供僧救母,子邻法师受岳帝指点而礼塔救母。至诚的孝心能感通神明,这难道还不值得相信吗?
(1)至诚苦行得感应
这则公案显示了至心孝行的力量。子邻法师为救母亲,心怀悲切,至诚礼拜四万拜。阿育王塔本身供奉佛陀真身舍利,具备无上殊胜的加持力,而真正令这份加持通达无碍、感应速成的,则是他这份至诚真切的孝心。
再者,母亲生前不信三宝,子邻没办法在母亲生前度她,但母亲去世后,他用自己修行的功德力,依然把母亲从地狱中救了出来。这说明,只要子女孝心真切、精进修行,至诚回向,即使父母生前不信佛,死后也有可能通过子女的功德力而得到超拔。
(2)精勤修业拔亲苦
要想真正利益父母,可以给自己定一个专门为父母修的功课。比如每天念多少声佛号、磕多少个头,专门回向在世的父母能信佛念佛、过世的父母能离苦得乐。这个功课不需要多,但一定要每天坚持,而且每一句、每一拜都要用真心,关键是要深信佛力不可思议。只要自己的心够诚,没有救不了的父母。
9.师备悟道报父,梦中谢恩
悟道报父
唐师备,姓谢氏。父以渔为业,堕水死。备因出家,欲报其父。芒鞋布衲,食才接气。与雪峰存禅师为友。峰以其苦行呼为头陀。尝携囊出岭,拟欲遍参。忽伤足流血,豁然而悟。遂不出岭,依峰咨决心要。峰尝称曰:备头陀,再来人也。后忽梦父来谢云:荷子出家,了明心地,已得生天,故来报耳。
唐朝的师备禅师,俗姓谢。他的父亲以打鱼为生,后来落水淹死了。师备正是因为父亲杀生堕水而死,痛感因果可畏,决心出家修行,要以修行的功德来报答、超度父亲。
出家后,他穿着草鞋和破旧的僧衣,吃的东西仅够维持生命。他和雪峰义存禅师是好友,雪峰禅师因为他的苦行精进,称他为“头陀”。
有一次,他背着行囊准备翻越山岭,打算出去遍参善知识。走在路上,忽然碰伤了脚,鲜血直流,他当下豁然大悟,彻见心的本性。于是不再出岭,留下来依止雪峰禅师,深入印证心要。雪峰禅师常常赞叹他说:“备头陀是再来人啊!”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梦见父亲来感谢他,说:“承蒙你出家修行,明心见性,我已经因你的功德得以生天了,特来告知。”
(1)舍尘出家酬亲恩
师备禅师出家,不只是为了自己求解脱,更是为了超度父亲。父亲一辈子杀生造业,最后堕水而死,来世去处堪忧。面对这样的处境,他没有选择世间寻常的方式来尽孝,而是把整个生命投入苦行精进,以修行的功德来救拔父亲。这份发心,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常人。
(2)道成方为至极孝
师备禅师没有去坟前哭泣,也不只是念几部经来超度,而是用最精进的苦行来修道,把自己逼到极处。当他碰伤脚、鲜血直流的那一刹那,豁然大悟,彻见心性。就是这个开悟的巨大功德力,直接超拔了做渔夫、造下严重杀业的父亲,令其得以生天。这就是佛法里说的“一子出家,九祖升天”,这就是最究竟的孝。所以,作为佛弟子,自己修行成就,就是对父母最大的报恩。
(3)明心方是无上善
反观自己,每个人的父母、祖辈多多少少都造过恶业,在轮回中同样去处堪忧,我们有没有像师备禅师那样,真正生起过以修行来报亲恩的迫切心?这个公案最关键的一点是,师备禅师靠的不是寻常善法,而是证悟心性的功德力,一举就把父亲从恶趣中超拔出来。可见,证悟心性才是最大的功德,才有利益自他的最大力量,这才是修行的真正意义所在。
10.鉴宗割股疗父,病愈出家
刲股出家
唐鉴宗,湖州长城人,姓钱氏。父晟有疾,宗割股肉馈之,绐曰他畜之肉。父病因愈,乃求出家。后谒盐官悟空禅师,随众参请,顿彻心源。咸通中,止天目东峰径山,号径山第二祖。
唐朝的鉴宗禅师,湖州长城人,俗家姓钱。在家的时候,一次,父亲钱晟生了重病。鉴宗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煮好给父亲吃,骗父亲说是其他牲畜的肉。父亲吃了之后,病竟然好了。此后,鉴宗便请求出家。
出家之后,他去参访盐官悟空禅师,跟随大众参禅请法,彻悟了心性本源。咸通年间,他住在天目山东峰径山,被后人尊称为径山第二祖。
(1)凡孝升华为至道
为了救父亲的命,鉴宗连自己身上的肉都舍得割,还怕父亲不肯吃,骗他说是牲畜的肉。这份孝心,已经到了忘我的地步。不仅如此,割股疗亲,救的是父亲这一世的身体,而出家修道、彻悟心性,救的是父母乃至一切众生的法身慧命。鉴宗禅师先以至孝报亲恩,再以出家求究竟解脱,最后开悟成就,成为一代祖师。从割股到开悟,这条路正是从世间孝升华到出世间孝的完整示现。
(2)不效形迹唯存心
割股疗亲是古人极端的孝行,现代医学发达,不必这么做,戒律中对此也有不同的讨论。我们要学的,是那份为了父母连身肉都舍得的纯孝之心。
检查一下自己:为了父母,我愿意付出什么?从今天开始,哪怕每天少睡一个小时,为父母念一座经、磕几个头回向给他们,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孝。能坚持做下去,就是在真正报亲恩。
11.道明织蒲养母,舍众尽孝
织蒲供母
唐睦州陈尊宿,讳道明。初游方契旨于黄蘗。住观音院,常百余众。后舍众,入开元寺房,作蒲屦施道路,货屦养母,人号陈蒲鞋云。
唐朝睦州的陈尊宿,法名道明。他早年外出参学,在黄蘗希运禅师座下明悟了心的本性。后来住持观音院,常随的徒众有一百多人。后来,他为了奉养母亲,舍弃了领众的住持身份和一百多位弟子,搬到开元寺的一间小房间里住下来。他每天编织草鞋,一部分送给路上的行人,一部分拿去卖钱来供养母亲。人们因此称他为“陈蒲鞋”。
(1)看见高僧的心
第一,舍名养母
道明禅师已经是黄蘗禅师的高徒,住持大寺,弟子上百人,按世间的标准,已经是功成名就了。但他为了照顾年老的母亲,果断舍弃住持的位置和所有的名利,搬到一间小房间里,靠编草鞋为生。
第二,自食其力
他不接受任何人的特殊供养,也不用寺院的常住物来养母亲,而是自己动手编草鞋,用赚来的钱供养母亲。衣食无愧于心,养亲无愧于天。
第三,利他不废
草鞋不全卖钱,还要施给路上的行人。一边养母,一边利众,两不耽误。不因为要养母就变得吝啬,不因为要行善就忽略了亲恩。
(2)反省与随学
第一,净财供养
作为出家人,供养父母只能用自己如法所得的资财,不能拿十方僧物去满足俗家眷属,那样会造下极重的罪业。
第二,量力报恩
不一定非要像道明禅师那样舍弃住持之位,但至少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确保父母衣食无忧。如果父母确实贫困、年老,又没有其他子女赡养,也没有任何收入来源,这种情况下,可以用个人如法所得的财物来供养父母,这在戒律中是开许的。
12.道丕诚感父骨,拾骸归葬
诚感父骨
五代后周道丕,长安贵胄里人,唐宗室也。七岁出家。十九,值驾幸洛京,长安焚荡,乃负母入华山安止岩穴。时谷涌贵,丕自辟谷,惟乞食供母。母问食未,恐伤母意,必曰已斋。母曰:汝父霍山战没,骨暴霜露,能收取归葬乎?遂往霍山,拾聚白骨。昼夜诵经,咒之曰:昔人精诚所感,滴血认骨,愿群骨之中有动转者,即吾父遗骸也。一心注想,目不轻舍。数日间,有髑髅从骨聚跃出,摇曳良久。丕躃踊抱持,赍归见母。是夜母梦夫归,明晨骨至。人以为孝感所致。后应制论道,多居元席,朝野归重。
五代后周的道丕法师,是长安贵胄里人,祖上是唐朝皇族。他七岁就出家了。
十九岁那年,皇帝迁都洛京,长安城被战火烧毁。道丕法师就背着母亲逃进华山,在一个山洞里安顿下来。那时候到处在打仗,粮食非常紧缺,米价贵得吓人。道丕法师自己什么都不吃,每天出去乞食,讨来的饭全部给母亲。母亲问他:“你吃了没有?”他怕母亲难过,每次都说:“我已经吃过了。”
有一天,母亲对他说:“你父亲当年战死在霍山,尸骨到现在还暴露在荒郊野外,风吹雨淋,你能去把他的遗骨收敛回来安葬吗?”
道丕法师听后,立刻赶去霍山。到了那里一看,战场上到处都是白骨,根本分不清哪一具是父亲的。他就把散落的白骨收拢到一起,日夜不停地在旁边诵经,至诚祈祷说:“古人靠着一片诚心,能滴血认骨,我也发这个愿:这堆骨头里面,如果有自己动起来的,那就是我父亲的遗骨。”
他就这样一心专注地祈祷观想,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骨堆。就这样过了几天,忽然有一个头骨从骨堆里跳了出来,在地上晃动了很久。道丕法师悲痛激动地扑倒在地,将头骨紧紧抱在怀里,随后带着父亲的遗骨赶回去见母亲。那天晚上,母亲就梦见丈夫回来了。第二天一早,道丕法师果然带着遗骨回到家中。大家都说,这是至孝感动了天地。
后来,道丕法师奉皇帝的命令进宫讲经说法,常常担任首席高僧,朝廷上下都非常敬重他。
赞曰:绝粒而饷母饥,诵经而获父骨。可谓大孝兼乎存殁,而至行超于古今者矣。呜呼异哉!
莲池大师赞叹说:自己饿着肚子不吃饭,把讨来的食物全部供养母亲;靠着诵经念咒的至诚心,从一堆乱骨中找到了父亲的遗骨。可以说他的大孝兼顾了在世亲人与过世先父,这份至纯的德行超越了古往今来之人,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1)舍命供母
在那个战乱饥荒的年代,粮食比金子还贵。道丕法师为了省下口粮给母亲,自己绝食,一口都不吃,还宽慰母亲,谎称自己已经吃过了。这已经超越了世间寻常的孝道,是以自身性命至诚奉养母亲,宁可自己饿死,也要让母亲活下去,这种纯粹深切的孝心实在难能可贵!
(2)至诚感骨
荒野战场上白骨遍野,堆积如山,根本无法分辨哪一具是父亲的遗骨,按照常理来说,想要找到几乎不可能。然而道丕法师不依靠外物机缘,唯依一片至纯的孝心。他不分昼夜地念经,盯着那堆骨头,一心恳切祈求三宝加持,愿能寻得父亲遗骨。结果骷髅头真的自己跳出来了!这就是常说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3)生死两全
对活着的母亲,他乞讨供养,甚至背着逃难;对死去的父亲,他诵经超度,哪怕只有白骨也要背回来安葬,这就叫大孝。无论亲人存亡,也不管条件多苦,他都做到了极致,更何况身处兵荒马乱、自身都濒临饥困绝境,仍然能够坚守孝心不改,这种大孝,古往今来确实少有人能达到。
(4)如何随学
第一,发心真切,回向至诚
不管是给过世的亲人还是在世的父母回向,都要拿出真心来,不是凑个数念完就算了。每念一句经、一声佛号,心里都要有救父母出苦的迫切。道丕法师“一心注想,目不轻舍”这八个字,就是我们做功课时最好的标准。
第二,无分境缘,不寻借口
行孝不挑时间、不挑条件。日子好过的时候要孝顺,日子难过的时候更要孝顺。道丕法师在打仗、挨饿的时候都能行孝,我们如今生活安稳,条件优越,更应当好好珍惜,用心尽孝。
13.宗赜劝母念佛,善养慈亲
念佛度母
赵宋宗赜,襄阳人。父早丧,母陈氏携养于舅氏。少习儒业,年二十九,礼长芦秀禅师出家。参通玄理,迎母于方丈东室,劝母剪发。甘旨之外,勉进念佛,后无疾而终。制《劝孝文》行于世,号慈觉禅师。
宋朝的宗赜禅师,襄阳人。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陈氏带着他寄养在舅舅家里。他从小学习儒学,二十九岁时拜长芦秀禅师出家,参透了深奥的禅理。
开悟之后,他把母亲接到寺院方丈室东边的房间里住下来,劝母亲剃去头发、念佛修行。他悉心奉养母亲,饮食起居照料周全,平日除了精心供养饮食,更不断劝勉母亲专心念佛。后来,他的母亲无疾而终。他还撰写了《劝孝文》流传于世,被尊称为慈觉禅师。
赞曰:赜公笃信净土,不惟自利而兼利其母。使果得往生,贤于度母生天者多矣。沙门欲报其亲,不可不知此。
莲池大师赞叹说:宗赜禅师深信净土法门,不仅自己修行,还兼顾利益母亲。如果他的母亲果真往生了净土,那比度母亲生天要殊胜太多了。出家人想要报答亲恩,不能不知道这个方法。
(1)引母修行,同入佛道
宗赜禅师悟道以后,马上想到的就是母亲的生死大事。他直接把母亲接到寺院来住,让母亲住在自己身边。这在当时的丛林制度下非常不容易,但他以大孝之心做到了。
如果只是把母亲接来享清福、吃素,那还只是世间的孝。宗赜禅师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引导母亲念佛求生净土。他知道,生天虽好,但天福尽享必定堕落,只有往生净土,才能永脱轮回。
母亲最终无疾而终,可以推知,母亲是在念佛声中安详往生的。这是人世间最圆满的结局,不仅今生安乐,来世更生到了最好的去处。
(2)如何随学
莲池大师特别强调,劝父母念佛求生净土,是出家人报亲恩最根本的方法。
第一,自己先做到
要劝父母念佛,自己先要有真信切愿,每天好好念佛。如果自己对阿弥陀佛的信心都不大,对极乐世界不怎么希求,念佛不精进,又怎么去劝别人呢?
第二,善巧引导
可以先从讲因果公案入手,比如讲《贤愚经》《百业经》,让父母逐渐相信善恶有报;之后讲《正法念处经》等,让他认识到轮回都是苦;再给他讲真实的往生事迹,比如《历代净土圣贤录》《莲宗故事》,让他了解修净土法的真实感应;等信心建立起来,再给他讲《佛说阿弥陀经》《无量寿经》,让他认识到阿弥陀佛的大愿、极乐世界的功德庄严,从而对极乐世界生起信心和向往;再告诉他,往生主要靠阿弥陀佛的第十八大愿,一方面要忏悔清净过去的谤法罪、无间罪等重罪,一方面要培养信愿,每天做功课,在信愿的摄持下多念阿弥陀佛名号,最好每年念满一百万遍,这样让他的心不再管世间贪嗔痴的事,唯一专注于阿弥陀佛和极乐世界。
第三,临终助念
父母到了临终时刻,要竭尽全力帮他提起对阿弥陀佛的信心,让他一心求往生,这是最关键的时刻。要提前了解临终的修行要诀、助念的方法,关键时刻才不会手脚忙乱。
14.总论佛门孝道,正本清源
总论
世人病释氏无父,而释氏之孝其亲反过于世人。传记所载,盖历有明征矣。今犹有嫉僧如蛇蝎者,则僧之罪也,即可痛恨。其罪有三:安享十方之供而不念其亲者,一也;高坐舟车而俾其亲牵挽如工仆者,二也;割爱出家而别礼他男女以为父母者,三也。愿诸世人,毋以此三不才僧而病一切。
莲池大师最后这段话,既是对世人的回应,也是对僧人的当头棒喝。
(1)回应世俗偏见
世间人常常批评佛教出家人抛弃父母、不讲孝道,说出家人剃发离家就是不孝。莲池大师正面回应:你们说佛弟子不孝亲?恰恰相反,佛弟子不但孝亲,而且孝道远超世人。这一门十二则公案,哪一则不是大孝?目连尊者供僧救母、道纪法师荷担母亲、法云法师居丧毁身、子邻法师礼塔四万拜、道丕法师绝粮供母……这些大孝行,历史记载得清清楚楚,哪一条不是远超世间之孝?世间的孝道,往往到父母百年之后就无能为力了;而佛门的孝道,不仅生前尽心奉养,更要以大悲心和修行功德,截断父母的生死洪流。这才是世出世间最彻底的报恩。
(2)直陈劣僧之过
话锋一转,莲池大师严厉地指出:佛门孝道固然殊胜圆满,但现今仍有人厌憎、轻毁出家人。其根本原因是少数出家人自身言行有失,才招来世人的非议与嫌恶。大师列举了三条罪过:
第一罪:安享供养,不念亲恩。有的出家人,每天受着十方信众的供养,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却从来不想自己的父母过得怎么样。父母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出了家就把父母完全抛之脑后,这就是忘恩负义。
第二罪:自己享福,让亲人受苦。有的出家人,自己出门坐好车,过着舒服的日子,却让自己的亲人像仆人一样劳作,这哪里像个修行人?连世间好人都不是。
第三罪:割舍亲情出家,却又去认他人为父母。既然已经辞亲割爱,就应当以清净心修行。如果放下亲生父母不管,却为了寻求护持,转而在外面认世俗男女为父母,这就又落入了世俗的攀缘之中。这种做法不仅辜负了父母的养育之恩,也偏离了修行解脱的正道。
(3)对照反省自身
大师指出这三条罪,是要每一个学佛人都反省自问:
我有没有安享供养却不念亲恩?出家以后,有没有定期关心父母?有没有把修行的功德真正回向给父母?还是只顾自己用功,把父母完全丢在了脑后?
我有没有自己享受却让亲人受苦?自己在寺院里吃穿不愁,父母在家里有没有人照顾?兄弟姐妹有没有因为我出家而加重了负担?如果有,我做了什么来弥补?
我有没有亲疏颠倒?对施主、对有权有势的人,是不是特别殷勤?对自己的父母,是不是反而淡漠?
(4)大师护教悲心
最后一句话非常重要。大师恳切地呼吁世人:不要因为这三种不成器的僧人,就全盘否定所有出家人和整个佛法。佛法的孝道远超世间,只是有些僧人自己做得不好,给佛门抹了黑。但理智的人不能因为几个败类就否定了所有。
同样,作为出家人,看到大师这番话,更要警醒自己:世人之所以对佛法有偏见、有仇恨,很多时候不是佛法本身的问题,而是佛弟子自己做得不好,让人家看笑话、起反感。每一个佛弟子的言行举止,都代表着佛法的形象。先从世间的孝道做起,做一个让人信服的人,才有资格谈弘扬佛法、利益众生。
(五)忠君 分十三:1.标题;2.僧会开陈报应,理通儒释;3.法旷劝善弭灾,修德感天;4.图澄规谏杀戮,慈心化暴;5.跋摩巧论斋戒,弘济为本;6.法愿较论供养,贵在至心;7.僧稠说法悟主,明示无常;8.玄琬感悟东宫,劝修慈戒;9.明赡劝断屠杀,慈济天下;10.昙宗劝修忏法,引圣规君;11.道楷受罚不欺,守正存诚;12.法眼咏花讽谏,喻世浮华;13.综论僧门忠孝,止谤明伦
1.标题
忠君之行第五
(1)忠君的含义
古代的“君”代表国家秩序和万民安危,君主一念之差,关乎千万人的命运。修行人的“忠君”,不是巴结权力,更不是盲从附和,而是借着接触君主的因缘,用佛法智慧劝其少造恶业、多行仁政。这种“忠”,本质是对众生的慈悲,通过影响最有权力的人,扩大利益众生的范围。放到今天,可以理解为对公共利益的忠诚、对良知和职责的忠诚。
(2)要对治的病
第一,对立病:觉得修行人应该远离社会,看见当官的就躲,甚至满腹怨气、愤世嫉俗。这表面是清高,实际往往夹杂着对现实责任的回避。
第二,攀附病:热衷结交权贵,逢人就炫耀自己跟某某领导有交情,把佛法当成社交工具。古代高僧在皇帝面前不卑不亢,该拒绝的赏赐绝不含糊。靠攀附换来的不是弘法,而是染污佛法。
第三,狭隘病:只管自己修行,对国家大事、社会风气漠不关心,开口就是“那是众生的业力”,缺乏大乘佛弟子应有的社会责任感。
(3)要培养的人品
第一,悲悯心:视君主为影响很大、很需要被护念的特殊众生,视百姓为父母,不忍众生继续造恶、父母继续受苦,因此以种种方便去劝化。
第二,刚正心:面对权势不低头、不说违心话。该讲的道理讲清楚,该拒的果断拒绝,哪怕受罚也不含糊。
第三,善巧心:光有骨气还不够,还要有善巧方便。同一个道理,硬顶过去可能当场翻脸,换一种对方听得进去的方式讲,反而入心。也就是,看准对方最在乎的地方,把道理送到他心坎里。
2.僧会开陈报应,理通儒释
开陈报应
吴僧会。吴主皓召而问曰:“佛言善恶报应,可得闻乎?”对曰:“明主以孝慈治天下,则赤乌翔、寿星见;以仁慈育万民,则醴泉冽、嘉禾茁。善既有应,恶亦如之。故为恶于隐,鬼得而诛之;为恶于显,人得而诛之。《易》称‘积善余庆’,《诗》美‘求福不回’。虽周、孔之格言,即佛教之明训。”皓曰:“周、孔既明,何用佛教?”对曰:“周、孔不欲深言,故略示其概;佛教不止浅言,故备陈其详。圣人惟恐善之不多,陛下以为嫌,何也?”皓深然之。
这则公案的主人公是三国时期东吴的康僧会大师。当时在位的吴主孙皓,是出了名的暴虐之君,荒淫无道,滥杀成性。
有一天,孙皓召见康僧会,开口就问:“佛教讲善恶报应,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说给孤(三国时期君主自称)听听吗?”这个问题看似在请教,但从语气上看,带着几分试探甚至挑衅。孙皓这样的暴君,内心未必真信因果,更可能是想看看这位法师的见识和胆识。
康僧会的回答极为巧妙。他没有一上来就搬出佛教经典,而是先从孙皓能听得进去的儒家道理入手。他说:“贤明的君主以孝道和慈爱治理天下,天上就会有红色的祥瑞之鸟飞翔,寿星也会显现在夜空;以仁慈之心养育万民,大地就会涌出甘甜的泉水,田野中就会长出特别茁壮的禾苗。行善既然有这样的吉兆,作恶也一样会有恶报。所以在暗处作恶,鬼神会惩罚他;在明处作恶,世人会制裁他。《周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诗经》赞美‘求福不回’,即求福要合乎正道,不走邪路。这些虽然是周公、孔子的名言,但其实也正是佛教的核心教诲。”
孙皓一听,立刻抓住了一个点,带着些许刁难的口气说:“既然周公和孔子已经把道理讲清楚了,那还要佛教做什么?”
康僧会不慌不忙地回答:“周公和孔子不想把话说得太深,所以只是大略地揭示了一个梗概;而佛教不满足于浅层的表述,所以将善恶因果报应的道理详尽完备地阐述出来。圣人只怕劝人行善的声音不够多,陛下反而嫌多余,这是为什么呢?”
这最后一句话,绵里藏针,力道千钧。既指出了孙皓排斥佛教的不合理——天下多一种劝人行善的力量有何不好?同时也隐隐点出:陛下之所以嫌佛教多余,恐怕是不愿意听到更详细的因果报应之说,不想被提醒劝诫而已。
孙皓听完,深深地认可了。
(1)以理服暴君
康僧会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完全清楚对面坐的是什么人。孙皓是暴君,不是具信善男子。如果一上来就讲三世因果、六道轮回,那对方根本听不进去,甚至可能龙颜大怒。所以,他先引用《周易》《诗经》这些儒家经典,这些是帝王教育中的必修课,是孙皓能接受的。先在对方的认知框架里把道理讲通,再自然地引入佛教,指出佛教是在儒家基础上讲得更深、更透。
他也没有把佛教和儒家对立起来,而是把它们统一在劝善惩恶的共同目标下,也就是先同后异,先认可再提升。这就是佛法中讲的善巧方便,不是迁就世俗、歪曲佛法,而是找到对方最能接受的方式,让真理被听见。
(2)如何随学
作为出家人要知道,弘法利生不是会讲经就够了,更需要通达世间学问。康僧会精通儒家经典,才能跟帝王对话自如。今天的出家人要在社会上发挥影响力,同样需要了解现代人的知识结构和思惟方式。面对知识分子,要能谈科学和哲学;面对企业家,要能谈管理和伦理;面对普通人,要用最朴素的语言讲明因果。面对深受传统文化影响的人,可以先肯定世间善法,再指出佛法的殊胜之处。
作为在家居士,日常生活中劝人向善、分享佛法时,也要学这种先同后异的方法。不要满口佛学术语,让人觉得故弄玄虚、晦涩难懂。可以先从大家都认可的道理切入,比如道德常识、自然规律,或者物理学原理,让人觉得佛法合情合理、有益生活,而不是怪力乱神。要以理服人,而不是强行压人。
3.法旷劝善弭灾,修德感天
劝善弭灾
晋法旷。简文皇帝诏问起居,并咨以妖星,请旷为力。旷答诏曰:“景公修德,妖星移次。愿陛下勤修德政,以塞天谴。贫道必当尽诚。”乃与弟子斋忏,俄而星灭。
东晋时期,法旷大师深受简文皇帝敬重。有一次,天空出现了妖星,也就是异常的星象,在古代被认为是灾祸的征兆。皇帝非常不安,一方面派人去问法旷大师的起居近况,一方面向他咨询这颗妖星意味着什么,恳请法旷大师运用佛法之力帮助化解。
法旷大师回复皇帝的诏书中说:“当年齐景公的时候,也出现过妖星,但齐景公修行德政之后,妖星便移了位置,灾祸得以消除。恳请陛下也勤修德政,以此来消弭上天的谴责。贫僧也一定会尽心尽力地修持。”
说完之后,法旷大师就带领弟子们精进地修斋、忏悔。不久之后,那颗妖星果然消失了。
(1)不居功,不揽权
法旷大师完全可以表演一番“消灾祈福”的法事,借此抬高自己的地位,但他没有。他首先告诉皇帝的是:您自己要修德政。妖星的根源不在天上,而在施政得失。陛下修德,天象自然调顺;陛下如果不修德,我再怎么做佛事也没用。这就是出家人的本分,不做皇家巫师,而是做一面镜子,让帝王看见自己的不足。
同时他也说“贫道必当尽诚”,带领弟子们真修实干地持斋戒、忏悔。这不是演给皇帝看,而是以自身修行功德回向天下,结果灾象消除,可见至诚心与修德力的合一,确实能感通天地。
(2)如何随学
对于出家人而言,当今时代,信众遇到困难灾祸,往往会来寺院求出家人做佛事、念经回向。这时候,不能仅仅停留在做法事这个层面,更应该像法旷大师一样引导大家反省自身:是不是自己言行有亏?是不是平时积德不够?做佛事是辅助,修德改过才是根本。
在家居士也一样,当遇到人生逆境或灾祸时,不要只想着求神拜佛、请人做法事来消灾。从法旷大师的做法可以看出,自己修德才是根本。也就是,要反省自己在家庭中是否尽到了责任,在工作中是否公正诚信,在社会上是否乐善好施。正所谓“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把自己的德行修好,才是最有效的消灾之法。
4.图澄规谏杀戮,慈心化暴
规谏杀戮
晋佛图澄。以石勒好杀,乃诣勒。勒问佛道有何灵验。澄知勒不达深理,宜先动以道术,乃取钵盛水,烧香咒之,须臾生青莲花。勒信服。澄因谏曰:“夫王者德化洽于宇内,则四灵表瑞;政敝道消,则彗孛见于上。恒象著见,休咎随行,斯古今之常征,天人之明诫也。”勒甚愧焉,应被诛戮蒙救济者甚众。
这则公案的主人公是东晋十六国时期的佛图澄大师,对面坐着的是后赵的开国君主石勒,他是一位杀人如麻的军阀。
佛图澄大师深知石勒嗜好杀戮,百姓深受其害,于是主动前去拜见石勒。石勒见到他,第一个问题就是:“佛道有什么灵验的神通吗?”这话问得很直白,意思是你要是没点真本事,我都懒得理你。
佛图澄大师非常了解石勒这个人,他知道石勒出身低微,难以理解甚深法义,讲深奥的佛理他根本听不进去,所以必须先用他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来折服他。于是,佛图澄取来一个钵,往里面盛上清水,然后点燃香,对着水持咒。不一会儿,水中竟然生出了一朵青色的莲花!
石勒亲眼看见,大为叹服。
佛图澄大师见石勒已经信服,便趁机劝谏说:“作为一国之主,如果德政教化遍及天下,那么龙、凤、龟、麟这四灵就会现身以示祥瑞;反之,如果政治败坏、大道衰微,天上就会出现彗星等凶兆。天上的星象显现出明显的异常,人间的吉凶祸福就会随之而来,这是从古到今不变的征兆,是天对人的明确警示。”
石勒听了非常惭愧。从此以后,许多原本即将被石勒下令处死的人,因为佛图澄大师的劝谏而得以保全性命,获救者非常多。
赞曰:尝怪南北朝多高僧,贤圣出兴,不于平世而于乱世者,何也?良以运厄时艰,民穷物苦,大悲救济正在斯时耳。所谓药因救病出金瓶者,非耶?
莲池大师赞叹说:我曾经觉得奇怪,为什么南北朝那个乱世出了那么多高僧?圣贤为什么不出现在太平盛世,偏偏出现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仔细想想就明白了,正因为国运艰难、时局危苦,百姓穷困、万物悲惨,大慈大悲的救济才正当其时。就像因为要治病才从金瓶中取出神药一样,世间越苦,佛菩萨越要前来救度。
(1)方便中的大智
佛图澄用钵中生莲来折服石勒,这不是在炫耀神通,而是对症下药的大智慧。面对一个只相信拳头和力量的军阀,讲空性、讲缘起,就难以相应,必须先用他能接受的方式建立起信任和敬畏,然后才有机会把真正重要的话说进他心里去。这就是古德所说的,对于刚强者,要以神通调伏。
(2)救命才是真目的
佛图澄此行的目的,不是去给石勒卖弄手段,而是去救命。让钵中出现莲花,就是为了积累在石勒面前的信用,好在关键时刻开口求情,把一条条人命从刀下救出来。出家人入世,终极目的永远是救苦救难,而不是攀附权贵。
(3)乱世高僧的启示
莲池大师那段感慨也值得深思,佛菩萨的大悲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哪里最苦就到哪里去。修行不是为了躲避苦难,而是为了有能力、有智慧去面对苦难、化解苦难。尤其现今五浊恶世末法时代,越往后苦难越深,这时候越需要大乘佛弟子站出来,以智慧和勇气来救世。
(4)如何随学
对于出家人来说,不要执著于只讲高深教理,要学会根据对方的根机因材施教,有时候可能一次切实的帮助,比讲一百部经更有效。其次要知道,神通只是方便,修证才是根本。佛图澄之所以能感化石勒,根本在于他自己的修行功夫。因此不要沉迷于感应和神通,真正的核心是劝人断恶修善。
再者,作为在家居士,在劝人改过断恶的时候,不要一上来就压人,说这么做有罪业,要下地狱。而是先从对方在意的点切入,比如告诉他,卖海鲜、卖烟酒等,对健康、对家庭不好,让他先愿意停手,再慢慢引导他相信因果,断恶行善。
5.跋摩巧论斋戒,弘济为本
巧论斋戒
刘宋求那跋摩,罽宾国王族也。元嘉八年达建业。帝问曰:“寡人欲持斋不杀,而身主国政不获从志,奈何?”对曰:“帝王所修与匹夫异。匹夫身贱名劣,应须克己苦躬。帝王以四海为家,万民为子,出一嘉言则士庶咸悦,布一善政则人神以和。刑不夭命,役不劳力,则风雨时,寒暑调,百谷茂。如此持斋,斋亦大矣;如此不杀,戒亦至矣。宁在撤半日之飡,全一禽之命,然后为弘济耶?”帝抚几叹曰:“俗人迷于远理,沙门泥于近教。如法师所言,真可谓开悟明达,通天人之际矣。”敕有司供给,举国宗奉。
求那跋摩是古印度罽宾国的王族出身,后来出家修行,于南朝刘宋元嘉八年来到建业,也就是现在的南京。
当时的宋文帝有一个困惑,他向求那跋摩请教说:“我想持斋戒、不杀生,但我身为一国之主,要处理军国大事,判案问刑,免不了涉及杀罚之事,没办法按照佛教的要求去做,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提得很实在,也是历代帝王包括今天一些在家居士的共同困惑:我想修行,但现实不允许我完全照做,怎么办?
求那跋摩的回答堪称千古绝妙。他说:“帝王的修行方式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普通人地位低微,没有什么社会影响力,所以需要通过克制自己、苦行修身来积累功德。但帝王以天下为家、以万民为子,所处的位置完全不同。您说出一句好话,全天下的士人和百姓都会感到欢喜;您颁布一条善政,世人和神明都会因此而和顺。判案时刑罚不过重、不轻易断送人命,征发徭役时不过分压榨民力。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么天下自然风调雨顺、寒暑有序、五谷丰登。像这样持斋,这个斋就大得很了;像这样不杀,这个戒也到了深处了。何必一定要拘泥于撤掉半天的饭菜、保全一只飞禽的性命,才算是广大的济世之举呢?”
宋文帝听完,抚着几案叹服道:“世俗之人迷惑于深远难行的道理,出家人又往往拘泥于表面的教条。像法师您所说的,真是开悟明达之论,通达了天人之间的道理啊!”当即下令让有关部门供养法师,举国上下都崇敬奉行。
赞曰:帝王之不信佛法,非独不信者之过,亦论佛法者未尽其妙也。如求那者,义正而语圆,辞善巧而不叛于道,真佛法世法融通不碍者矣。虽古良谏议,何以加?彼世僧,局偏见而自谓持正,不知使人主不欲亲近缁流者,正为此等辈也。神龙变化,非蚯蚓所知,其是之谓欤。
莲池大师赞叹说:帝王不信佛法,不能只怪帝王不信,也怪那些宣讲佛法的人没有把佛法最精妙的义理展现出来。像求那跋摩这样的人,道理讲得正,话说得圆融,辞令善巧而丝毫不违背佛法的根本,真正做到了佛法与世间法的圆融无碍。即使是古代最好的谏臣,又能比这更高明吗?反观世间有些僧人,拘泥于偏狭的见解还自以为在“持正”,殊不知正是这种人,让帝王不愿意亲近出家人。神龙的变化岂是蚯蚓所能了解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1)不执表象弘大慈
求那跋摩打破了形式主义,指出修行的方式要和当事人的身份相应。帝王的“大戒”是仁政,是广大的慈悲,把持斋、不杀从个人的饮食行为,提升到利益天下苍生的高度。如果皇帝只顾自己吃素,却发动战争、苛政扰民,那才是舍本逐末。所以,这不是降低标准,而是提升格局。帝王的戒律,要从他的职责和影响力出发,做到更广大的利益众生。
(2)圆融佛法利世间
一些世间人觉得佛教脱离现实,一些学佛人觉得世间人不懂佛法,两边各执一端,谁也说服不了谁。求那跋摩之所以能让帝王心悦诚服,正因为他既不迷于世俗,又不泥于教条,做到了佛法世法融通不碍。
莲池大师的赞语则更进一步,直接批评那些有偏执还自以为持正的出家人:拘泥于自己狭隘的理解,还自以为在坚持正法,结果不但没有弘扬佛法,反而让人对佛教产生反感。世人不喜欢佛法,有时候不是世人的错,而是有些讲法者出了问题。
(3)如何随学
这则公案是对所有弘法者的重要提醒,那就是不要做教条主义者。佛法的核心是慈悲和智慧,戒律的精神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面对不同身份、不同处境的所化,要把戒律的精神灵活运用,而不是拿着一把尺子量所有人。对企业家、官员、医生这些责任重大的人,要鼓励他们在岗位上行菩萨道,比如制定利他的规则、善待下属和服务对象,而不是仅仅要求他们每天念多少遍佛号、每个月守持几次八关斋戒。
求那跋摩的开示,对在家居士也非常有用。有些居士一学佛就走极端,要么觉得在家做不到持戒,索性不持戒了;要么一持戒就搞得全家不安宁,强迫家人一起吃素,弄得家庭不和。在家居士的修行,首先是把本分做好。作为父母,就好好养育子女,教他们做善良的人。作为领导,就公正待人,不苛待下属,不伤害他人身心,这就属于不杀。作为企业家,就诚信经营,不欺诈,不坑害消费者,这就是不偷盗、不妄语。把世间的责任尽好,同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学修佛法,这就是佛法世法融通不碍。修行不是脱离生活的怪异行为,而是在生活中如理如法地断恶行善。
6.法愿较论供养,贵在至心
较论供养
齐法愿,颍川人。高帝事以师礼,武帝嗣兴亦尽礼敬。文惠太子尝往寺问讯,谓愿曰:“葆吹清铙以为供养,其福何如?”愿对曰:“昔菩萨八万伎乐供佛,尚不如至心。今吹竹管子、打死牛皮,何足道哉!”
南朝萧齐时期的法愿大师是颍川人,齐高帝对他以老师之礼相待,齐武帝继位后同样对他非常恭敬。
有一天,文惠太子亲自到寺院去看望法愿大师,问了一个问题:“我用盛大的鼓乐仪仗来供养佛,这样做的福报怎么样?”言下之意,他觉得自己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音乐供养,一定功德无量。
法愿大师的回答却出人意料,直截了当得近乎不客气。他说:“当年菩萨用八万音乐来供养佛,但经中说,那样的供养还不如一念至诚心。现在你不过是让人吹几根竹管子、敲几张死牛皮做的鼓,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这话说得既风趣又犀利。“竹管子”就是笛箫之类,“死牛皮”就是蒙在鼓面上的皮革。法愿大师故意用这种极其朴素甚至不留情面的说法来形容太子的盛大供养,目的就是让他醒悟:你以为花了大价钱搞了一场热闹,就是广大供养,实际上差远了。
赞曰:好佛事而昧佛理,糜费虽多,不越人天有漏之因耳。愿公此言,岂独觉世俗之迷,抑万代沙门释子之良药也。
莲池大师赞叹说:喜欢搞佛事但不懂佛理,花钱再多,也不过是种一些人天有漏的福报罢了。法愿大师这番话,不只是在点醒世俗人的迷惑,更是给千秋万代的出家人开出的一剂良药。
(1)至心才是真供养
文惠太子代表了一类非常典型的学佛人,热衷外在排场,以为供养就是比谁花钱多、谁场面大。法愿大师一语道破:供养的核心是至诚恳切的心。没有这个心,请再多的乐队、烧再多的香,在佛菩萨面前也不过是一场热闹。
更深一层说,没有至诚心的供养,即使感得福报,也大多只是人天福报,享受完就没了,很难成为解脱的资粮。真正的供养应该与出离心、菩提心相应,以至诚心、清净心行持,才能成为清净的解脱善根。
(2)勿重形式轻内涵
莲池大师特别指出,这番话也是给出家人的良药。历代以来,有些出家人也陷入重形式轻内涵的误区,法会越办越大,佛事越做越多,内心的修行却越来越空。搞一场水陆法会收了多少供养,做一堂焰口念了多少遍咒,成了攀比的事情。法愿大师这句话,对这种风气无异于当头一棒。
(3)如何随学
如果自己是出家人,就要反省,每次做佛事是在走形式还是真的在自利利他?一场法会下来,心有没有住在法上?还是只在关注场面好不好看?重要的不是法会的热闹程度,而是是否帮助参加的信众心里生起了种种善心,是否让大家得到了修持佛法的利益,是否真实利益了亡灵。
在家居士也要注意,供养和修行中不要跟其他道友攀比。一支香、一杯水,以至诚心来供养,功德远胜于漫不经心地大把烧香、满桌摆供品。去寺院道场,重点不在于捐了多少钱、点了多大的灯,而在于有没有真正用心闻法、用心忏悔、用心发愿。在家念佛持咒也一样,心不在焉地念几万遍,不如真正在信愿的摄持下念一遍“南无阿弥陀佛”。总之,无论供养还是修行,至心都是第一位的。
7.僧稠说法悟主,明示无常
说法悟主
齐僧稠,昌黎人,年二十八,投钜鹿实公出家。齐文宣征之,不就,躬造焉,扶接入内。稠为论三界本空,国土亦尔,世相不常,及广说四念处法。帝闻,惊悟流汗,因受菩萨戒,断酒肉,放鹰鹞,去渔畋,禁天下屠杀,月六、年三,敕民斋戒。
南北朝北齐时期的僧稠大师,是昌黎(现今河北)人,二十八岁时投到钜鹿景明寺的实法师座下出家修行。
北齐的文宣帝高洋,听说僧稠大师道德高深、名望远播,下诏请他入宫。僧稠大师推辞不去,他不愿主动攀附权贵。文宣帝求贤心切,亲自登门拜访。到了之后,皇帝亲手搀扶僧稠大师进入内室,态度十分恭敬。
僧稠大师为文宣帝开示法要,讲了三层道理:第一,欲界、色界、无色界这三界,本来是空的,并没有实有的自性;第二,你所拥有的国土也是如此,不过是因缘和合的假象;第三,世间一切现相都在无常迁变之中,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接着又广泛地讲解了身念处、受念处、心念处、法念处这四念处的修法。
文宣帝听后有所解悟,震惊得全身冒汗。三界本空、国土亦空、世相无常,这些话对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来说,冲击力可想而知:自以为牢牢握在手中的一切,其实都是空的、无常的。文宣帝当即受了菩萨戒,并做出一系列的改变,戒掉酒肉,放掉了用来打猎的鹰和鹞,废除了捕鱼和田猎的活动。不仅自己改变,还下诏让全国人民在每个月的六斋日(初八、十四、十五、二十三、二十九、三十)和每年的三斋月(正月、五月、九月),都戒杀吃素。
(1)直陈法理破虚妄
面对坐拥天下的帝王,僧稠大师没有用神通,也没有迂回讲其他,而是直接讲了佛法最核心的教义——无常、空性、四念处。这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碎了帝王“以此为实、以此为乐”的虚妄大梦。文宣帝的流汗,是内心巨大的震撼,是他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如梦幻泡影时的身心反应。
这也说明,法门的运用要看对象,不能一概而论。像佛图澄对石勒那样的猛将,先依靠神通折服;康僧会面对孙皓那样的暴君,先引用儒家教义来说明;而文宣帝已经肯亲自来寺院迎请法师,说明他对佛法有真切的渴求,僧稠大师观其根器,判断他能够直接领受第一义谛,所以不绕弯子,直说空性与无常。
(2)修证方为弘法本
僧稠大师给我们的启示是,佛法最根本的力量在于法义本身。一个修行人如果对空性、无常、四念处有透彻的理解和真实的体悟,那么他说出来的话自然带有穿透人心的力量。修证是弘法的根基,有了这个根本,讲法才会出现明显的效果。
再者,无论是被人请教佛法,还是处理世俗事务,不要为了面子说好听的废话。像僧稠一样,一旦开口就直指核心,让人立即有所醒悟,出现断恶修善的效果,这才是对人最大的负责。
8.玄琬感悟东宫,劝修慈戒
感悟东宫
唐玄琬,弘农华阴人。贞观初,帝以琬戒德朝野具瞻,敕为皇太子、诸王授菩萨戒。琬致书皇太子曰:“今略经中要务四条,惟愿留意:一曰行慈,谓依《涅槃·梵行》之文,含养兼济;二曰减杀,谓东宫常膳多所烹宰,殿下以一身之料遍拟群僚,及至断命所由,莫不皆推殿下,请少杀生以永寿命;三曰顺气,谓不杀曰仁,仁主肝木,木属春生,殿下位处少阳,请春季禁杀断肉,以顺阳和;四曰奉斋,谓年三斋、月六斋。何者?今享大福,咸资往因,复能进德,弥增美矣。”皇太子答曰:“辱师妙法四科,谨当缄之心府,奉以周旋。永藉胜因,用资冥佑。”
唐朝的玄琬律师是弘农华阴人,戒行精严,德高望重,朝廷官员和民间百姓都敬重他。贞观初年,唐太宗因玄琬律师的戒律清净、德行高隆,朝野上下都十分敬仰,于是下旨请他为皇太子和诸位王爷传授菩萨戒。
玄琬律师特意写信劝谏太子,说道:“我从佛经中简略归纳了四条要务呈上,恳请殿下用心奉持。
第一条:行慈。依照《大般涅槃经·梵行品》中的教导,以慈悲心修养自身,同时兼济天下。
第二条:减杀。东宫也就是太子府,每天的食物需要烹宰大量的牲畜。不仅是殿下您一个人的饮食,还要供应众多属下饮食,而这些杀生的罪过追究起来,都要算在殿下头上。因此,恳请殿下少杀生,以此来延长自己的寿命。
第三条:顺气。不杀生叫做仁。按照中国传统的五行学说,仁德对应肝脏,肝属木,木主春天和生发之气。殿下身为太子,居东宫之位,东方属木,正是四象中“少阳”的方位。所以,恳请殿下在春季禁止杀生、断绝肉食,以顺应春天万物生长的阳和之气。
第四条:奉斋。一年当中有三个月的长斋月,每月有六天斋日,恳请殿下在这些日子吃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殿下今日能享受如此大的福报,全靠往世积下的善因,如果能在此基础上继续进德修善,福报会越来越大。”
皇太子回复说:“承蒙师父传授妙法四项,我一定牢牢记在心里,在日常生活中奉行。永远凭借这些殊胜的善因,来获得冥冥之中的护佑。”
(1)观机施教合时宜
玄琬律师的这四条建议,堪称量身定制的典范。他不是随便从经典里摘几句话让太子去读,而是完全根据太子的身份、处境、需求来设计的:太子将来要统治天下,所以先讲行慈;府中杀生多,所以讲减杀;居东宫属少阳,所以把不杀生和五行养生结合来讲顺气;正享大福,所以提醒要继续积德奉斋。由浅入深,环环相扣,没有一句空话。
(2)明辨因果探根源
尤其点破一件事:不是亲手杀才算杀,凡是以你的名义、因你的安排而发生的,因果的源头就是你。这种提醒在今天同样适用。比如,一个企业的老板下令做违法的事,执行的虽然是下属,但造业的源头在老板那里。一个家庭主妇吩咐人去买活鸡来杀,动手的虽然是摊贩,但造业的关键在于那个吩咐的人。
(3)善言劝谏化人心
全篇没有批评太子一个字,全是最温和的语言、最实际的建议,让对方自己生惭愧心、欢喜心,这是最高明的教化方式。
(4)如何随学
自己在给别人提建议时,要像玄琬律师一样,话要说得柔和,条理要清楚,建议要切实可行。劝家人朋友修行,别用命令式,用建议和关心的方式,效果往往最好。而且,修行方式不是只有一种,要应机而设。
9.明赡劝断屠杀,慈济天下
劝断屠杀
唐沙门明赡,素博学,怀抱经济。太宗闻其名,诏入内殿问之。赡广陈政要,因叙释门以慈救为宗,太宗大悦,下敕年三善月、月六斋日,普断屠杀。行陈之所,皆置寺焉。
唐朝有一位明赡法师,一向博学多闻,胸怀经世济民的抱负。唐太宗听闻他的名声,下诏请他进入皇宫内殿当面请教。
明赡法师先是广泛地陈述了治国理政的要领,可见他不是只懂佛经,对世间事务同样有深刻见解。然后顺势引入正题,阐述佛教以“慈悲救济”为根本宗旨的道理。
唐太宗听后非常欢喜,随即下令:每年农历正月、五月、九月三个善月,以及每月的六个斋日,全国禁止屠宰、停止杀生买卖。此外,凡是过去曾经发生过战争的地方,一律建造寺院,用以超度阵亡的将士。
(1)先安世事再弘道
明赡法师先用治国方略赢得太宗重视,再把佛教的核心精神慈悲利他送进去,如果他只会打坐念佛,太宗未必会听他的。可见,出家人关心社会、了解时务,不是不务正业,恰恰是利益众生的前提。
(2)一言善法济天下
所谓“释门以慈救为宗”,明赡法师把整个佛教浓缩成一句话,简洁有力,帝王一听就懂,立刻转化为政策。可见,佛法被正确而善巧地表达出来,完全可以对社会产生巨大的正面影响。
(3)立寺沙场化杀业
在曾经的杀场上建寺院,本身就是从杀生到慈悲的转化。一方面超度亡灵,一方面提醒后人战争只会带来苦难,要珍惜和平。
(4)如何随学
大乘佛弟子要有经世的眼光和济民的情怀,能与时代的问题对话,但核心不离慈悲。实际上,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能影响的范围内推动慈悲之行。比如是管理者,就要善待下属,不搞压榨打击、精神控制那一套,多关心弱势群体。减少伤害不只是不杀害生命,也包括不伤害、不打压人心,这是现代社会非常需要的慈悲之行。
10.昙宗劝修忏法,引圣规君
劝修忏法
宋昙宗,秣陵人,出家灵味寺。尝为武帝行菩萨五悔法。帝笑谓宗曰:“朕有何罪,而为忏悔?”宗对曰:“昔虞舜至圣,犹云‘予违汝弼’;汤武亦云‘万姓有过,在予一人’。圣王引咎,盖以轨世,陛下齐圣往古,履道思冲,宁得独异?”武帝善之。
南北朝刘宋时期的昙宗法师,是秣陵人,也就是今天的南京一带,在灵味寺出家。他曾经为宋武帝刘裕主持修行菩萨五悔法,这是一种包含忏悔、劝请、随喜、回向、发愿五个部分的修行法门。
宋武帝是从战场上打出来的皇帝,南征北战、平定天下,一向以自己的功劳自豪。所以在做忏悔法事的时候,他对昙宗法师说:“朕有什么罪过需要忏悔呢?”这话说得既自信又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言下之意是,我打下了这片天下,功劳还来不及论,有什么好忏悔的?
昙宗法师回答说:“古代的虞舜,是圣中之圣,他还说过‘我有过失,你们要辅正我’。商汤和周武王也说过‘天下万民有过错,责任都在我一个人身上’。这些圣王主动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是为了给后世树立榜样、端正世风。陛下您的圣德与这些古代圣王齐平,行事也追求谦逊冲和之道,怎么唯独在忏悔这件事上,觉得自己与圣贤不同,而不需要修呢?”
武帝听后,欣然接受。
(1)妄执无错,障碍修行
武帝那句笑着说的“朕有何罪”,看似自信,实则是内心最顽固的一道墙。这道墙由三层误解筑成:
第一层,把忏悔误解为丢人。一般人往往把忏悔等同于自我否定,觉得认错就是承认自己差劲。为了保护“我”的面子,就会拼命证明“我没错”。这不是真的没过失,而是不敢面对内心的怯弱。
第二层,把功德当成免罪牌。武帝觉得自己平定天下,功劳盖世,哪里还需要忏悔?这恰恰是修行的大忌,如果不警醒,往往善事做得越大,骄慢藏得越深。拿善行遮掩恶念,以功德滋养慢心,自己却还觉得修行得力,这是最难察觉的堕落。
第三层,把没做坏事当成没有过失。佛法讲的过失,不只是杀人放火才算,起心动念的贪嗔、待人接物的冷漠、该做未做的失责,都是过失。所谓的“我没错”,其实是心不再照镜子了。一旦丧失自省,心垢只会越积越厚,自己却还以为一尘不染。
(2)不争对错,只论归位
昙宗法师的高明,在于他没有站在对立面指责武帝,而是把武帝从高高在上的皇帝拉回到了虚心求道的修行人的位置。
他搬出舜、汤、武王,不是为了讲历史,而是竖起一面镜子,让武帝自己照。这一招分两步走:
第一步,给台阶:“陛下齐圣往古。”先把武帝抬高,说您崇尚圣贤,跟尧舜禹是一类人。既保住了帝王的尊严,又锁定了他的价值观。
第二步,断退路:“宁得独异?”既然圣王都主动揽过,陛下您凭什么例外?摆在武帝面前的只剩两条路:要么承认自己不如圣王,要么像圣王一样忏悔。
话说到这里,武帝只能心悦诚服。这就是善知识的善巧之处,不跟他争辩对错,而是通过智慧的引导,让他的心自愿回到那个“愿意改过、愿意修行”的状态。只要肯回头,就还有救。
(3)位置越高,盲区越大
“圣王引咎,盖以轨世”这八个字,是送给所有高位者的良药,每个学佛稍久的人都要警惕:
第一、越有权力,盲区越大。因为身边敢说真话的人少了,很难看清自己的过失。
第二、越有功劳,自我越顽固。过去的成就容易变成今天的负担,让你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
第三、越有道理,越缺慈悲。当执著自己全对时,往往只剩下冷硬的正确,而丢掉了体谅的慈悲。
家庭和团队里最可怕的氛围,就是有人长期处在一种“我是对的,你们都要配合我”的状态。这就是现代版的帝王病,不是存心要害谁,而是打心底觉得需要反省的是别人,不是我。武帝当年就是这个状态,昙宗法师一句话,就把他拉回来了。想一想:你身边,还有没有敢拉你的人?你还愿不愿意被拉回来?
11.道楷受罚不欺,守正存诚
受罚不欺
宋道楷,沂水人。得法后,大扬洞上之风。崇宁中,诏住东京净因。大观中,徙天宁,上遣使赐紫衣,号定照禅师,表辞不受。上复令开封府尹李孝寿,躬谕朝廷褒善之意,而楷确然不回。上怒,收付有司。有司知楷忠诚,问曰:“长老枯瘁,有疾乎?”对曰:“无疾。”有司曰:“言有疾,即法免罚。”楷曰:“岂敢诈疾,而求免罪谴乎?”吏太息,遂受罚,编管淄州,见者流涕,楷神色自若。至州,僦屋而居,学者益亲。明年敕放自便,乃庵于芙蓉湖中。
北宋的道楷禅师,是山东沂水人,他是曹洞宗的传承者,得法开悟之后,大力弘扬曹洞宗的禅风。
宋徽宗崇宁年间,皇帝下诏让他住持东京(也就是今天河南开封)的净因禅院。大观年间,又调任到天宁寺。皇帝派遣使者赐给他紫色袈裟,并封赐“定照禅师”的称号。然而,道楷禅师上表拒绝,坚决不受。皇帝以为他只是客气,又让当时的开封府尹李孝寿,亲自前去传达朝廷褒奖贤善的意思,希望他接受。然而道楷禅师态度坚定,丝毫不为所动。他这样违抗圣旨,致使皇帝大怒,下令将他交给主管官员处置。
主管的官员知道道楷禅师是个忠诚正直的人,并不忍心惩罚他,想为他脱罪,于是试探性地问道:“长老您身体这么憔悴,是不是生病了?”
道楷禅师答道:“没生病。”
官员又提示他说:“您只要说自己有病,按照法律就可以免除处罚了。”
道楷禅师正色道:“我怎么敢假装有病来逃避罪罚呢?”
在场的官吏听了都长叹不已。道楷禅师最终被罚,发配到山东淄州,受地方官府监管。看到他被押送上路的人,都忍不住落泪。道楷禅师本人却神色自若,安详淡然。
到了淄州,他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来。虽然是以获罪之身被发配而来,但各地前来亲近他的学僧反而越来越多,大家更加景仰他。
第二年,皇帝下旨释放他,让他自由行动。道楷禅师便在芙蓉湖中搭了一间小茅庵,安然住下,弘扬禅法,这就是他后来被称为“芙蓉道楷”的由来。
赞曰:荣及而辞,人所难也;辞而致罚,受罚而不欺,不曰难中之难乎?忠良传中,何得少此?录之以风世僧。
莲池大师赞叹说:荣华富贵送到面前而能推辞,这已经是一般人很难做到的了。推辞之后招来处罚,还不肯说一句假话来脱身,这不是难上加难吗?忠臣良将的传记中,怎么能少了这样的人?我在此特意把他的事迹记录下来,作为后世出家人的榜样。
(1)不欺才是真忠
在传统文化里,忠的最高境界不是顺从,而是不欺。官员暗示道楷:“你说生病了,就能免罚。”而道楷却说:“我宁可去流放,也绝不拿一个字的假话来欺骗。”这种不欺骗,比讨好要尊贵得多。
(2)坦然顺受逆境
道楷面对流放安然接受,这就是对我们面对逆境最好的教导。生活里总有不顺的时候,比如生病了、破财了、被人冤枉了,这时候是怨天尤人,想着为什么是我?还是想尽办法推卸责任?道楷教我们该承担的就认账,这不是软弱,而是认命从而改命的智慧。哪怕这件事看似不公平,但从三世因果来看,往往有宿世的业因。能不怨恨,惭愧领受,并借此机会改过修善,业力就容易转轻。
(3)德行更有力量
道楷被流放后,因为没有怨气,结果来亲近他的人反而更多了,这说明德行比顺境更有力量。
这一点值得反复体会。比如在做事的时候怕吃亏,怕坚持原则之后没人理解,怕说了真话被孤立。但实际未必如此,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秤,你诚实,短期也许吃亏,但长期来看,所有人最终都会靠向那个靠得住的人。诚实不会因为后果严重就变成谎言,正直不会因为代价高就变成妥协,一时吃的亏,最后都会变成别人对你发自心底的信任。
12.法眼咏花讽谏,喻世浮华
咏花讽谏
后晋江南李后主,召法眼禅师入内庭。时牡丹盛开,主索诗。师乃颂云:"拥毳对芳丛,由来迥不同,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艳异随朝露,馨香逐晚风,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主叹悟讽意。
五代时期,南唐后主李煜,有一天召法眼文益禅师进入皇宫内庭。当时正值牡丹花盛开的季节,满园牡丹艳丽无比。李后主一向风雅,喜欢文学,见到这样的美景,便向法眼禅师索要一首诗。
法眼禅师当即吟出一首偈颂。意思是,我披着粗糙的毛衲衣,坐在这艳丽的花丛对面,出家人和这满园繁华从来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我的头发今天又白了几分,花还是像去年一样红。人在一天天老去,花年年照样盛开,可人终会老尽,花终会落尽,谁也留不住。花的艳丽就如同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就消散了,花的芬芳也会随着傍晚的风飘散远去,世间一切美好,都是这样短暂。何必非要等到花瓣凋落、满地残红的那一天,才知道一切终归是空呢?
李后主听了,感叹之余也领悟了其中含蓄劝谏、点化世事无常的深意。
赞曰:味诗意,忠爱油然,溢于言表。惜后主知而不用,终不免梦里贪欢之悔耳。彼号为诗僧者,品题风月,敝精推敲,而无裨于世。以此较之,不亦黄金与土之相去耶!
莲池大师赞叹说:品味这首诗,那种忠诚和爱护之情自然而然地流露在字里行间。可惜李后主虽然悟到了讽谏的用意,却并没有真正去实行,最终还是免不了沉溺于梦幻般的享乐而追悔莫及。再看那些号称“诗僧”的人,在风花雪月上面用尽心思、苦苦推敲,作品却对世道人心没有半点帮助。把他们的诗和法眼禅师这首诗放在一起,岂不是黄金与泥土的差距吗?
(1)婉言借花醒迷君
表面是写花,实际每一句都在敲打李后主:你沉迷于满园繁华,可想过这些都会消逝?你的头发在变白,还有多少时间浪费在歌舞升平中?法眼禅师没有一句直接批评,没有一句指责的意思,但每个字都在劝谏。不让对方难堪,而是让对方自己去感悟。
(2)悟而不行终成憾
李后主完全听懂了,当场就叹悟。可惜感叹之后依然如故,直到国家破败。知道不等于做到,叹悟不等于了悟,真悟必须落实为行动,否则只是一时的情感波动而已。
(3)如何随学
“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这句话对每个人都适用。不要等到生病了,才后悔没在健康的时候好好修行,不要等到老了,才知道人生短暂、寿命无常。现在就是修行的最好时机。
更要警醒自己,不要做知而不用的李后主。听过那么多佛法道理,有多少真正落实到了自身上?如果只是感慨一下就放过了,和李后主又有什么区别呢?
再者,当看到世间的美景、财富、地位时,要看到背后的无常脆弱,不要等到一切都没有了才想起四大皆空,要在最繁华的时候保持看破放下的清醒。
13.综论僧门忠孝,止谤明伦
总论
士君子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僧无官守也,僧无言责也,而尽忠如是。孰谓山林之下无明良喜起之义欤?人伦莫重于君父,吾故前列僧之孝,后列僧之忠,以杜释氏无父无君之谤。
古人说,君子即使远离朝堂,也要心系国家。出家人没有官位需要守护,也没有言官的职责需要履行,然而他们尽忠的心意竟到了这样的程度,谁还能说深山老林中的出家人没有忠君爱国的大义呢?人伦关系中没有比君父更重要的了,所以我在前面选列了僧人的孝行,在后面了选列僧人的忠行,以此来堵住那些说“佛教无父无君”的诽谤之口。
(1)无责尽忠见本心
出家人不拿俸禄,不受官职,没有任何制度上的义务要求他们为国家做什么。没有义务而做,恰恰说明这份忠是从内在流露出来的慈悲心。
这也提醒我们,真正的利他,不是应该我做什么,而是我看见了什么。看见众生苦,自然会去救拔,不需要谁来安排义务。
(2)大忠大孝超世俗
“佛教无父无君”这个批评由来已久。作者用孝门、忠门两大篇幅,以事实回应。出家人离开小家,不是不孝;不做官,不是不忠,而是把孝和忠的范围扩大了。孝一家父母是小孝,视一切众生为父母而行利益是大孝;忠一朝君主是小忠,忠于道义和众生安乐是大忠。形式上离开了,实质上扩大了,看懂这一层,批评不攻自破。
(3)忠行皆由慈悲起
回看这一门的每一位高僧,康僧会以理折服暴君,佛图澄从刀下救人无数,求那跋摩为帝王指出正路,僧稠令帝王断杀禁肉,道楷以不欺的风骨立下榜样,法眼以一首诗道尽无常……方法各不相同,但底色完全一样,都是一种广大的慈悲。他们面对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能影响万千人命运的众生。帝王一念之善、一令之仁,可以让千千万万的人免于受苦,劝帝王修善,就是在利益天下无数人民。所以,这些高僧的忠,归根结底不是忠于某个人,而是忠于正法、忠于道义、忠于众生离苦得乐,这就是佛法讲忠与世间讲忠最根本的不同。
(六)慈物 分十九:1.标题;2.比丘忍苦护鹅,舍己救生;3.僧群护鸭绝饮,为物忘己;4.法朗赎养生命,异类怀感;5.灵裕悲敬行施,苦言化人;6.智者买放生池,泽被苍生;7.智舜割耳救雉,息猎化乡;8.普安济贫诣官,欢喜舍身;9.智岩躬处疠坊,普济沉 疴;10.智宽口吮腹痈,悲导念佛;11.慧意惠养群鼠,慈及微物;12.智凯毡被畜狗,物我同怀;13.道积秽疾不嫌,借境练心;14.智晖摩洗白癞,慈心感圣;15.慧斌行先执帚,慈护微虫;16.昙选赡济乞人,亲奉同食;17.永明施戒放生,广度群生;18.高庵 看病如己,躬自煎煮;19.总论慈心为本,摄折同源
1.标题
慈物之行第六
“慈”是给予安乐的心,不忍一切有情受苦,愿一切有情得乐,在身口意三门上真实地利益众生;“物”泛指一切众生,包括人、动物,乃至饿鬼道、地狱道的众生。合起来就是:学佛人以大慈大悲的心,不分亲疏、不分人畜,平等地关怀、爱护、救拔一切有情。视一切众生如同自己,甚至比自己更重要,以爱他胜己的心,在日常生活中,用种种方便真实地利益一切有情。世间的仁义爱心只限于人类之间,而佛法的慈悲遍及一切有心识的众生,这就是大慈之行。
2.比丘忍苦护鹅,舍己救生
忍苦护鹅
佛世,有比丘乞食珠师之门。时珠师方为王穿珠,置珠取食。而珠偶堕地,鹅吞之。珠师与比丘食,视珠不见,疑比丘窃之也。比丘欲护鹅,故任其捶击,至于流血。鹅来舐血,珠师移怒,并击鹅杀之。比丘不觉悲泪,珠师怪焉,乃语之,故感悟,珠师忏悔作礼。
本师释迦佛在世时,有一位比丘托钵到一个珠宝匠人的门前乞食。珠师当时正在为国王穿珠子,见比丘来了,就把珠子放下,起身去取食物。就在珠师转身取食的时候,珠子滚落到了地上,被旁边的一只鹅一口吞了下去,而比丘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珠师把食物递给比丘,回头一看,珠子不见了。这是国王的东西,丢不得,现场又没有别人,于是珠师就断定是比丘趁机偷了珠子。
比丘明明知道真相,只要解释说是鹅吞的,一切冤屈就解除了,但他为了保护那只鹅的命,什么都没说。珠师质问,他不答;珠师动手打,他不还手、不逃跑、不解释,一拳一脚全部受着,直到被打得皮开肉绽,血流了一地。
这时候,那只鹅什么都不知道,还凑过来舔地上的血。珠师正在气头上,顺手一棍子,把鹅也给打死了。
这时候,比丘哭了。
珠师觉得奇怪:刚才把你打得那么惨都不哭,现在一只鹅死了你哭什么?
比丘这才开口:“刚才不说,是怕你杀鹅,现在鹅已经死了,我不得不告诉你,珠子就在它肚子里。”珠师剖开鹅腹,果然见到了珠子。他当时就跪在比丘面前磕头忏悔。
(1)泪为众生不为己
要看到,比丘的泪不是为自己挨打而流,而是悲愍那只鹅的命终究没能保住。更深一层,他悲的是众生在轮回中的无奈,一只鹅不知不觉中吞了一颗珠子,就莫名其妙丢了命。另外,要注意比丘开口的时机:鹅活着,他闭口不言,这是慈悲,宁可自己受苦也要保护它;鹅死了,他如实相告,这是智慧,为了让珠师忏悔,不再造下更大的恶业。
(2)默然担过护他众
这则公案放到日常生活中,也有可以随学的地方。比如在单位里,一个错不是你犯的,但你一旦辩解,就会牵连到更弱势的人,比如实习生、临时工、基层员工。如果这个后果你扛得住,能不能先默默担下来?别急着证明自己的清白,先把更弱势的人护住,这才是修行人的担当。
3.僧群护鸭绝饮,为物忘己
护鸭绝饮
晋僧群,清贫守节,庵于罗江县之霍山。山在海中,有石盂径数丈,清泉冽然。庵与石隔小涧,独木为桥,繇之汲水。后一鸭折翅在桥,群欲举锡拨之,恐伤鸭,还不汲水,绝饮而终。
晋朝有一位僧群法师,一生清贫守节,在罗江县的霍山上搭茅棚修行。霍山是座海岛,岛上有个天然石盆,直径有好几丈,里面盛着清冽甘甜的泉水。法师的茅棚与石盆之间隔着一条小溪,溪上搭了一根独木作为桥梁,法师平时就从这根独木桥上过去打水。
后来,有一只鸭子翅膀受了伤,趴在独木桥上,僧群法师想举起锡杖把它拨开,又担心会碰伤鸭子,于是就转身回到茅庵,准备等鸭子休息好了自己离开,之后再去打水。然而鸭子始终没有离开,法师也就一直没有过去打水,最终因为断水而死。
赞曰:人为物命而忘己身,大慈弘济于是为至矣!或曰:“全鹅而忍苦,可也;群之灭其生,得无过乎?”噫!至人之视革囊,梦幻泡影耳。苟有利于众生,则弃如涕唾。喂虎饲鹰,皆以是心也,岂凡夫执吝四大者所测知耶!
莲池大师赞叹道:一个人为了动物的性命而忘掉了自己的身体,大慈大悲拔济众生的心,在这里体现到了极致。
有人可能会问:前面那则公案里,比丘为了保全鹅的命而忍受毒打,这还可以理解,毕竟他自己没死。但僧群法师为了一只鸭子把自己的命都丢了,这是不是太过分了?修行人的生命更宝贵,这不是损害暇满人身吗?
莲池大师的回答很干脆:到了这种境界的人,看自己这副皮囊,就像梦幻泡影一样,根本不当回事,只要对众生有利,他们舍弃自己的身体就像扔鼻涕、吐唾沫那样毫不吝惜。本师佛因地舍身喂虎、割肉饲鹰,凭的都是这样一颗心,这哪里是那些死死执著、吝惜自己肉身的凡夫俗子所能揣测和理解的呢!
(1)纯粹的不忍之心
这段赞辞说得很透彻,关键在于凡夫和圣者对自己身体的看法完全不同。我等觉得身体是“我的”,是最重要的东西,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修行?这是凡夫见。但对于已经看透身体如幻如化的菩萨来说,这副血肉之躯不过是个临时借用的工具,工具能用就用,能拿来利益众生最好;如果保住这个工具要以伤害众生为代价,那宁可不要。修行要修的就是这个不忍之心,他不是为了表现给谁看,海岛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只是单纯地做不到去伤害那个小生命而已,这种静悄悄的慈悲最动人心。
(2)从慢一点的慈悲开始
如何随学呢?不用一开始就学舍命,先学学那种慢一点、轻一点的慈悲。比如,开车看到路上的流浪猫狗,别着急按喇叭吓它,而是绕路或者停下来等它慢慢走过去。又比如,夏天倒掉热水之前,先加一些凉水,以免烫伤下水道里的小虫。修剪花草之前,先摇摇枝干,把虫子赶走。这些都是举手之劳,修的是同一个不忍之心。
4.法朗赎养生命,异类怀感
赎养生命
陈法朗,徐州沛县人。就大明寺宝志禅师学禅,精律论,誉动京畿,听侣云集。所得檀施,用造经像、塔寺,济给穷厄。见诸生命,即买归畜之。鹅、鸭、鸡、犬,充牣房内。见朗寝息,皆寂无声;游观之时,群起鸣吠,喧于鼓吹,亦怀感之致欤?
南朝陈代的法朗法师,是徐州沛县人,依止大明寺的宝志禅师学禅,又精通律藏和论典,在整个京城一带很有名望,来听他讲法的人非常多。信众供养他的财物,他一分也不留给自己,全部拿去印经书、造佛像、修塔、建寺,或者接济穷困的人。钱在他手里只是过一下,立刻就流向需要的地方去了。尤其是,每当看到要被宰杀的动物,他就花钱买下来带回自己的房里养着。鸡、鸭、鹅、狗,各种各样的动物,挤满了整个房间。
他不是另外找个地方饲养,而是就养在自己住的屋子里。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很有名望的大法师,房间里全是鸡鸭鹅狗的叫声,地上全是羽毛粪便。换做普通人,肯定觉得这太不体面了,修行人不是要有干净整洁的环境吗?但法朗法师不在乎,对他来说,这些动物们生活安稳比自己的干净体面重要得多。
稀有的是,这些小动物们看到法师休息的时候,就都安安静静的,不发出一点声音;而当法师起身活动的时候,它们就欢快地叫成一片,热闹得像敲锣打鼓一样。这大概就是它们心怀感恩的缘故吧!
(1)旁生知感恩
学这则公案要看到,众生都有佛性,你对它好,它是知道的。法朗法师救了它们的命,日日喂养照顾,它们知道报恩,法师要休息就不吵,法师醒了就欢喜地叫,这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自发的感应。
(2)慈悲护到底
再者要看到,慈悲需要负责到底。放生当然好,但如果被救的动物已经受伤或者有残疾,放到野外未必活得了。法朗法师买生命不是放了就算,而是接回家亲自养,管吃管住直到死,这是负责到底的慈悲。
如何随学呢?可以在放生之余,顺手把一部分钱捐给可靠的流浪动物救助站、护生园,给它们买粮、作为医药费,这种长期的支持也很重要。
5.灵裕悲敬行施,苦言化人
悲敬行施
隋灵裕,定州钜鹿人,十五投赵郡应觉寺出家。博通经论,名藉海内。其行施也,悲敬兼之。惠袈裟数过千领,疾苦求疗者,医药无算。但得厚味,必先奉僧;虽御畜类,未尝呵唾。乃至责问童稚、诫约门人,自称己名,号彼仁者,苦言恳切,闻者流泪焉。
隋朝的灵裕法师,是定州钜鹿(现今的河北省宁晋县境内)人,十五岁在赵郡的应觉寺出家,广泛闻思,通达经论,名扬海内。他布施有一个特点,叫“悲敬兼之”,其中“悲”是慈悲,看到众生有苦,发心帮助;“敬”是恭敬,布施的时候对受施者怀着尊重,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一副我在做好事的姿态。悲而无敬,容易变成怜悯同情,对方感受到的是被施舍的卑微;敬而无悲,只是客气,心里其实不痛不痒。悲敬兼具,才是真正如法的布施,既有不忍众生苦的心,又有恭敬众生如佛的心。
他送出去的袈裟超过一千件,有病苦来求医的人,他施的药不计其数。一千件袈裟、无数的医药,说明他不是偶尔施一点,而是长年累月、大规模地做。只要得到好吃的东西,一定先供养僧众,自己从不先享用,时时把僧众放在前面,这就是敬的具体表现。
“虽御畜类,未尝呵唾”是这则公案里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即使对待驴、马、牛、狗这些干活的畜类,他也从来不呵斥、不吐唾沫。因为畜类也有心识,也有苦乐感受,也需要以恭敬心对待。
他教导弟子和晚辈的方式跟一般人不同,在责备小孩、告诫弟子的时候,也是谦卑地叫着自己的名字,称对方为“仁者”。话虽然说得严厉恳切,但因为态度中带着深切的恭敬和慈悲,听的人无不感动到落泪。
批评人是最容易失去恭敬心的时候。一有了“我在纠正你的错”的念头,居高临下的姿态就出来了。但灵裕法师责备人的时候,依然自谦称名、尊称对方。他不是在训斥,而是在恳求,求对方变好。这种发自内心的悲敬,才真正能够打动人心。
如何随学呢?在家里对待宠物,不要骂它或者大喊大叫,试着以温和的语气对待它们。在外面对待服务行业的人,比如餐厅服务员、保洁员、快递员时,不因自己是消费者就生出优越感。批评下属或晚辈时,用建议代替呵斥,保护对方的人格尊严。这些都是在练习悲敬兼之。
6.智者买放生池,泽被苍生
买放生池
隋智者大师,居临海,日见民以渔为业,罾网相连四百余里,江簄溪梁六十余所。心悯之,乃以所得嚫施,买海曲为放生池,表闻陈主。陈主下敕禁采捕,因为立碑,诏国子祭酒徐孝克为文。辞甚凄楚,览者悲悟,多感化焉。
天台宗的开宗祖师智者大师住在临海一带的时候,每天看到当地百姓以捕鱼为生,渔网一张连着一张,绵延四百多里,江河溪流中的拦鱼设施有六十多处。到处都是杀业,水族日日被捕杀,数量难以计算,大师看在眼里,悲悯在心里。他没有只是叹息一声、念几句佛号回向就算了,他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多年来所得的供养全部拿出来,买下一大片海湾作为放生池,然后上表奏请陈朝皇帝下令禁止在这一带捕捞。
陈朝皇帝准了大师的奏请,下令禁止在这片水域捕鱼。又为此立碑纪念,诏命国子祭酒的徐孝克撰写碑文。碑文写得凄切动人,看到的人都心生悲悟,很多人因此被感化而不再杀生。
(1)制度层面的宏大护生
智者大师做的,不是保护几条鱼,而是从制度层面保护整个水域中无量无数的生命,让整片海湾成为水族的庇护所,而且通过皇帝的命令把这件事固定下来,世世代代都受保护,这就是菩萨的眼界和力量。慈悲心人人可以有,但把慈悲心落实到什么程度、以什么样的方式落实,取决于智慧和愿力。另外,旁边的碑文写得凄楚动人,是为了感化更多人的心,让人们从内心深处认识到杀生的过患和护生的功德。
(2)善行的长远规划与愿力
可以想一想,自己做善事的时候,是只想到眼前、只做到少数,还是想过用更长远、更系统的方式去利益众生?哪怕规模比不上智者大师,但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多想一步、多做一层,影响就可能大不一样。
比如放生的时候,不是把鱼虾等放进水里就完了,更重要的是,要在它们耳边大声念诵诸佛菩萨的名号或心咒。比如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宝髻佛”“南无药师佛”“南无地藏王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以及往生咒、大悲咒、“嗡嘛呢叭咪吽”等,要确保它们听到了这些佛号心咒。这样就能在它们的心相续中种下善根,以诸佛菩萨的发愿力,将来能够不再堕入恶趣,乃至获得人身、往生极乐世界。平时在路上、菜市场看到动物时,大声念这些佛菩萨名号心咒让它们和旁边的人听到,也对他们种下善根、早日解脱轮回有很大帮助。
7.智舜割耳救雉,息猎化乡
割耳救雉
隋智舜,赵州人,北游亭山,庵其中。有猎者逐雉,雉入舜房,舜苦劝勉,不听。因割耳与之,猎人惊悟,投弓放鹰,数村舍其猎业。每见贫馁,流泪盈面,解衣减食,无所不至。
隋朝的智舜法师是赵州人,独自在亭山中搭茅棚修行。有一天,猎人追赶一只野鸡,野鸡慌不择路,一头冲进了智舜法师的茅庵,算是投奔了法师。一只被追杀的小动物,逃命逃到了出家人的房里,以佛门的慈悲,无论如何不能把它交出去送死。
法师苦苦劝勉猎人放过这只野鸡,但猎人不听。毕竟打猎是他的生计,到手的猎物怎么会肯放手?
法师见劝说无效,于是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拿起刀割下自己的耳朵,递给猎人。
这个动作太突然、太猛利了,猎人被彻底震醒了。一个出家人,为了一只野鸡,竟然把自己的耳朵割掉了。这种慈悲的力度,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当场惊悟,不只是吓到了,是真的被触动、被唤醒了。于是,他扔掉弓箭,放走猎鹰,从此不再打猎。而且,不只是他一个人改了行,附近好几个村子的猎户听了这件事,都放弃了打猎。一只耳朵,不仅救了一只野鸡的命,也改变了几个村子的谋生方式,间接保护了数不清的生命。
平日里法师每当看到穷困饥饿的人,他都忍不住泪流满面,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人穿,减少自己的饮食给他人吃,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赞曰:轲氏云:“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于舜老验之。
莲池大师引用孟子的话来赞叹说:拿出了全副的至诚,还不能感化对方,天底下没有这种事,这句话在智舜法师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验证。
猎人的心是麻木的,语言劝诫已经没有力量了。法师割耳,是把那种真实、剧烈的苦直接展示在猎人面前,这种视觉和心灵的冲击力,一下子就息灭了他的杀心。猎人的心被打动,不是被道理说服的,正是被法师舍己护生的真心所震撼。
(1)至诚牺牲的感化力量
割下耳朵救野鸡不是冲动之举,而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众生苦难的心在特殊因缘下的爆发。平日里看见穷人都流泪、解衣减食的人,遇到一只性命攸关的鸡,为了救护鸡的性命,割下自己的耳朵不算意外。内心的慈悲蓄积到了那个深度,行为自然到那个程度。
(2)劝人行善,贵在不弃
反观自己,在劝人断恶行善时,是不是说了几句,对方不听就算了,甚至心里还抱怨这人业障重?智舜法师劝人不听,没有放弃,没有抱怨,而是直接用行动来劝化。慈悲心的诚恳程度,决定了能不能感化人。当然,不是说初学者必须效仿割耳朵的极端行为,而是要随学那种不放弃任何一个众生的慈悲心。比如在劝家人朋友不杀生时,如果对方不听,可以自己动手把那只动物救下来,不必再劝,也不必争论,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救护众生、感化对方。
8.普安济贫诣官,欢喜舍身
济贫诣官
隋普安,京兆泾阳人。周氏灭法,隐于终南山之楩梓谷,苦行忘身。或露形草莽,以施蚊虻,或委卧乱尸,以施虎豹。时有重募,擒送一僧,赏帛十段。或来执安,安欣然慰喻曰:“观卿贫煎,正欲相给。为设食已,与共入京。”帝曰:“我国法急,不许道人民间;汝更助急,不许道人山中。则遣渠何往?”遂放入山。
隋朝的普安法师,是陕西省泾阳县人,北周武帝灭佛的时候,隐入终南山深谷中继续修行,苦行到了忘掉身体的地步。他有时候脱光衣服躺在草丛中,让蚊子、牛虻来叮咬自己,吸自己的血,以自己的血肉供养这些微小的生命。有时候躺到乱葬岗的死尸堆里,让虎豹来吃身肉,连这条命都愿意布施出去。
这两句读起来触目惊心。施血给蚊虫、施肉给虎豹,这是把布施做到了连命都舍得给,因为他已经不把这个身体当成“我的身体”了。在他看来,这具血肉如果能让蚊虫、虎豹饱餐一顿,就是它最好的用处。
周武帝灭法期间,朝廷悬赏捉拿僧人,抓到一个和尚送到官府去,赏十段丝帛。这在当时是很重的赏赐,穷苦百姓很容易动心。后来,果然有人来抓普安法师。当时,法师不但不逃、不怒、不恐惧,反而欢欢喜喜地安慰来抓他的人,说:“我看你很穷苦,我正想帮你呢。来,先吃顿饭,吃完了我跟你一块儿进京去。”
就这样,法师被带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一听事情经过,对那个带法师来的穷人,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的法令已经够严厉了,不许出家人待在民间;你更厉害,连出家人待在山里都不放过,把人从深山里揪出来,那你让人家去哪里呢?”皇帝觉得这事做得太过分了,反倒把法师放了,让他回山继续修行。
(1)破除我执的极致布施
普安法师的心量极为开阔,面对来抓自己的人,他看到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被贫穷逼迫的苦命人。他主动配合,不是懦弱,而是以自身作为赏钱,来解决对方的困难。更重要的是,他也许认为如果自己逃了,这个穷人拿不到赏钱,还可能去别处抓其他僧人,继续造恶业,他主动跟着走,等于断了对方继续造恶的因缘。
反观自身,当遇到对我不好的人,第一反应是什么?是不是防备、对抗、记恨?有没有想过对方也许也在受苦?能不能像普安法师那样,对伤害自己的人也生起悲悯心?一开始做不到不要紧,至少要往这个方向努力。
(2)把损失转为布施
如何随学呢?当遭遇利益受损的时候,比如生意上吃了亏、被人多收了钱,试着转个念头:“这些钱就当布施给对方了,愿他拿去多做善事。”不是说不该维护正当权益,而是当追讨无果、于事无补的时候,与其让自己困在怨恨里,不如把心放下,把损失转为布施。又比如,遇到纠纷冲突时,先看看对方是不是比自己更难。如果对方确实是被生存所迫,才做出不合理的事,能不能在自己承受得起的范围内,多一分体谅、少一分追究?
9.智岩躬处疠坊,普济沉疴
躬处疠坊
唐智岩,丹阳曲阿人。智勇过人,为虎贲中郎将,漉囊挂于弓首,率以为常。后入浣公山,依宝月禅师出家。昔同军戎刺史严撰、张绰等,闻其出家,寻访之,见深山孤寂,谓曰:“郎将癫耶!何为在此?”岩曰:“我癫欲醒,君癫正发。”往石头城疠人坊,为其说法,吮脓洗秽,无不曲尽。永徽中,终于疠所,颜色不变,异香经旬。
唐朝的智岩法师,江苏省丹阳曲阿地区的人,出家前是个武将,做到了虎贲中郎将,也就是朝廷的禁军军官,智勇过人。但他即使在行军打仗的时候,也随身带着漉囊(也就是过滤水中小虫的布囊)挂在弓的顶端,用来滤水,避免饮水时误杀细小的生命。这是他一贯的习惯。
一个战场上的将军,弓上挂着的是出家人才随身携带的滤水囊。刀光剑影之中,他心里惦记的是水里的小虫子。这说明他天生就有不忍杀生的善根,只是因缘未到,暂时身在军营。
后来他放下刀兵,进入浣公山,依止宝月禅师剃度出家。从前的老战友刺史严撰、张绰等人,听说他出家了,专程来找他。到了山里,见到昔日驰骋沙场的猛将,如今却住在深山孤寂之处,生活清苦寂寥,就说:“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将军不当,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智岩法师回答:“我的疯病正要醒过来,你们的疯病却正在发作。”在轮回里追名逐利、造业受报而不自知,那才是真正的疯。知道轮回是苦、一心求出离的人,在一般世人眼中是疯子,在佛法中恰恰是最清醒的人。
出家之后,智岩法师去了石头城的疠人坊,也就是麻风病人的隔离所。麻风病在古代是最令人恐惧的传染病,患者全身溃烂、肢体变形、恶臭熏天,人人避之不及,官府把他们集中隔离,基本就是等死。智岩法师偏偏去了那个地方,而且不是去探望一下就走,而是长期住在那里。他为麻风病人讲经说法,亲自为他们吸脓、清洗秽物,一件一件事都亲自去做,毫不嫌弃。
永徽年间,智岩法师在疠人坊中圆寂。他是在麻风病人中间圆寂的,从未离开过那个地方。圆寂之后,面色如生,身上散发的异香持续了整整十天。长期身处最脏最臭的环境,死后却异香满室,这就是修行非常好的瑞相。
反省自己:不必说麻风病人,就是对普通的老人、病人,有没有嫌弃过?嫌他们脏、臭、麻烦?智岩法师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净秽在心不在境。心有分别,干净的东西也嫌脏;心无分别,脓血秽物不过是地水火风,没什么可嫌弃的。
如何随学呢?在家里或单位,可以主动去做那些大家都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比如清理厕所、处理烂摊子。平时看到清理垃圾的工人、通下水道的师傅,不因气味而嫌弃,可以主动递上一瓶水、说一句辛苦了。还可以试着关怀那些被社会冷落甚至嫌弃的群体,重症患者、流浪者、孤寡老人,定期去探望,帮他们打扫卫生、料理生活。去临终关怀机构、养老院的失能区、残障人士的康复中心做义工,亲手去照顾他们,用行动而不只是言语表达慈悲。
10.智宽口吮腹痈,悲导念佛
口吮腹痈
唐智宽,蒲州河东人。常诵《维摩经》及戒本,感天神绕房。性慈惠,好赡病人,不计道俗及路远近,无人治者,即舆来房中,躬自经理。有患腹痈,脓不能出,口吮之,遂获痊可。后袅感作逆,事逮宽,配流西蜀,祖饯财帛悉不受,唯以一驴负经。路逢僧宝暹者,足破卧道旁,舍驴与乘,自担经籍。时逢岁俭,煮糜粥以饲饥,又解衣衣之,或割或减,衔哀劝化,导彼念佛。
唐代的智宽大师,是蒲州河东人,也就是今天的山西运城一带。他平时经常读诵《维摩诘经》和比丘戒本,修持精进,据说感得天神在他的房间周围护绕。
智宽大师天性慈悲仁厚,非常乐于照料病人。不管对方是出家人还是在家人,不管住得多远,只要是没人医治的患者,他就派人用担架把病人抬到自己的房间里来,亲自照料。有一个患者,腹部长了恶性脓疮,脓液淤积在里面排不出来,病情十分危急。智宽大师竟然用嘴去吸吮患者腹部的脓液,让脓液排出,这个人最终痊愈了。
后来,一个叫袅感的人起兵叛乱,事发之后牵连到智宽大师,他被官府判罪,流放到西蜀,也就是今天的四川。临行前,寺中的僧众和信众为他饯行,送来大量的钱财和布帛,他全部谢绝,一样都不收,只用一头毛驴来驮经书。
在流放的路途中,智宽遇到一位叫宝暹的出家僧人,脚受了伤,躺在路边走不了。智宽二话不说,把自己的驴让给他骑,经书则由自己背在肩上步行。当时正赶上年成不好、粮食匮乏,智宽就煮稀粥来施舍给路上遇到的饥民。还把自己穿的衣服脱下来给挨冻的人,衣服不够就把大件裁成小件,能分多少是多少。他一路上含着悲痛,一边救济、一边劝化,引导那些受苦的人称念阿弥陀佛名号,求生西方极乐世界。
(1)慈悲没有底线
一般人帮忙有底线,太脏的不碰,太苦的不接。智宽大师的慈悲恰恰体现在没有底线,口吮腹痈,这是连行医的人都未必做得到的事。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长年累月照料病人之后,自然流露出的慈悲之行。想为众生除苦的心,重过让自己舒适的心,才能做得到这样。
反观自己,看到道友、同事生病,能主动端一杯水过去吗?看到路边有人摔倒,能不能毫不犹豫蹲下来帮忙?很多时候不是不想帮,是自我太金贵了。嘴上说着众生平等,身体却诚实得很,闻到脓血的味道,腿就先走了。所谓平等心,不是在佛堂里观想出来的,而是在最想退缩的那一刻没有退缩。
(2)落难见真心
一个人在顺境中做善事不稀奇,在逆境中依然想着别人,才见真修行。自己被牵连流放仍然不忘救人,自己走路还把驴让出去,自己的粮食都不够还煮粥给别人,这就是菩萨行。菩萨不是等到一切具足了才帮人,而是在自己都不够的时候,仍然毫不犹豫地给出去。
怎么检验自己的慈悲心是真是假?不要看一切顺利时做了多少善事,而是看处于人生低谷、面对逆境时还剩下多少。被领导批评了,回到家能不能不对家人发火,还肯耐心地听孩子讲话?自己刚破财受损,碰到需要帮助的人,能不能依然伸手?这些都是慈悲心的试金石。
(3)劝化才是究竟
最后一句“导彼念佛”容易被忽略,却是整则公案的点睛之笔。智宽大师不仅给饥民布施粥食和衣服,还含着悲痛劝化他们念佛。物质布施解一时之苦,劝人信愿念佛才是长远出路。一碗粥管一天的饿,信愿念佛求生净土,能解决生生世世的轮回苦。
今天很多人做慈善捐钱捐物,这当然很好,但如果只停留在物质层面,解决的问题就很有限。反过来,只讲道理不给实际帮助,别人饭都吃不上,你跟他讲因果轮回,也是空谈。智宽大师做到了两者统一,先解决眼前的苦,再引导长远的路,这才是大乘菩萨道完整的慈悲,救身更要救心。
11.慧意惠养群鼠,慈及微物
惠养群鼠
唐慧意,钵中之余,饲房内鼠。有鼠百余,皆驯狎,争来就食。其病者,以手摩捋之。
唐代有一位慧意法师,他每次吃完饭,钵中剩下的食物从不丢弃,而是用来喂养房间里的老鼠。时间长了,房内聚集的老鼠竟有一百多只。这些老鼠全都变得驯服温顺,一到吃饭的时候就争先恐后地跑过来。其中有生病的老鼠,慧意法师还会用手轻轻地抚摸、帮它们按摩。
(1)在最嫌弃处修平等
老鼠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是肮脏、讨厌的,避之不及。喂猫喂狗,人们觉得有爱心;喂老鼠,多数人只会觉得奇怪,甚至恶心。但慈悲心的真假,恰恰在这里见分晓。对漂亮的、可爱的生命友善,那叫偏好;对丑的、脏的、人人嫌弃的生命同样友善,才叫平等。慧意法师眼里没有害虫和宠物的分别,只看得见饥饿和疾病,饿了就喂它,病了就给它按摩。
那些病鼠可能浑身溃烂、毛发脱落,常人看到就怕被传染。慧意法师却用手去触摸它们,像母亲抚慰生病的孩子一样。在他眼里,老鼠的痛苦和人的痛苦没有本质不同,同样值得被温柔以待。
(2)如何随学
不是让大家必须去养老鼠,但可以反省自己对那些不可爱的生命是什么态度。看到蟑螂第一反应是不是拿拖鞋拍?对周围那些不合群、性格古怪的人,是不是也像对待害虫一样避之不及?
慈悲修行的入手处,往往不在那些让你舒服的对象上,恰恰在那些让你不舒服的对象上,对于最不想善待的众生能够善心以待,平等心才算真正开始生长。
12.智凯毡被畜狗,物我同怀
毡被畜狗
唐智凯,丹阳人,常讲三论。贞观元年,住余姚县小龙泉寺。越俗,狗生子,多捐弃道上。凯怜之,收聚养育,乃至三十、五十,毡被与卧,不嫌污秽。
唐代的智凯法师,是江苏丹阳人,精通三论宗的《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常年讲法弘法。贞观元年,他住在浙江余姚县的小龙泉寺。
当地有一个不好的风俗,母狗生了小狗崽,很多人嫌麻烦,就直接把小狗丢弃在路边,任其自生自灭。智凯法师看在眼里,十分不忍,便把这些被抛弃的小狗一只只收回来,亲自养育。日积月累,收养的狗竟然有三十甚至五十只。到了夜晚,他把自己的毡子和被褥铺给这些狗睡卧,完全不嫌弃它们身上的污秽气味。
(1)弘论亦护生
智凯法师常讲三论,这些都是中观宗的甚深义理,讲的是诸法空性。一个精通最高深教理的法师,日常做的事却是从路边捡流浪狗,给它们铺毛毡、盖被子。这恰恰说明,空性不是冷漠的挡箭牌,而是慈悲的发动机,因为通达缘起性空,不再执著自他对立,所以视众生的苦为自己的苦。
(2)如何随学
现在很多城市都有流浪动物的问题,有条件的道友,可以参与或支持正规的动物救助组织。即使不能收养,也可以经常给路边的流浪猫狗一点食物和水,这是最朴素的慈物之行。更重要的是,不要随意抛弃自己养的宠物,当初把小狗丢在路边的人家,和今天弃养宠物的人,本质上是一样的,生命不是用完就扔的消费品。
13.道积秽疾不嫌,借境练心
秽疾不嫌
唐道积,蜀人,住益州福感寺。性慈仁,有疠疾者洞烂,秽气郁勃,闻者掩鼻。积为之供给,身心不二;或同器食,时与补浣。人问之,答曰:“清净臭秽,心憎爱也,吾岂一其神虑耶?寄此陶炼耳!”
唐代的道积法师是四川人,住在成都的福感寺。他天性慈悲仁厚。当时有染上疠疾的患者,也就是麻风病一类的严重传染性皮肤病,全身溃烂,散发出浓烈的恶臭,旁人闻到都忍不住捂着鼻子。道积法师却为这些患者提供饮食和日常物资,照顾起来身心如一,毫无勉强。不仅如此,他有时候还跟患者用同一个碗吃饭,并且时常帮他们缝补和洗衣物。
有人看不下去,忍不住问他:“你怎么做到的?难道不觉得脏吗?”
道积法师的回答极为深刻。他说:“所谓的清净与污秽,其实都在于人心的爱憎分别。我这样做,并不是说我已经达到了净秽无别的境界,而是借着这件事来对治、锻炼自己的心罢了!”
(1)净秽在心不在物
这番话直指修行核心。同一碗饭,和衣着体面的人一起吃觉得舒适,和浑身溃烂的病人一起吃就觉得恶心。饭还是那碗饭,变的不是饭,是心。这个道理放到日常一样成立,对待穿着光鲜的人和衣衫破烂的人,态度是否一样?对待领导和保洁阿姨,耐心是否一样?如果不一样,就说明心里还有分别和爱憎,这恰恰是需要下功夫的地方。
(2)不装境界如实说
道积法师最可贵的一句话是:我并没有做到完全没有分别,只是借着这件事来磨炼自己。这份坦诚非常难得,他没有装出超越净秽分别的高僧模样,而是老老实实承认,我也有不舒服的感觉,但我正是要用这种不舒服来修行。
这给所有修行人一个极大的鼓励:不是等到没有分别心了才去做慈悲的事,而是在做的过程中让分别心一点点被磨掉。等到完全没有烦恼才去行善,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先动手,在动手中对治烦恼,这才是修行。比如,公交车上旁边坐了一个身上有味道的人,能不能不皱眉?家里老人需要擦洗,能不能面不改色地去做?每一次克服内心的嫌弃去帮助别人,分别心就薄一层,慈悲心就厚一层。
14.智晖摩洗白癞,慈心感圣
看疾遇圣
唐智晖,住重云,创温室浴僧,施水给药。有比丘白癞,众恶之,晖与摩洗如常;俄有神光异香,方讶之,忽失所在。
唐代的智晖法师,住在重云寺,创设了温室,为僧众提供洗浴的场所,并且供养给他们饮用水和药物,照料僧众的身心。有一位比丘患了白癞,也就是一种严重的皮肤病,身上长满白色的癣癞,模样吓人。其他僧人都厌恶他,远远躲开,没有人愿意靠近。唯独智晖法师照常为他擦洗身体、按摩患处,和对待其他人完全一样,没有丝毫嫌弃。有一次,那位比丘身上忽然放出神奇的光明,空气中弥漫起异常的香气。智晖法师正惊讶,那比丘已经消失不见了。
赞曰:佛言:吾灭度后,好供养病人,以中多贤圣故也。今重云所遇,与悟达因缘正相似。古今类此甚多,姑出一二,以为嫌弃病人者劝焉。
莲池大师赞叹说:本师佛曾经开示过,我灭度之后,要好好供养病人,因为病人当中有很多是圣贤示现的。现在智晖法师在重云寺遇到的这件事,和悟达国师当年的因缘完全相似。古往今来这样的事例非常多,这里暂且举出一二则,作为对那些嫌弃病人者的劝勉。
(1)寻常卑微藏圣贤
被所有人嫌弃的白癞比丘,竟然是圣贤的示现。这是一记猛厉的提醒,佛菩萨不一定以庄严形象出现,反而常常以最卑微、最让人难以接受的面貌来考验修行人的心。你嫌弃的那个人,也许恰恰是来成就你的。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分寸必须点明:智晖法师照顾白癞比丘,绝不是因为他可能是圣人才去照顾的。如果心里存着“万一他是佛菩萨”这种念头去行善,那本质上是投机心,不是慈悲心。真正的慈悲是,不管他是谁,不管有没有回报,只因为他在受苦,就去帮,后来发现是圣贤化现,那是额外的果报,不能作为行善的动机。
(2)如何随学
在医院里、养老院里、救助站里,那些被社会边缘化的人,也许就是我们修行路上的善知识。每一次善待他们的机会,都是在为自己积累福德。不要等到圣贤现相了才后悔当初的冷漠,要把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都当成佛菩萨来对待,因为修慈悲心本身就该如此。
15.慧斌行先执帚,慈护微虫
行先执帚
唐慧斌,兖州人。博穷经论,后专静虑。以慈救为务,每夏步行,恐伤微虫,执帚先扫。随得利养,密行檀惠;种种善事,仍戒勿泄。
唐代的慧斌法师,是山东兖州人。他广博地研习佛经和论典,学问极为深厚,后来专注于打坐禅修。慧斌法师以慈悲救济众生为自己的核心行持。每到夏天,地上的虫蚁很多,他每次步行之前,都拿着扫帚在前面先扫一扫,生怕脚下踩伤了细小的虫子。凡是他获得的供养,都暗暗地用来布施,接济有需要的人。他做的种种善事,从不向人提起,还特别叮嘱知情者不要泄露出去。
(1)大学问不碍小虫子
一般人认为,关注大问题的人不需要在乎这些小事。但从佛法来看恰恰相反,一个连脚下小虫都不忍伤害的人,他对经论的理解才是活生生的、融入血肉的,而不是停留在文字上的死知识。闻思有多好,不是看能引用多少经文,而是看走路时有没有想到脚下的众生,开车时能不能不去压草地,夏天灯下小虫聚集时愿不愿意关掉非必要的灯,这样闻思修才不至于脱节。
(2)行善勿炫耀
慧斌法师做善事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不让人知道。为什么要密行?因为善事一旦被公开、被赞扬,心就容易被名利染污。别人一夸,骄慢心就起来了;多几个人知道,求回报的心就来了。如果是故意炫耀,还会失坏善根。
反省一下:自己做好事的时候,有没有暗暗期待被人看见?有没有随手发个朋友圈?如果有,就需要提醒自己,做了就放下,不贪善名。暗中做的善事,不掺杂求名利的心,功德反而最清净。
16.昙选赡济乞人,亲奉同食
赡济乞人
唐昙选,高阳人,居兴国寺。性好慈济,财物不积。置巨镬,并乞人所得食,总为饘粥,列坐群乞,手自斟酌。见其蓝缕,形容消瘦,怜悯堕泪,悲不自胜。己亦同群,受粥而食,遂及多载。
唐代的昙选法师,是河北高阳人,住在兴国寺。他生性喜欢救济众生,自己从不积攒任何财物。
他在寺中架起一口大锅,把乞丐们各自讨来的零星食物集中在一起,全部煮成浓稠的粥,然后让乞丐们排排坐好,亲手一碗一碗地给他们盛粥。看到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消瘦,昙选法师不禁流下眼泪,悲痛得无法控制自己。盛完之后,他自己也坐到乞丐中间,和他们一样端起碗喝粥。这样做,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年复一年,持续了很多年。
(1)亲自盛粥
昙选法师不是把粥煮好让别人分发,也不是把食物堆在那里让乞丐自取,而是亲手一碗一碗地盛。亲手盛粥的过程,传达的是恭敬和平等,不是在施舍,而是在服务。要知道真正的慈善,不仅是物质的馈赠,更是尊严的呵护。如果我们在帮助他人时,不自觉地带有一种“施舍者”的心理优势,受助者在获得物资的同时,难免会产生一种不平等的落差感。昙选法师这种弯下腰、亲手盛粥的姿态,无形中就把施与受之间的鸿沟抹平了。
(2)同群而食
文中的“己亦同群,受粥而食”,是整则公案最震撼人心的细节。昙选法师为乞丐盛完粥,不是回房间吃自己的饭,而是坐到乞丐中间,吃一样的东西,而且不是偶尔做个姿态,而是好多年都这样。这是慈悲中最难的一步,放下身份,真正与受苦者站到同一个位置上。
今天的城市里也有很多需要帮助的弱势群体,在帮助他们的时候,不要带着“施恩者”的心态,放低身段,像昙选法师那样,和他们坐在一起,感受他们的处境,这本身就是一种慈悲。
17.永明施戒放生,广度群生
施戒放生
五代永明寿禅师,居永明十五年,度弟子千七百人。入天台,度戒万余人,常与七众授菩萨戒,夜施鬼神食,放诸生类。六时行道,余力诵《法华经》一万三千部。开宝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焚香告众,趺坐而逝。
五代时期的永明延寿禅师,在杭州永明寺(今净慈寺)住了十五年,度化出家的弟子有一千七百人。后来到浙江天台山弘法,为超过一万人授戒。他经常为在家出家的七众弟子,也就是比丘、比丘尼、式叉尼、沙弥、沙弥尼、优婆塞、优婆夷,传授菩萨戒。每天夜间行施食法,利益饿鬼道的众生。同时不间断放生,救护各类即将被宰杀的旁生。在修行上,永明禅师每天昼夜六时精进行道,在此之余还累计诵了一万三千部《法华经》。北宋开宝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永明禅师焚香向大众告别,结跏趺坐,安然圆寂。
(1)慈悲全覆盖
这则公案最突出的特点是“全”。对弟子,度他们出家;对信众,授他们戒律;对鬼神,施他们饮食;对畜生,放它们生命。上至比丘,下至虫鱼,六道众生无一遗漏。这就是大乘菩萨度一切众生的完整实践,不是挑自己喜欢的众生去度,而是哪里有苦就到哪里去。
(2)余力方诵经
如此繁忙的弘法利生事务之余,竟然还诵了一万三千部《法华经》。要注意“余力”二字,度人、授戒、施食、放生是正事,自己诵经修行反而是用余力来做的。这和很多修行人把自己的功课看得比利益众生更重要的心态正好相反。
永明禅师用行动诠释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利他本身就是最好的自利。那些觉得先把自己修好了再去度人的想法,听起来稳妥,实际上往往是不愿利他的借口,等到自己觉得修好了的那一天,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来。而永明禅师在利他中修,在修中利他,最终预知时至,自在往生极乐世界,这就是最好的自己修好了的证明。
18.高庵 看病如己,躬自煎煮
看病如己
宋高庵住云居,闻衲子病,移延寿堂,咨嗟叹息,如病在己。旦夕问候,躬自煎煮,不尝不与食。或天稍寒,抚其背曰:“衣不单乎?”或暑,察其色曰:“莫太热乎?”乃至命终者,不问彼有无,常住以礼津送。
宋代的高庵善悟禅师住持云居山道场。每当听说有僧人生病了,他就把病僧移到延寿堂,也就是寺院中专门设置的病房安顿下来。面对病人,高庵禅师叹息不已,就像生病的是自己一样。每天早晚亲自去问候,药也是亲自熬。做好的饭食,他一定先尝一口,觉得没问题了才端给病僧吃。天气稍微冷了,他会抚摸病僧的后背,关切地问:“衣服穿得够不够?是不是单薄了?”天气热了,他会仔细观察病僧的脸色,问:“是不是太热了?”至于那些在寺院中最终去世的僧人,不管他生前有没有留下钱财,常住都以应有的礼节为他料理后事、送他往生。
赞曰:经称八种福田,看病第一,岂不以衲子无家,孤单湖海,伶仃疾苦,真可悲悯!作僧坊主,而病不于我调,死不于我殡,岂慈悲之道乎?凡住持者,宜以高庵为法。
莲池大师赞叹说:佛经中提到八种福田,以看护病人为第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出家人没有家,孤身一人云游四海,一旦生了病,孤苦伶仃,无人照料,实在可悲可悯。身为寺院的住持,如果僧人生病了不能在你这里得到调理、去世了不能在你这里得到安葬,那还谈什么慈悲之道呢?凡是管理者,都应该以高庵禅师为榜样。
(1)如病在己
这四个字是整则公案的灵魂,也是整个慈物门的核心。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我知道你很苦,而是你的苦就是我的苦,这就是佛法讲的同体大悲。
一般人看到别人生病,心里多少会闪过一念“还好不是我”。这一念看似正常,实际正是凡夫和菩萨的分水岭。菩萨看到别人生病,感受到的就是自己在病。有了这个心,后面的一切行为,熬药、试食、问寒问暖全都自然而然,不需要谁来规定、监督。
(2)不尝不与食
不是煮好端过去就完了,而是自己先尝一口,温度合不合适?会不会太烫太凉、太淡太咸?一碗先尝过的药、一句摸着后背问出来的话,传达的信息只有一个:你很重要,我在乎你。对于病中孤独的出家人来说,这份被在乎的感觉,可能比任何药物都管用。今天很多做管理的人,对下属的关心停留在发一条微信说好好休息的层面,和高庵禅师亲手熬药、先尝再端的做法比起来,差距不是一点半点。真正的慈悲不在于花了多少钱,而在于用了多少心。
(3)莲池大师的呼吁
赞语中最有力量的一句是“作僧坊主,而病不于我调,死不于我殡,岂慈悲之道乎?”这句质问不仅适用于寺院住持,也适用于任何一个团队的管理者。
对于寺院管理者,这则公案是一面镜子:寺院里有没有延寿堂?病僧的饮食起居有没有人负责?出家人圆寂后的后事处理有没有制度保障?出家人背井离乡,寺院就是他们唯一的家,住持就是这个家的当家人。如果僧人病了没人管、死了没人料理后事,这个道场再气派、法会再隆重,也不过是一副空架子。莲池大师的话等于是说:连自家人都照顾不好,还谈什么普度众生?
这也延伸到世间的管理中。如果自己是公司的老板,下属重病住院了,有没有亲自去看过?已经离职的员工遇到困难,有没有主动提供帮助?衡量一个管理者的格局,不是看他业绩做得多大,而是看那些最弱势的成员在他手下过得怎么样。管理的本质,从来不只是提高效率,更是照顾好每一个人的身心。
19.总论慈心为本,摄折同源
总论
仁义礼智,人之四端也,而仁为首;慈悲喜舍,佛之四心也,而慈为先。苟无慈心,虽有博学、多闻、神通三昧,悉魔业耳。或谓慈威并运,佛道也,何专尚乎慈?不知生之、杀之皆仁也,摄之、折之皆慈也;其迹则威,其实则慈也。威而不失为慈,是之谓大慈也,子毋以呴呴之恩、沾沾之惠言慈也。
莲池大师总结说:仁、义、礼、智,是儒家讲的人的四种善端,其中以仁为首;慈、悲、喜、舍,是佛教讲的四无量心,其中以慈为先。如果没有慈心,即使拥有广博的学问、丰富的见闻、神通和三昧的功夫,那也全是魔业罢了。
有人可能会问:佛道讲究慈与威并用,为什么偏偏只强调慈呢?
殊不知,养育万物是仁,杀伐除害也是仁;以柔善摄受是慈,以严厉折伏也是慈。从外表来看是威严,从实质来看却是慈悲。威严而不失其慈悲的本质,这才叫大慈。不要把那种小恩小惠、琐碎的好处拿来当成慈。
(1)无慈皆魔业
修行人往往容易掉进两个陷阱:一是以为学问多就是修行好,经论烂熟于心,辩才无碍,但对身边的人十分冷漠;二是以为有了神通感应就是成就,能预知吉凶、梦到佛菩萨的形象,但对受苦的众生无动于衷。莲池大师一语点破:没有慈心,这些统统是魔业。
“魔业”二字用得极重。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知识和神通如果没有慈悲心来驾驭,就会变成骄慢的资本和控制的工具。一个有学问但无慈心的人,只会用学问来压人、炫耀、划圈子;一个有神通但无慈心的人,更加危险,可能利用能力来驱使他人、满足私欲。历史上多少邪师外道,不是没有学问和功夫,恰恰是少了慈心。
(2)威即是慈
这是本门最高的见地,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一点。很多人把慈悲等同于老好人,不发火、不拒绝、不惩罚。莲池大师明确否定了这种理解。他指出,真正的仁慈,不仅仅是温柔地养育,有时候也包括严厉地纠正甚至惩罚。摄受和折伏,都是慈悲的体现,只不过手段不同。
这一点对修行人尤其重要。有些师父对弟子一味和气、从不批评,生怕弟子不高兴,结果弟子越来越放逸,毛病越来越多,最后耽误了一生。真正的慈悲,是在该严厉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严厉,明知道对方可能会不高兴、可能会离开,但为了他的法身慧命,宁可得罪他,也要拉他一把。外表是威,内里是慈。
(3)勿以小恩惠为慈
最后一句话,是给所有修行人的警醒。莲池大师说,不要拿小恩小惠来当作是慈悲。送个礼物、说句好话、帮个小忙,这当然也是善行,但如果以为这就是佛法讲的慈悲,就太狭隘了。
佛法的慈悲,是从根本上帮助众生离苦得乐。有时候是一碗粥、一件衣,有时候是一句棒喝、一声呵斥。有时候是拉你一把,有时候是推你一下。手段从来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你的心到底是在为众生考虑,还是在为自己考虑?
慈悲从来不是高不可攀的圣人专利。此刻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法本,看看身边,有没有人正在受苦而你一直假装没看见?有没有一件举手之劳的善事你一直在拖延?有没有一个一直嫌弃的人其实正需要你的一个善意?不必等到成了高僧大德再行慈悲,也不必等到万事具足再帮助别人,从今天、从此刻、从一个最微小的善行开始,这就是慈物之行最朴素也最有力量的起点。
(七)高尚 分二十:1.标题;2.道恒避宠入山,草食味禅;3.慧永衲衣草履,众服清散;4.耶舍不享王供,托钵自守;5.僧稠宴坐小房,驾不迎送;6.智欣谢病钟山,不结贵游;7.道悦不引贼路,任从白刃;8.慈藏屡征不就,德伏君王;9.道信宁死不起,引颈受刃;10.无业三诏不赴,端坐而逝;11.懒融诏至不起,无心应俗;12.法冲冒死纳僧,以身当之;13.韬光不赴俗筵,答偈不往;14.全付不受衣号,上章力辞;15.恒超力辞赐紫,不染名利;16.贞辨不乐王宫,学法为重;17.雪窦 袖纳荐书,隐迹千僧;18.慧安弃书不拆,直斥其痴;19.怀琏对使焚钵,非法不用;20.总论高尚忠君,一道贯之
1.标题
高尚之行第七
“高”是高远,心不被世间的名利权位拉低;“尚”是崇尚、看重,把道业看得比世间一切都重。合起来,佛门所说的“高尚”,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清高、看不起人,而是修行人发自内心地认定,修菩提道才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事,所以,世间的权力、名声、财富、地位,在了生脱死这件事面前,都是轻的。
在这个充满诱惑和权力的世间,大多数人是趴着的,趴在名利、权贵的脚下。而有高尚之行的修行人,因为看破了名利的虚幻本质,内心拥有了比世俗富贵更大的法乐,所以他能顶天立地地站着。
这一章不是教你清高骄慢,而是教你如何把求人的心死掉,把攀缘的手斩断,只有当无所求时,才是天地间最尊贵的人。
2.道恒避宠入山,草食味禅
避宠入山
晋道恒,秦主姚兴逼以易服辅赞,屡辞不允。殆而获免,乃叹曰:“昔人有言:益我货者损我神,生我名者杀我身。”于是窜影岩壑,草食味禅,终身焉。
东晋十六国时期,后秦的国君姚兴是一位非常信仰佛教的皇帝,长安在他的治理下,成为北方佛教的中心,鸠摩罗什大师就是在他的护持下译出大量经论的。但姚兴有一个毛病,他喜欢把高僧拉进政治圈子,为自己所用。
道恒法师是当时名望很高的僧人,姚兴看上了他的才华和德行,要逼他脱下僧袍、换上官服,到朝廷来做自己的政治顾问。道恒再三推辞,姚兴就是不答应。
几经周折,道恒法师差一点就被拖进去,好不容易才脱身。脱身之后,他长叹一声,引用了一句古语:“增加我财富的人,是在损耗我的精神;制造我名声的人,是在杀害我的生命。”从此他就隐入深山,再也没有出来,以野草为食,以禅定为乐,直到圆寂。
(1)权力的绞杀用恩宠
“屡辞不允”四个字非常可怕,拒绝了三次,皇帝都不答应,第四次还敢拒绝吗?这就是权力对修行人最常见的绞杀方式,不用暴力,用恩宠。世间人眼中的天大好事,在修行人眼中是天大的危险,一旦接受,袈裟一脱,就成了权力的附属品。
今天虽然没有皇帝逼人换俗衣,但机会本身就是一种逼迫,不去,别人觉得你不通人情;去了,就一步步被卷进去。道恒法师的选择是,一旦脱身,立刻走得远远的,绝不给第二次机会。
(2)益我货者损我神
这句话值得每个修行人刻在心里。
谁给你增加财富,谁就在损耗你的道心。供养越丰厚,生活越舒适,道心越容易松懈,不是物质有毒,而是人心太容易被物质黏住。谁制造你的名声,谁就是在杀害你的法身慧命。名声越大,应酬越多,修行的时间被占据,骄慢心紧跟着来,觉得自己了不起,听不进批评,看不见过失。
每当有人给你好处、荣誉、平台时,先问自己:接受之后,道心会不会退?修行时间会不会少?骄慢心会不会增长?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要学道恒法师,赶紧离开。
在家居士也一样,升职加薪时最危险,不是钱多不好,而是随之而来的应酬和忙碌,会挤掉闻思修行的时间。
(3)逃得出去才是本事
道恒法师不是逃进山里享清福,他是真修行。吃野菜,把物质降到最低,修禅定,把精神升到最高,主动选择了最有利于解脱的生活方式。
很多人口头说远离名利,实际上在山里待三天就受不了清苦,那不是真想远离,只是表演姿态。真正的远离要做到三层:身远离,离开名利场;心远离,不再惦记声望;行远离,在清净中踏踏实实地用功。道恒法师三层全做到了,终身以禅悦为食,法喜充满。
3.慧永衲衣草履,众服清散
众服清散
晋慧永,与远公居庐山,镇南将军何无忌守浔阳,因集虎溪,请永及远。远从者百余,端肃有序;永衲衣草履,执锡持钵,松下飘然而至,神气自若。无忌谓众曰:“永公清散之风,乃多于远师也。”
东晋的慧永法师和慧远法师一起住在庐山修行,慧远法师就是创立庐山莲社、被后世尊为净土宗初祖的那位大德。当时,镇南将军何无忌镇守浔阳(今江西九江),有一次在庐山虎溪设聚会,同时邀请了慧永和慧远两位法师。
慧远法师到场时,身后跟着一百多位弟子,队伍整齐划一,威仪端正,气势非凡。这一百多人不是随便拉来凑数的,全是庐山莲社的精英贤达,个个都是有学问有修行的人。
慧永法师则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穿着一件缝补过的百衲衣,脚上是草鞋,一手执锡杖,一手托着钵,从松树下飘然走来,神态安闲自若。
何无忌将军看到这个场面,对众人说了一句话:“慧永法师这份清散脱俗的风度,甚至超过了慧远法师啊。”
赞曰:远师从者百余,皆莲社英贤耳,而何公尚抑扬如是;今僧畜奴仆,张盖荷箧,趋跄于豪贵之门,而求与为伍,何公见之,又当如何耶?
莲池大师赞叹说:慧远法师的一百多位随从,全都是莲社的英贤人物,而何将军尚且做出这样“抑远扬永”的评价。如今的有些出家人,带着眷属随从,撑着遮阳伞,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路小跑着赶到权贵的门前,巴结着想要挤进人家的圈子。如果让何将军看到这副光景,又该怎么评价呢?
(1)内心强大胜排场
慧远大师带一百多人,是为了以此威仪摄受众生,建立教团的规矩,这没有错。但慧永法师示现的是另一种境界,那就是绝对的自信与独立。一个人内心如果足够强大,他不需要前呼后拥来壮胆,也不需要名牌豪车来贴金。慧永法师的清净、放松,是因为他内心极度充实。那一身破衲衣,在将军眼里,比一百人的仪仗队更有力量。
(2)无牵无挂真高贵
何无忌是个将军,见惯了阿谀奉承和虚张声势。他为什么更佩服慧永法师?因为他在慧永法师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做不到、也无法掌控的自由。一个带着一百人队伍的人,还受制于组织、受制于形象;而一个托着钵独行的人,连天地都约束不了他。这种无牵无挂的气场,才是真正的贵气。
(3)撕掉社交假面具
反观现代人,出门要看来头,聚会要看圈子,名片上要印一堆头衔。如果下次参加重要场合,可以试着做一个减法,不带随从,不刻意穿戴奢侈品,不主动递名片吹嘘自己,就凭自己这个人的修养、谈吐和眼神去跟人交流。
可以问问自己,如果没了一身名牌,没了“某法师”“某总裁”的头衔,我敢不敢自信地站在人群里?如果不敢,说明你的心还依附在这些外物上,离清散还差十万八千里。
4.耶舍不享王供,托钵自守
不享王供
姚秦佛陀耶舍在姑臧,秦主兴遣使聘之,厚赠不受。既至,兴自出迎,别立新省馆于逍遥园中。四事供养亦不受,时至分卫,一食而已。衣钵卧具盈屋三间,不以介意,兴为货之,造寺城南云。
后秦时期,有一位从印度来的高僧,名叫佛陀耶舍,他精通律藏和经论,当时住在姑臧(今甘肃武威一带)。后秦国君姚兴非常喜好佛法,派遣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去礼聘他,他都没有接受。
到了长安之后,姚兴亲自出城迎接,另外修建了一座新的院舍,安排他住在当时最著名的逍遥园中。要知道,鸠摩罗什大师的译经道场就设在逍遥园,这是后秦国供养佛教的核心重地,住在这里就是最高规格的礼遇。
然而,佛陀耶舍对此无动于衷。衣服、饮食、卧具、医药这四事供养他一概不接受。每天到了吃饭的时间,他就自己出去托钵乞食,化到什么就吃什么,每天只吃一顿,仅此而已。
各方送来的衣物、钵、卧具堆在他的住处,日积月累竟然堆满了整整三间屋子,但他完全不当回事,看都不看一眼。最后姚兴只好把这三间屋子里的东西全部变卖,用所得的钱在城南修建了一座寺院。
(1)身入繁华心不动
这则公案和道恒法师的不去形成了有趣的对比。佛陀耶舍接受邀请来到长安,身处权力和财富的中心,但心丝毫没有动摇。可见,高尚的关键不在于身在哪里,而在于心是否被牵动。
今天很多修行人的困境在于,接触名利后守不住自己。一开始说纯粹为了弘法,去几次以后就习惯了排场、享受了恭敬、依赖了资源,不是别人收买你,是你的心自己投降了。
怎么检验?如果明天所有礼遇突然全部撤掉,你的心会不会失落?如果会,说明已经被黏住了。
(2)一钵饭划出边界
佛陀耶舍住在皇家园林里有一条清晰的边界,那就是接受住处来弘法,但不改变修行人的生活方式。他不接受皇家的饮食、衣物和卧具,坚持按佛制托钵乞食,自己解决生活问题。这看似微小的坚持,却保全了他完整的自由,因为在生活上无所求,他在弘法时便能保持绝对的纯粹,不必迎合任何人,也不受世俗权力的左右。
有些寺院和修行者被外在势力干扰,根源就是经济上不独立。护法的供养拿得多了,行事就难免受制于人,讲什么法、怎么讲,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在家居士也可以从中学到原则,如果接受某个好处后就失去了说不的勇气,那这个好处就不拿。宁可简朴一点,保住自由和原则,也不要让物质依赖变成精神枷锁。
(3)财物盈屋不介意
他没有激动地声明我不要,没有当众退回,也没有当场烧掉,只是完全不当回事。那些东西在他眼中就像路边的石头,既不值得兴奋,也不值得费心拒绝,这是比当众拒绝更高的境界。最后,东西全部变卖,建了寺院。供养从施主那里来,经过佛陀耶舍,最终流向佛法事业,这才是供养的正确归宿。
检查自己:经手的钱财、物资,有多少粘在了自己身上?又有多少转化成了利益众生的事业?
5.僧稠宴坐小房,驾不迎送
驾不迎送
齐僧稠,文宣帝常率羽卫至寺,稠宴坐小房,了不迎送;弟子谏之,稠曰:“昔宾头卢迎王七步,致七年失国;吾诚德之不逮,未敢自欺形相,冀获福与帝耳。”天下号为稠禅师。
南北朝北齐的僧稠大师,是当时名震天下的禅修成就者。北齐文宣帝高洋对他非常尊敬,经常率领大队的羽林禁卫军亲自到寺院来拜见。
皇帝驾到,那是多大的排场,前呼后拥、旌旗招展,整座寺院上下都紧张起来。然而,僧稠大师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不出去迎接,等皇帝走的时候,也不出来相送。
弟子们焦急地劝道:“师父,皇帝亲自驾临,您这样端坐不动,连门都不出,恐怕有失礼数,冒犯天威啊!”
僧稠大师却说:“从前宾头卢尊者为了迎接优填王,往前走了七步,结果导致国王七年失国。我的德行虽然远远比不上宾头卢尊者,但道理是一样的,我不敢在表面形式上自欺欺人,我不迎不送,正是希望皇帝能因此获得真实的福报。”后来,天下人都尊称他为“稠禅师”。
(1)迎送的因果账
宾头卢尊者是圣者阿罗汉,迎接国王不过七步,就导致国王七年失国。为什么?因为三宝是众生的福田,出家人代表三宝,帝王代表世间权力,三宝向权力弯腰,等于把福田的地位降低了。这样的结果,受损的不是修行人,而是那个让修行人弯腰的人,他消了自己的福报。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不懂。比如,有些居士觉得法师出来迎接是给面子,有些法师也觉得大护法来了不去接可能会得罪他们。但僧稠大师说得清楚,我不迎不送不是骄慢,恰恰是在保护皇帝的福报。
如果自己是在家居士,那要特别注意,去寺院不要让出家人迎接自己,更不要享受被法师恭敬的感觉。你每让出家人多弯一次腰,你的福报就多损一分。懂因果的人,到了寺院会主动去礼拜出家人,而不是让出家人来迎合自己。
作为僧人也要明白,你不是在得罪护法居士,而是在替他守住福报。能这样想,不迎送就不是清高,而是慈悲。
(2)不自欺的坦诚
僧稠大师话中最动人的四个字是“未敢自欺”。如果出去迎送了,表面上恭敬皇帝,内心深处却知道,这样做会损害皇帝的福报,是出家人向世间权力低头,既然知道不对还去做,那就是自欺。
不自欺是修行最基本的品德。现在有些人做事时,心里明明知道不对,但找个理由就说服了自己,比如想:“我迎合大居士是为了弘法因缘!”“我接受这个地位是为了利益众生!”“我参加这个饭局是为了护持道场!”理由都很正当,但想一想,到底几分为佛法、几分为自己?
6.智欣谢病钟山,不结贵游
不结贵游
梁智欣,丹阳人,以经义名海内。永明末,太子时幸东田,数进寺。欣因谢病钟山,晏然自得,不与富贵游往,孤回绝人。凡嚫施不蓄,为构改住寺云。
南朝梁代的智欣法师是丹阳人,精通佛经义理,名声很大。永明末年,太子经常到东田一带游玩,好几次顺便来到智欣法师所在的寺院。智欣法师觉得这样下去,难免要与权贵打交道,于是借口生病,搬到钟山去住了。从此安然自得,不跟任何富贵权势之人来往,断绝一切应酬。对于别人供养的财物,他一分钱都不留,全部用来修缮寺院,改善僧众的居住环境。
(1)权贵近则危险
太子并没有逼他做任何事,仅仅是多来了几次,智欣法师就知道危险,果断走了,这种敏锐极为可贵。世间的牵绊从来不是一步到位的,先认识,再聊天,然后吃饭,接着帮小忙,最后提一个你没法拒绝的大要求,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早已脱不开身了。
关系一旦建立,将来就很难说不,所以最安全的办法不是等考验来了再拒绝,而是不让考验有机会出现。具体该怎么做?当某个有势力的人开始频繁接近你,第一次礼貌回应,第二次明确保持距离,第三次就该切断了,不要等人情债欠多了才知道麻烦。
(2)不蓄则不攀
智欣法师能做到不跟权贵来往,根源在于他物质上没有需求。不积累财物,从根本上断掉了攀缘的动力,不需要任何人的东西,自然不怕得罪任何人,需求越少,依赖越少,自由越多。
7.道悦不引贼路,任从白刃
不引贼路
隋道悦,荆州人,常持般若。住玉泉,值朱粲反,入寺求粮,又欲加害。悦殊无所惧;放令引路,悦行数步,坐于地曰:“吾沙门也,非引路之人,浮幻形骸,任从白刃。”粲奇其高尚,因送还寺。
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各地都是兵匪。道悦法师是荆州人,平日以读诵受持《般若经》为功课,常年住在玉泉寺。当时有个叫朱粲的反贼起兵作乱,他的队伍极其凶残,史书记载此人甚至以人肉为军粮,是隋末最可怕的一队乱军。
朱粲的军队杀进了玉泉寺,先是搜刮粮食,接着想要加害寺里的僧人。道悦法师面对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暴徒,毫无畏惧。贼兵没有马上杀他,而是让他给大军带路,准备去抢更多的东西或者找藏起来的人。
道悦法师走了几步,突然坐在地上,不动了。他平静地说:“我是出家人,不是给你们这种强盗带路的人。这个虚幻的身体,你要杀就杀,我绝不带路!”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朱粲,竟然被这种视死如归的气概给镇住了,觉得这位和尚太高尚了,不仅没杀他,还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回了寺院。
(1)常持般若心无畏
开头讲的“常持般若”四个字,是道悦法师面对刀刃而不动的全部底气。他不是偶尔翻翻经书,而是年复一年地读诵、受持、思惟、修习,不断地熏习空性见。他说“这个虚幻的身体,要杀就杀”时,不是背台词,而是几十年般若功夫的自然流露。换一个没真修过的人,平时空性讲得再好,真到刀架到脖子上,腿一软就跪了。从知道到做到,隔着的就是“常持”二字。
怎么练?不必等遇见暴徒,每天遇到不顺心的事,当下提起一念:“这件事是实有的还是因缘和合假立的?”只要养成提起正念的习惯,般若的种子就在一次次串习中扎根了。接到坏消息时心慌不慌?被人侮辱时能不能想起万法皆空?这些小关过得了,大关才过得了。
(2)几步路见真抉择
贼兵命令带路,他先走了几步才坐下拒绝。在那几步间他做了抉择,认识到带路就是引导杀人犯去祸害更多的人。一个出家人为了苟活而帮凶,跟杀生有什么区别?
这里暗含一条底线,那就是为了保命可以忍辱、退让、躲避,但不能为了活命而造恶业,带路就是帮凶,帮凶就是共同造恶业。
现代社会虽然不一定会遇到这种极端情况,但为了保全自己而帮别人造恶的情形其实很常见。比如,领导让你做假账,你怕丢工作就做了;朋友拉你去做一件不道德的事,你怕得罪人就去了;单位要求你做伤害他人利益的事,你怕被边缘化就配合了。每一次配合的时候都在想:“这不是我的主意,我是被逼的。”但因果不会因为你是被逼的就放过你。道悦法师用那几步路和一个坐下的动作告诉我们,到了那条底线面前,无论如何必须停下来。
(3)般若定力息刀兵
朱粲一辈子遇到的都是怕他的人,他靠恐惧控制一切。但突然遇到一个人,坐在地上平静地说要杀就杀,眼神里没有恐惧、愤怒,只有安宁。恐惧是他最熟悉的武器,而一个完全不在乎武力的人,却让他无从下手。
那一刻,暴力失效了,道悦法师站在了暴力无法触及的地方。实际上,这就是般若的力量,心越稳,身上的正气就越足,很多原本会伤害你的人和事自然就绕开了。修行人不需要跟恶势力硬碰硬,但要修出内心的正见和定力,这才是真正的防护。
8.慈藏屡征不就,德伏君王
屡征不就
唐慈藏,新罗国人。冥行显被,物望所归。屡征不就,王大怒,敕住山所,将加手刃。藏曰:“吾宁持戒一日而死,不愿一生破戒而生。”使不忍杀,具以上闻,王叹服焉。
唐朝时期,新罗国(在今天的朝鲜半岛)有一位慈藏法师。他的修行功夫极深,虽然隐居,但名声早就传遍了,全国上下都对他寄以厚望。新罗国王多次征召他入朝辅政或者担任国师之类的职务,他每次都拒绝,一次也没有答应。
国王终于被激怒了,下令派人到他隐居的山中,要杀掉他。使者奉命来到山上,拔出了刀。慈藏法师面对刀刃,神色平静,只说了一句话:“我宁愿持戒一天就死去,也不愿意破戒过一生。”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使者听了,手里的刀怎么也砍不下去,实在不忍心杀害这样一位高僧大德。
使者回去如实禀报了国王。国王听后,也被这种为了信仰连命都不要的气节彻底折服,更加敬重他了。
(1)入朝做官等于破戒
国王请他做国师,又不是让他杀人,怎么就破戒了?要知道,关键在于,受了别解脱出家戒,生命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求法、学法、修法、弘法。入朝做官必然要处理俗务,卷入利害纠纷,就会在很多事上妥协。今天退一步,明天再退一步,不知不觉出家人的本分就丢了。
很多人的戒体不是一次性破掉的,而是被环境一点点磨掉的。一开始觉得也不算什么,渐渐底线越降越低,回头一看,戒体已经破破烂烂了。能在一开始就看见结局而断然拒绝,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地方。
想一想,生活中有哪些事表面不算犯戒,长期下去一定会让自己脱离修行正轨?可以拿一张纸,写下目前花时间最多的五件事,一个个分析对修行是加分还是减分。对于减分项要在三个月内至少减少一半投入,不要等它顽固了再解决。
(2)法身慧命重于肉体生命
这则公案最深的教导是一个根本性的排序。在世俗观念里,当然是活命最重要,先活下来,其他都好说,但在修行者的价值观里,这个排序是反过来的。肉体生命是有限的,早晚要死;法身慧命如果被破坏,不知多少劫才能恢复。慈藏的选择不是在找死,而是在保护真正重要的那条慧命。
这个排序决定了日常无数小决定的方向。比如,过年聚餐,桌上有酒有肉,是合群重要,还是持戒重要?一个赚钱的机会摆在面前,但需要说很多妄语、诋毁对手,是赚钱重要,还是不造恶业重要?每一个小选择,都是在给法身慧命和此生安乐排序。排序排多了,习惯就形成了,关键时刻的抉择也就不需要思考很多了。
可以把慈藏法师的这句话贴在桌子上:“宁持戒一日而死,不愿一生破戒而生。”这里的戒,不但要理解为受过的戒律,还包括行为操守和做人底线。每天问自己:今天我为了利益,出卖了底线吗?如果有就要忏悔改正。哪怕少赚点钱,也一定要活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这种内心的安宁,是再多钱也买不来的。
9.道信宁死不起,引颈受刃
宁死不起
唐四祖道信大师,住黄梅三十余载。贞观中,太宗三诏,令赴京师,并以疾辞。帝敕使者,若更不起,当取其首。师引颈受刃,使以闻,太宗嗟叹,赐珍帛以遂其志。
唐朝的禅宗四祖道信大师,在湖北黄梅的双峰山弘法长达三十多年,道风远播,连远在长安的唐太宗都震动了。
贞观年间,太宗皇帝下了三道圣旨,一定要把道信大师请到京城皇宫供养。前两次,大师都以年老多病为由谢绝了。
皇帝是个要面子的人,三番两次被拒绝,龙颜大怒。他对最后一次去请大师的使者下了死命令:“如果这次他还不肯起身进京,就把他的脑袋给我砍下来带回来!”
使者到了黄梅,传达了皇帝的口谕,并拔出了佩刀,逼迫大师服从。道信大师听完,神色安然,缓缓伸长了脖子,正对着明晃晃的刀刃,那是真的等着挨这一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使者被这种视死如归的气概彻底震撼了,哪里敢真的砍下去?他赶紧回京,如实向太宗禀报。
太宗皇帝听完,忍不住长叹一声,内心生起了极大的敬意,不仅没有怪罪,反而赐予了珍贵的丝绸布匹,成全了大师的心意。
赞曰:子陵之拒光皇,种老之辞仁祖,亦逸士之常耳,未闻胁之以白刃而不回者也。丹凤翀霄,可望而不可追也,四祖其人欤!慈藏其人欤!
莲池大师赞叹说:严子陵拒绝了光武帝的征召。严子陵是东汉名士,与光武帝刘秀是同窗好友,刘秀当了皇帝后请他出山做官,他坚决拒绝,隐居富春江畔钓鱼终老。种放谢绝了宋仁宗的恩宠。种放是北宋隐士,屡次被朝廷征召,勉强入朝后又辞官归山。这些也不过是隐逸之人常有的做法罢了。但从没听说过被利刃威胁还纹丝不动的!这就好像丹凤冲天,一般的鸟只能远远仰望而追赶不上。禅宗四祖正是这样的人!慈藏法师也是这样的人!
10.无业三诏不赴,端坐而逝
三诏不赴
唐汾州无业禅师,陕西雍州人。师处宪、穆两朝,凡三诏不赴。穆宗遣左街僧录灵准,赍诏起之,师笑曰:“贫道何德?累烦人主,尔先行,吾即往矣!”遂沐浴敷座,告门人曰:“汝等见闻觉知之性,与太虚空同寿。一切境界,本自空寂,迷者不了,即为境惑,流转不穷。常了一切空,无一法当情,是诸佛用心处。”言讫,端坐,中夜而逝。准回奏,帝大钦叹,赐谥大达国师。
唐朝汾州的无业禅师,是陕西雍州人。他是马祖道一的高徒,德行高深。经历了唐宪宗、唐穆宗两朝,皇帝先后下了三次诏书请他进京,他都不去。
最后一次,唐穆宗派了掌管天下僧务的高官,左街僧录灵准大师,亲自带着圣旨来请。这不仅是官方压力,更是同门僧官的情面。
无业禅师笑着对灵准说:“我一个贫僧有什么德行?竟然劳烦皇帝这么操心。这样吧,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灵准以为大师终于答应了,欢欢喜喜地先走了。
无业禅师随即沐浴更衣,升座说法。他对弟子们做了最后的开示:“你们那个能见、能闻、能觉、能知的本性,是和太虚空一样无始无终的,世间一切境界,本来就是空寂的。迷惑的人不明白,被境界所转,所以在生死中流转不息。如果能常觉一切法空,心中不留一法,这就是诸佛用心之处。”这段话先开显本性是什么,再指出迷在哪里,最后点明怎么回归,短短几句话,正是一部完整的禅宗修行指南。说完这番话,大师端坐而逝,就这么走了,不是去京城,而是去了涅槃彼岸。
灵准回去报告皇帝,穆宗皇帝大为感叹,追封他为“大达国师”。
前面的慈藏法师、道信大师,面对征召是硬碰硬,不去就是不去,砍头也不去。无业禅师的方式完全不同,柔和到了极点,他没有拒绝任何人,没有让任何人下不了台,甚至看上去还是答应了的。但最终的结果一模一样,他没有去。这说明高尚不只有刚烈一种表达方式,可以像慈藏法师那样宁死不屈,也可以像无业禅师这样笑着抽身,关键不在于姿态是刚是柔,而在于心是否真的不为所动。无业禅师的心能如此自在,正是因为他真正亲证了临别时对弟子的开示。无业禅师的笑,比四祖的伸着脖子等砍头更让人震撼,因为那里面没有一丝紧张、抗争,没有那种我在拒绝的用力感。
11.懒融诏至不起,无心应俗
诏至不起
唐懒融隐金陵牛首山,上闻其名,遣中使召见。使至,融方坐地,燃牛粪火,拾煨芋而食,寒涕交颐。
使云:“天子有诏,尊者且起。”融熟视不顾。
使笑云:“涕及颐矣!”
融曰:“我岂有工夫为俗人拭涕耶!”
上闻而叹异,仍厚赐旌之。
这个公案的主角是唐代牛头宗的初祖法融禅师,因为平时太随性、太不修边幅,大家都喊他“懒融”。
当时,皇帝听说金陵牛首山有位高僧,就派宫里的特使去召见。使者翻山越岭找到他的时候,看到的场面大概让他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这位名满天下的高僧正坐在地上,面前烧着一堆牛粪火,从火堆的灰烬里扒拉出几个烤芋头往嘴里塞。当时可能是冬天太冷,或者是被烟熏的,禅师鼻涕拖得老长,一直流到下巴上,他也不擦。
使者恭恭敬敬地说:“皇上有诏,请尊者起身接旨。”
法融禅师抬起眼皮看了看他,然后继续低头啃芋头,完全不搭理。
使者没有恼怒,笑了笑,好心提醒了一句:“大师,您的鼻涕流到下巴上了。”
这时候,法融禅师回了一句:“我正在用功办道,哪里有闲工夫为俗人擦鼻涕啊!”
使者回去禀报了皇帝。没想到皇帝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赞叹称奇,照样送去丰厚的赏赐以表敬意。
(1)不拒之拒
这则公案的独特之处,在于法融禅师拒绝的方式,他既没有对抗也没有婉拒,甚至没有把这个当成一件事。皇帝的诏书对他来说,跟牛粪火里飘出的一缕烟一样,经过了就散了,跟他没有关系。
而且全场没人生气。因为他身上没有一点攻击性,不是冒犯,不是示威,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太完整自足,任何外物都挤不进去。使者和皇帝感受到的不是高傲,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自在,这个人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打不动,就坐在牛粪火旁啃芋头,自在得很。前面几位的高尚各有姿态,到了法融这里,高尚变成了幽默,因为他连“高尚”都不在乎了。恰恰是这种毫不用力的状态,反而出现了最好的效果。
(2)你在为谁擦鼻涕
法融禅师回答的“我岂有工夫为俗人拭涕耶?”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擦鼻涕是为了让你看着舒服,我凭什么为了迎合你而浪费修道时间?第二层,所有为了世俗得体而做的事,比如整理仪容、迎来送往、陪笑聊天,全都属于为俗人擦鼻涕,一旦为了迎合别人的眼光去做这些事,心就从道上跑到俗上了。禅师说没工夫,是因为他的心每分每秒都安住在心的本性上,一刹那都不愿意离开,哪怕是花一秒钟去擦鼻涕,对他来说都是打闲岔,都是浪费生命。第三层,谁是“俗人”?不只是使者,也包括心中那个在乎面子的自己。连内心的俗人都不伺候,何况外面来的?
这句“岂有工夫为俗人拭涕”,是对现代人最大的讽刺。反观自己,每天忙得团团转,到底在忙什么?是忙着修图发朋友圈?还是忙着在聚会上说违心的场面话?或者忙着在师长面前假装精进?忙着在居士面前威仪端庄、说话得体?这些动作的背后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表演?不是说讲究仪容礼貌不对,基本的整洁和礼节当然需要,但要老老实实地问自己:如果把所有做给别人看的部分全部拿掉,我每天的生活还剩下什么?剩下的那些,才是真正属于修行的部分。
(3)如何随学
法融禅师教我们的是一种粗糙生活的智慧。
举例来说,下次出门,可以试着不打扮,只穿最舒服的旧衣服。如果有人看你,告诉自己:“我没工夫为了别人的眼光打扮。”
再者,在职场和社交中,当不得不为了迎合别人而假笑、奉承时,那是心里在“擦鼻涕”。试着做回真实的自己,不卑不亢,这时候会发现,当不再讨好世界时,世界反而开始尊重你。
另外,无论是在吃饭、走路还是工作,全神贯注于眼前这一件事,不要一边做各种行为一边想着别人怎么看我。把心收回来,像禅师啃芋头一样,专注在当下的心上,活得自在,旁若无人,这就是高尚。
12.法冲冒死纳僧,以身当之
冒死纳僧
唐法冲,陇西成纪人。贞观初,敕私度者处以极刑。时峄阳山多逃僧避难,资给告匮,冲诣州宰,告曰:“如有死事,冲身当之,但施道粮,终获福佑。”宰嘉其志,冒网周济焉。
这则公案和前面的所有公案都不一样。前面十则讲的全是拒绝,拒绝皇帝、拒绝权贵、拒绝名利,这一则讲的是迎上去,迎着死刑去保护别人。
唐朝贞观初年,朝廷颁布了一道严令:凡是私自剃度出家的人,一律死罪。这道命令的背景是,当时有大量百姓为了逃避交税服徭役而剃发穿僧衣冒充僧人,朝廷为了维护户籍和税收秩序不得不出此重手。但政策是粗暴的,它不管你是真修行还是假出家,只要没有官方度牒就是死罪。于是,大量真正想出家修行,但还来不及取得度牒的僧人成了逃犯,纷纷逃进峄阳山中躲避。
逃僧越聚越多,粮食和物资很快就没有了,饿死在山里是迟早的事。
这时候,法冲法师站了出来,他是陇西成纪人,性格刚烈。他走下山去,直接找到州府的长官,说了一番惊天动地的话:“大人,山上的僧人快饿死了,请您开仓放粮救救他们。如果皇帝怪罪下来,要杀头,我法冲一个人顶着!绝不连累您,您只管行善积福就好。”
这句话的分量要放在当时的法律环境下才能有所体会。那时候,窝藏私度僧人就是死罪,法冲法师是当面跟官员说“我来犯这个死罪”。他不是不知道后果,也不是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权可以免罪,他就是把命押上去了。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僧人的修行之路不间断,如果必须有人来接受惩罚,那就由我来受死。在现代社会,有太多的人一遇到事情就把责任推出去,哪怕一点小责任都怕担,而法冲法师为了不相干的人,把命拍在了桌子上。
州官也被这股浩然正气震住了,官场上多的是明哲保身,这种为了慈悲不要命的人太少见。于是,州官也豁出去了,冒着犯法的风险,开仓放粮,救活了无数僧人。这就是真正的高尚,不是洁身自好,而是敢于为了众生,把那个自我连同性命一起抛出去。
前面那些高僧拒绝皇帝,至少拒绝的是好处,风险是被降罪。到了法冲法师这里,没有任何好处可言,纯粹是拿自己的命去替别人挡灾。反省自身:不要说以命相抵,就是多花一点时间、多出一点钱去帮助一个处境艰难的道友,自己愿不愿意?看到有人因为修行而遭受打压,敢不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还是默默地坐在原地,心想别惹麻烦到自己身上?
法冲法师让我们看到,高尚不仅仅是独善其身地拒绝名利,更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把自己豁出去。他保护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的修行因缘,那些逃亡的僧人如果饿死在山上,断的是他们的法身慧命。法冲法师赌上自己的一条命,保全了无数人的道业。
修行人应该经常思考: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有没有在护持正法?有没有在帮助那些想修行却条件困难的人?不一定要冒生命危险,也许只是帮一个贫困的出家人解决住处,给一个偏远道场送去一些法本,或者在佛法衰微的时候给少部分人讲法。每一个小小的护持,都是在随学法冲法师。
13.韬光不赴俗筵,答偈不往
不赴俗筵
唐韬光禅师,结茆于灵隐西峰。刺史白居易具饭,以诗邀之。光答偈不往,有“城市不堪飞锡到,恐惊莺啭尽楼前”之句,其高致如此。
唐朝的韬光禅师隐居在灵隐寺西峰,过着极其清简的茅棚生活。当时的杭州刺史是大诗人白居易,他是一位信佛学佛的居士。有一次,白居易准备好斋饭,写了一首诗来邀请韬光禅师赴宴。
以白居易的身份,这个邀约换作别人,受宠若惊都来不及,但韬光禅师也写了一首偈回去,其中有两句是说,城市那种地方不适合我去,我拄着锡杖走过去,恐怕把楼前唱歌的黄莺都吓跑了。
他的拒绝没有一个字说我不想去,也没有一丝高傲和不给面子,他是用诗的方式、用幽默的语气在说一件严肃的事:我是山林里的人,山林里的人进了城市,连鸟都觉得不对劲,何况是出席达官贵人的宴席?我不属于那个场合。
赞曰:有古德辞朝贵招宴偈云:“昨日曾将今日期,出门倚杖又思惟,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与韬光高致先后如出一辙。噫!斯二偈者,衲子当朝暮吟咏,呆一过始得。
莲池大师在赞语中又引用了另一位古德辞谢权贵宴请的偈子。意思是,昨天已经答应了今天去赴宴,今天出了门拄着锡杖想了想,不对,身为出家人只应该住在山谷里,坐在达官贵人的酒席上实在不像话。他比韬光禅师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本来已经答应了,已经出门了,走到半路又想通了,掉头回去了。可见不去这个决定做起来很不容易,因为人情世故的拉力非常大。
莲池大师最后说:这两首偈,出家人应该早晚各念一遍、好好想一遍才行。“呆一过”是指静静地反复品味、深深地领会一遍。这不是随便说说的,而是在开药方,治的正是修行人管不住腿、推不掉宴请的病。
14.全付不受衣号,上章力辞
不受衣号
唐全付,吴郡昆山人。见南塔涌禅师顿明心地,后住清化禅院。钱忠宪王遣使赐紫袈裟,付上章力辞;使再往,又辞曰:“吾非饰让也,恐后人效吾而逞欲也。”寻赐号纯一禅师,复固辞不受。
唐朝的全付禅师,是吴郡昆山人,在南塔光涌禅师座下开悟,后来住持清化禅院。当时吴越国的钱忠宪王,派特使送来一件紫色袈裟。要知道,在唐宋时期,紫袈裟是皇帝给高僧的最高荣誉,一般人求之不得,全付禅师却上书坚决推辞。
使者带着紫袈裟第二次来,他仍然拒绝。但这一次他说了一句关键的话:“我不是故意做出谦让的样子来装清高,我怕的是后人拿我做榜样。看,某某禅师接受了紫袈裟,我也可以接受,我也配得上。这样一来,贪图名号衣冠的风气就刹不住了。”
不久之后,朝廷又赐给他一个封号“纯一禅师”,他再次坚决拒绝,坚决不接受。
全付禅师的了不起之处,不在于不要,而在于他说出了为什么不要,他拒绝的理由不是个人不需要这些,而是后人会效仿。这种思惟方式很少见。大多数人做决定只看眼前、只看自己,观察这件事对我有没有损害?没有损害就接受了。全付禅师看的是整个僧团的未来和佛门的风气。他知道,自己的一个动作会被无数双眼睛看着,会变成一个先例。今天如果欣然接受了,一百年后就会有人理直气壮地主动去索要。
今天的修行人,尤其是做法师、做负责人的,必须有这种先例意识。你做的每一件事,不只是自己的事,而是在给后来人立标杆。自己接受了昂贵的供养,后面的人就敢收更昂贵的;自己接受了世俗的荣誉,后面的人就会觉得荣誉是修行人该追求的东西。反过来,你拒绝了,后面的人就有底气也拒绝:某某法师都不接受,我凭什么接受?这就是一个人的自律能够影响整个团体的风气。
15.恒超力辞赐紫,不染名利
力辞赐紫
五代恒超,范阳人。止开元寺,讲经论二十余年,前后州牧使臣投剌求见者,令童子收剌,罕所接对。时郡守李公,欲奏赐紫衣,超辞以诗,有“誓传经论死,不染利名生”之句。李公复令人劝勉,超确然不拔,且曰:“而复来,吾在卢龙塞外矣!”相国瀛王冯公闻其名,修书通好,超曰:“贫道早舍父母,克志修行,本期弥勒知名,不谓浪传宰辅,岂以虚名浮利留心乎?”冯公益重之,表闻于朝,强赐紫焉。卒之日,天乐盈空,盖生兜率之明验也。
五代时期的恒超法师,是范阳人,在开元寺一住就是二十多年,专心讲经说法。二十多年里,前后有无数的地方官员和朝廷使臣递上名帖求见,他让身边的童子把名帖收下来,但几乎不见人。不是摆架子,而是每一次接待都要耗费时间精力,而他的时间全部留给了讲法和修行。
当地的郡守李大人敬重他,想替他上奏朝廷赐紫袈裟。恒超法师写了一首诗来拒绝,其中最有名的两句是“誓传经论死,不染利名生。”意思是,我发过誓,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传讲经论,死也死在讲经论上,利和名这两样东西,活着的时候一点也不去沾染。
李公不死心,又派人来劝。恒超法师的态度非常坚决,毫不动摇,甚至说:“你们要是再来,我就跑到卢龙塞外去!”卢龙塞在今天的河北、东北一带,当时是边疆荒野。他的意思很清楚,如果你们一再相逼,我宁可远走苦寒之地隐修,也绝不踏入名利场半步。
后来,更大的人物来了,当时的宰相瀛王冯道听说了恒超法师的名声,亲自写信来结交。恒超法师的回复说:“贫僧早年就舍弃了父母出家,发誓专心修行。我这一生追求的是在弥勒菩萨面前留下名字,没想到我的名声竟然漫无目的地传到了宰相那里。虚名浮利,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意思是,修行人的目标是往生净土、成佛度众生,宰相知道我又怎样?能让我解脱生死吗?
冯道听后不但没有动怒,反而更加敬重法师,于是上表朝廷,请旨强赐紫袈裟。皇命难违,恒超法师最终只能被迫接受这份荣誉。
恒超法师圆寂那一天,天乐充满虚空。莲池大师说,这是他往生兜率内院的明确验证,他一生立志亲见弥勒,最后果然去了弥勒菩萨的净土。
赞曰:纡金紫之服,交宰辅之门,人所深愿而惟恐其不得也。二公坚辞再四,若将浼焉;清风凛然,披拂千古,真可以凉奔竞之炎衷,而醒利名之醉眼矣!
莲池大师把全付禅师和恒超法师合在一起赞叹说:穿上金印紫绶的官服,结交宰相高官的门第,这是世人深深渴望而唯恐得不到的。而这两位却坚辞再四,好像那些东西会玷污他们一样。他们的清风凛冽,吹拂千古,真可以给那些争先恐后奔竞名利的人降降温,让那些被利名灌醉的眼睛清醒过来!
读到这里,可以停下来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的“弥勒”是什么?我这一生最终想在谁面前“知名”?如果答案是在阿弥陀佛面前,在自己的本性面前,那人间的任何名声和荣誉的确不值得花心思。如果答案模模糊糊、不太清楚,那名利来了的时候,恐怕是挡不住的。恒超法师之所以拒绝得那么干脆,不是因为意志力强,而是因为他志向坚定,弥勒净土在前面等着,人间这点东西太小了,不值得弯腰去捡。
16.贞辨不乐王宫,学法为重
不乐王宫
后唐贞辨,中山人,刻苦修学,刺血书经。时并州不容外僧,辨出野外,隐身古冢中。武帝畋游,辨方出冢,见旌旗骑乘,还入冢穴。帝擒之,问故,检冢中,则草座案砚疏钞罗布,遂命入府供养。曹太后深加仰重。辨诉于后曰:‘本以学法为重,久在王宫,如梏械耳。’帝乃纵其自繇。
后唐的贞辨法师,中山人,修行极为刻苦,曾经刺破自己的手指用血来抄写佛经。当时并州有一条规定,不接纳外来僧人。贞辨法师到了并州之后,没有寺院可以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跑到野外,藏在一座废弃的古墓里,把那里当成自己修行的禅房。
有一天,后唐的武帝出来打猎,正好经过这一带,贞辨法师恰好从墓穴里出来,远远看见皇帝的旌旗和骑队,立刻转身退回墓穴。这个举动反而引起了注意,于是士兵把他抓了出来。
武帝问他:“你是什么人?躲在这里干什么?”士兵检查了古墓内部,发现里面铺着草垫做的座位,摆着书桌和砚台,经文疏钞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武帝觉得此人非同寻常,是个真正在生死边缘修学佛法的高僧,于是强行把他请到皇宫供养。曹太后也对他非常敬重。但是,贞辨法师却感到非常苦恼,他对太后说:“我本来是为了学佛法才出家的,现在天天待在王宫里,对我来说就像戴着手铐脚镣坐牢一样难受。”
这句话值得每一个修行人深思。古墓里的生活虽然非常苦,冰冷潮湿、不见天日,老鼠虫蛇为伴。但在那里是自由的,想什么时候念经就什么时候念经,想什么时候打坐就什么时候打坐,没有任何人来打扰。王宫里的生活要什么有什么,但在那里,他的心是被绑着的,时间被别人支配了,没办法按照自己的节奏用功。
武帝最后被他的真诚打动,放他自由了。
这则公案特别适合给条件越来越好的修行人当一面镜子。很多人刚开始修行的时候条件很差,住的地方小、吃的也简单、没什么人理睬,但那时候修行最精进,因为心里除了佛法什么也没有。后来条件慢慢好了,寺院翻新了、供养丰厚了、名气也大了,不知不觉用功的时间反而少了,散乱的时间却多了。这就是王宫效应,因为舒适本身就是最温柔的锁链,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锁住了,直到有一天猛然回头,发现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用功了。
检查一下自己:我现在的修行环境,是在帮我用功,还是在妨碍我办道?如果回到最初那种条件最简陋的状态,我还愿不愿意住?还能不能修得下去?如果答案是犹豫的,那就说明舒适已经在悄悄地消磨道心了。不必真的去住古墓,但至少要把心从牢狱里脱出来,定好功课、守住时间,少一些应酬,多一些独处,让闻思修行回到第一位。
17.雪窦袖纳荐书,隐迹千僧
袖纳荐书
宋雪窦显禅师,得法于智门祚公。将游两浙,学士曾公谓曰:“灵隐天下胜处,珊禅师吾故人。”附书荐显。显至灵隐,陆沈众中三年,俄曾公奉使浙西访显,灵隐莫有知者。时僧千余,使吏检牀籍,乃得显。问向所附书,出诸袖中,封缄如故。曰:“公意勤,然行脚人于世无求,敢希荐达哉!”曾公大笑,珊以是奇之。
宋朝的雪窦重显禅师,在智门祚公座下得法开悟。他准备去两浙一带游方参学时,有一位在朝廷做学士的曾公非常赏识他,好心给当时杭州灵隐寺的住持延珊禅师写了一封推荐信,对雪窦说:“灵隐寺是天下名刹,住持珊禅师是我的老朋友,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肯定会得到关照。”
雪窦禅师把信收下了,揣在袖子里,然后到了灵隐寺,丝毫不提这封信。灵隐寺当时有一千多名僧人,他混在普通僧众里,默默无闻地修了三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谁、有什么来历,就像一块石头沉进大海,连个响声都没有。
想一想,一千多人的大寺院,他在里面待了三年,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这需要多大的定力?一个真有才华的人要把自己藏起来,比一个没才华的人想出风头还难,但凡他稍微显露一点学问、展示一点禅修功夫,马上就会被人注意到。他能三年不露痕迹,说明他有很高的修行功夫,把一切表现自我的冲动都伏住了。
三年之后,曾公因为出差路过浙西,想起了雪窦禅师,就到灵隐寺来找他。结果灵隐寺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这个人,最后没办法,曾公让随行的官吏去翻查寺院的僧籍名册,这才从名册上找到了他的名字。
见面之后,曾公问:“我当年给你的那封推荐信呢?”
雪窦禅师从袖子里把信取出来。封口完好无损,根本没有拆开过。他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一个行脚的修道人,在这个世上无欲无求,怎么敢指望别人的推荐来谋取出路呢?”
曾学士听完哈哈大笑,不仅没生气,反而更敬佩他的风骨。住持珊禅师知道了这件事,也对他刮目相看。
赞曰:今人得贵宦书,如获拱璧,而晓夜求售,其亦不闻雪窦之风欤!吾怪雪窦拈唱宗乘,电掣雷轰,不让德山、临济诸老。考其平生,则气度繇来不凡矣!为释子者不可不自爱。
莲池大师赞叹说:现在的人得了权贵的一封推荐信,简直当成了无价之宝,日夜奔走钻营、到处去卖自己,难道他们没有听说过雪窦禅师的风范吗?我惊叹雪窦禅师后来拈唱宗门公案如雷似电,直追德山、临济等大德。考察他一生的行迹,才知道他的气度向来不凡。做出家人的,不可以不自爱!
莲池大师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自爱不是自恋,不是自我膨胀,而是珍惜自己作为修行人的身份,不拿这个身份去换取世间的好处。雪窦禅师后来之所以能有效地弘扬禅法,对后学起到真实利益,正是因为他在灵隐寺那三年的沉淀。井打得越深,水越甘甜,一个过早出名的修行人,就像一口浅井,几桶水就打干了。
今天的修行人要问问自己:我手里有没有一封“推荐书”一直舍不得扔?也许不是一封真正的信,而是某种关系、某个名誉、某次跟高僧大德的合影、某段让人羡慕的经历。我依靠这些东西在修行圈子里获得了什么地位?如果把这些全部拿掉,我还是修行人吗?还剩下了什么?
18.慧安弃书不拆,直斥其痴
弃书不拆
宋武宁慧安禅师,与圆通秀铁壁同参天衣。安居武宁荒村破院,单丁三十年。而圆通应诏居法云,威光烜然。后以书致安,安不拆而弃之。侍者问故,安曰:“吾始以秀有精彩,今知其痴也。出家儿冢间树下,办那事如救头然,无故于八达衢头架大屋,养数百闲汉,此真开眼尿床,吾何复对哉?”
赞曰:秀多众,安单丁,盖易地皆然耳。安非诋秀,警世之顽群痴聚而已。虽然,养闲汉犹可也;今之所养者,忙汉也,尚何言哉?
宋朝的武宁慧安禅师,跟圆通法秀禅师是同门师兄弟,两人一起在天衣义怀禅师座下参学,后来各奔前程,走的路截然不同。
慧安禅师选了一条极其寂寞的路,他住在武宁一个荒僻村子里的破败小寺院中,前后三十年,身边连一个弟子都没有,孤身一人,三十年如一日地修行。
圆通秀禅师则应朝廷之诏,住持京城的法云寺,门下弟子几百人,声名显赫,光芒四射。在当时的佛教界,圆通秀是有大名声的人。
有一天,功成名就的圆通法秀给这位穷师兄慧安写了一封信,派人送来。慧安禅师接过来,看都不看,直接扔了。侍者不解,问他为什么。
慧安禅师说了一段极为犀利的话:“我当初以为法秀是个有见地、有精彩的人,现在才知道他是个痴人!作为出家人,本该在坟墓间、大树下,把了生脱死这件大事办了,急得像救头上的火一样。他倒好,无缘无故跑到繁华的大街上,盖起大房子,养了几百个吃闲饭的人(指不真修行的僧人)。这简直是睁着眼睛尿床——不知羞耻!这种人的信,我有什么好回的?”他不是拆开看了以后再扔,是连拆都不拆,眼看着道友走上了那条路,两人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拆开又能回复什么?
慧安禅师的这番话骂得极重,但莲池大师的赞语替他做了解释:慧安不是在诋毁圆通秀,他是在借此敲打天下那些成群结队、稀里糊涂聚在一起的修行人。当然,如果把两个人的位置互换,慧安在那个位置也未必做得更好,所以,他不是在说圆通秀这个人不行,而是在说那个位置本身就是火坑。
莲池大师最后补了一刀说:养闲汉还算好的,现在有些道场里养的都是忙汉,忙着争名夺利、忙着搞人我是非,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1)切勿明知故犯
“开眼尿床”四个字是整段话的精华。什么叫睁着眼睛尿床?就是明明知道不对还要做。圆通秀不是不懂修行的道理,他跟慧安是同门,一起参过禅、悟过道。他知道出家人应该了生脱死,知道名利是陷阱,但他还是去了,还是坐在了那个万人瞩目的位置上,享受着大师的排场。这不是无知,而是明知故犯。
(2)反省与随学
实际上,修行人最需要警惕的不是来自外部的诱惑,而是来自同修道友的“示范”。如果你身边的同门师兄弟一个个都去做了大事业,建大道场、收很多弟子、拥有身份地位,你心里会不会也动摇?会不会觉得他都去了,我也该有点出息,出去做点什么?慧安禅师三十年独自苦修,就是在用自己的一生回答这个问题,那就是坚决不去,你们爱怎样怎样,我守我的破茅棚,办我的生死大事。
我们要学慧安禅师的毒辣眼光,不被别人的光环吓倒,要看清本质: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是在办道,还是在搞名利?如果是搞名利,哪怕他名气再大,也要把他的邀请信扔掉,守住这个清净的道心。
另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自己:我修行是在办生死大事还是在养闲汉?如果每天忙忙碌碌,但忙的内容跟解脱成佛、往生净土没有关系,那忙的就都是闲事,就是在给自己养闲汉。
19.怀琏对使焚钵,非法不用
对使焚钵
宋怀琏,漳州人。皇佑中,召对化城殿称旨,赐号大觉禅师。琏持律甚严,上尝遣使赐龙脑钵盂,琏对使焚之曰:“吾法以坏色衣,以瓦钵食,此钵非法,宜无所用。”使回奏,上嘉叹久之。
宋朝的怀琏禅师是漳州人,云门宗的高僧。皇佑年间,皇帝召他入宫,在化城殿对答,怀琏禅师的回答令皇帝非常满意,赐号“大觉禅师”。
怀琏禅师持戒极其精严。有一次,皇帝派使者送来一只用龙脑香制成的钵。龙脑是非常名贵的香料,用它做的钵精美绝伦,价值连城,是皇帝表达敬意的顶级礼物。
没想到,怀琏禅师接过钵,当着使者的面,把这个御赐的宝物扔进火里烧了。他一边烧一边说:“按照佛制定的戒律,出家人穿的是坏色衣、吃饭用瓦钵。这只钵不合戒律,对我来说毫无用处。”佛制出家人用瓦钵或铁钵,朴素、不值钱,不引人注目。龙脑钵是香料制品,珍贵华美,用这种钵吃饭,跟佛制的精神完全背道而驰。
使者回去禀报了皇帝。皇帝听后没有发怒,最后发出一声长叹,对他更加敬重了。
赞曰:琏公煅钵而无怖心,英祖闻奏而无怒色,所谓“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不能遂先生之高”者也,得非宗门之盛事欤?
莲池大师赞语中引用了一个典故,严光和光武帝的故事。严光是光武帝刘秀的同窗好友,刘秀当了皇帝后请他出山做官,严光坚辞不就。后人说“没有严光就不能成就光武帝的大度,没有光武帝就不能成全严光的高节”,可见这两人是相互成就的。同样,怀琏禅师和英宗也是这样,怀琏敢当面烧钵而没有恐惧心,说明他完全信任皇帝不会因此降罪,这需要皇帝有真正的格局;英宗皇帝听了奏报而没有怒色,说明他敬重的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僧人,而是一个真正的修道人。君臣相得,都做得很好,这难道不是禅门的盛事吗?
(1)以戒为准,不以人情为准
这则公案跟前面的“不受衣号”“力辞赐紫”看上去类似,都是拒绝皇帝赏赐的东西,但它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全付禅师和恒超法师辞的是名号和紫袈裟,那些东西只涉及名誉和地位的问题,拒绝的理由可以是淡泊名利。怀琏禅师烧的是一只钵,出家人每天吃饭用的容器,他拒绝的理由是这只钵不合戒律,他的判断标准不是个人的好恶,而是戒律。这就是戒律的力量,戒律高于一切,它不讲人情,哪怕是皇帝的赏赐,也不能凌驾于佛制之上。如果他收下了,哪怕不用,也是一种妥协。当面烧了它,就是断了那条后路,表明了绝不妥协的态度。
(2)不动摇的标准
这则公案给后世修行人的最大教训是:你有没有一个不因人情而动摇的标准?
很多人持戒持到一半就开始打折扣了,原因几乎都是人情。比如回家看父母,家人说穿着僧衣不方便,应该换便装,这时候怎么办?严持戒律就是不换,但碍于面子、怕家人不高兴,就换了,这就是非法之钵,你却用了。去参加交流会,其他人都在说佛教里的某某宗派不好,自己明明知道这是纯正的佛法,但怕不合群、得罪人,影响前途,还是随声附和,说了几句赞同的话,这就是非法之钵你用了,还吃得挺香。
怀琏禅师告诉我们,不合佛制规矩的事情,不管是谁强压下来的,不管拒绝的代价有多大,通通烧掉它。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佛法,不是人情面子,不是利害权衡,能以正法为唯一标准来做判断,什么局面都不会让你为难。
这就是“对使焚钵”的精神。当有人试图用重金、用特权来收买你的原则时,请你在心里点一把火,把它烧干净。告诉对方:“我有我的规矩,谁来都不好使。”这种硬气,才是真正的高尚。
20.总论高尚忠君,一道贯之
总论
上录忠君,此纪高尚。高尚是,则忠君者非欤?是不然,顾所守何如耳!道充于岩穴,而名闻于廊庙,上度吾君,下度吾民,非弘法利生之正务乎?独惜大道不立,而枉己以求荣者,贻释子之羞也!噫!为僧者诚以道自重,使国王大臣闻天下有乐道忘势之僧,而叹之羡之,其忠亦多矣!岂必面呈献替,而后为忠乎?吾是以知南阳宠逮七朝,无业力辞三诏,遇不同,而其道同,其忠同。
这一章讲了这么多拒绝皇帝、远离权贵的高僧,有人或许会问:“前面讲忠君,这里却讲不要理皇帝,是不是矛盾了?”
莲池大师把这个理彻底辩透了。
(1)形式不同,道心一致
高尚隐居是对的,难道那些在朝廷辅佐君主的国师就错了吗?当然不是!关键看守的是什么心。
如果一个出家人道业充实、修行深厚,虽然身在山林岩穴之中,名声却自然传到了朝廷庙堂之上。在上,使帝王得闻佛法、起信向善;在下,使百姓受到教化、断恶修善,这难道不是弘法利生的正当事业吗?
可惜的是,有些人大道还没有立起来,自己的修行还一塌糊涂,就急着去巴结权贵来换取名利,这才是出家人的耻辱。
(2)进退异迹,共显真忠
一个出家人如果真正以道自重,让天下的国王大臣听说世间竟有这样一种人,他们不爱钱、不爱权、不怕死,只爱真理,当皇帝看到这样的人时,他会感叹、会羡慕、会敬畏,这种精神上的感化,比上一百道奏折还要管用,实际上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忠。一个修行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提醒这个世界,权力和财富不是一切,有一种东西比它们更高、更重要。这种提醒,难道不比站在朝堂上直接议政更有用吗?
南阳慧忠国师,受到七朝皇帝的礼遇恩宠,入朝辅政弘法;无业禅师,三次征召三次拒绝,至死不入朝廷。两个人的遭遇完全不同,一个入世,一个出世,但他们的道是一样的,他们的忠也是一样的。
总之,高尚不是跟世界作对,不是故意跟皇帝唱反调,高尚的本质是以道为本。如果因缘具足,自身修行成就,入世弘法没有问题;但如果因缘不具足,或者入世会损害道业,那就退回山林。入世也好,出世也好,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有没有守住法道。守住了,怎么做都是对的;没守住,怎么做都是错的。
本章十八位高僧用他们的一生告诉后人一件事,那就是,世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修行人弯腰去捡,弯腰的那一刻,就从修行人变成了世间人。站直了,守住道,不需要拥有任何东西,就已经拥有了这个世间最珍贵的自由。
(八)迟重 分十二:1.标题;2.六祖遁迹猎户,养深积厚;3.桂琛恬处破垣,秘重妙道;4.善静驱鹤掩瑞,绝口不宣;5.普愿蓑笠饭牛,混迹樵牧;6.神鼎潜修卌载,顺缘应世;7.云盖退居西堂,历年闭户;8.无闻悟后入山,独行独坐;9.无德八请不赴,韬光铲彩;10.法闻隐遁五台,阅藏三番;11.世愚结茆废寺,影不出山;12.总论迟重潜修,长养圣胎
1.标题
迟重之行第八
“迟”,就是不急躁、不抢先;“重”,就是有分量、不轻露。合起来是说,一个修行人在有了初步的境界后,不是急着出来弘法,而是甘愿把自己藏起来,在没人知道的地方长年修行打磨,直到因缘完全成熟,自然而然被大众推出来时,才去应世度人。
这一门对治的是,修行人身上夹杂名利心、急于出头露面的毛病。世间人急功近利,多半是为钱财权势;修行人的急功近利,往往更隐蔽,口里说弘法利生,心里却未必离得开名闻恭敬。嘴上说是为了众生,里面却可能夹着贪图名声、渴望崇拜,甚至贪著被众生需要的感觉。
所以,学迟重不是故意装慢,也不是一味退缩,而是不随名利心转。在自己的定力和智慧没达到稳固、修行功夫没完全到位之前,绝不向外界张扬一丝一毫。
2.六祖遁迹猎户,养深积厚
传法久隐
唐六祖大师,初参五祖,即悟自心。祖曰:“汝根性大利,著槽厂去!”遂事舂碓,腰石勤劬,苦作供众。后传衣法,夜半潜去,隐迹于猎人中,蓬首垢面者一十六年。后以龙天见推,乃于印宗法师讲席,偶论风幡,四众惊仰,扶翊开法,大阐南宗,为万代师表焉。
唐朝的六祖慧能大师,是禅宗最重要的一位祖师。他第一次到黄梅拜见五祖弘忍大师时,已经了悟了心的本性。五祖说:“你根性太利了,去槽厂干活吧。”于是,这个已经开悟的人,被安排去捣米壳。他个子矮、体重轻,踩不动捣米器具,于是就在腰上绑石头增加重量,日复一日地干苦活,给全寺僧众供应口粮,这样干了八个月。
后来,五祖深夜给他独传《金刚经》,慧能言下大彻大悟,五祖将衣钵传给他。慧能半夜悄悄离开黄梅,没去任何寺院,而是隐姓埋名混迹在岭南的猎人队伍里。他头发蓬乱、满脸污垢,过着最粗糙的生活,就这样整整过了十六年。
十六年后,因缘到了。他到广州法性寺,刚好赶上印宗法师在讲《涅槃经》。寺前旗幡被风吹动,两个僧人争论到底是风动还是幡动,慧能在旁边说了一句“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仁者心动”,四众当场震惊,印宗法师亲自扶持他开法。从此,他大力弘扬南宗禅,成为万代师表。
赞曰:“大师不惟开法于十六年之后,而剃发亦如之。养深积厚,古今一人而已。师表万代,不亦宜乎?”
这里点出了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六祖不仅讲法等了十六年,连剃度出家都等了十六年。一个手握祖师衣钵的人,居然一点都不急着要出家人的名分。这种沉得住气的定力,让莲池大师由衷感叹:这份“养深积厚”,古往今来唯此一人!底子打得这么深、这么厚,后来成为万代师表,完全是水到渠成。
什么是“养深”?就是拼命往下扎根,而不是急着往上拔高,一棵树能长多高,全看根扎得多深。六祖的法脉能流传千年,就因为这十六年的根扎得足够牢。什么是“积厚”?就是一层层地把功夫堆实,十六年的磨练,每一天都在往上加一层,加到最后,厚得稳稳当当,什么样的弘法重任都承载得起。
(1)开悟后甘居卑位
五祖发现他根机极利后,为什么安排他去捣米壳,干寺院里最苦最累的底层活?
要知道,一个人刚开悟的时候,就像一盏刚点亮的油灯,火苗很小,一阵风就能吹灭。这时候如果马上去讲法、受供养、被信众围绕,那随之而来的名利就是那阵灭灯的风。五祖让他干最粗重的活,是用苦行培福来护住这盏灯,在最不起眼、没有干扰的地方,让初悟的心慢慢扎根。而六祖欣然接受,身体上干脏活累活,心地上一片清明,两件事同时进行,这就是福慧双修。心地上真正有所悟的人,外表看起来往往什么都没有,这就是迟重的第一步。
(2)十六年藏锋不露
得衣钵后,六祖藏在猎人队里,蓬头垢面整整十六年。手里握着达摩祖师代代相传的最高法脉,外表却像个流浪汉,没人拿他当祖师看。十六年的时间,从青年到中年,一个人最好的年华,全花在了无人知晓的隐修上。
再者,猎人是靠杀生谋生的,那个环境里充满了贪嗔痴、血腥、粗暴。六祖就是把自己扔进最恶劣的境界里去保任本心,每天面对暴力和染污,来稳固、增长开悟境界。见性只是个开始,悟后还要在各种境缘里反复打磨,从而把习气化掉,让智慧和慈悲自然流现出来。可以说,没有这十六年的百炼成钢,就没有后来光芒万丈的南宗禅。
(3)随因缘绝不攀求
六祖最终出山,是因缘到了,被龙天护法推出来的。在法性寺,只凭一句“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仁者心动”,全场四众惊叹仰慕,印宗法师主动扶持他开法。他什么都没争,一切顺应因缘,绝不强求,也绝不着急。
有人可能会想,为什么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震住全场?因为这句话背后,是开悟后保任十六年的修证力量。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道味。换作其他人,同样说一句“仁者心动”,大家最多点点头,觉得挺有哲理,但绝不会惊呼仰慕。其中的差别就在于说话的人,有没有那股从修证境界里透出来的分量。道味是装不出来的,就像陈年老酒的醇厚,是任何添加剂都调不出来的,那必须是真材实料加上足够的时间才能形成的。
总之要看到,六祖的迟重,就体现在不求速成、不慕虚名,只求这无上的大法在自己心上彻底成熟。他没有随“我要赶快弘法利生”的念头走,宁可十六年蓬头垢面、默默无闻,也绝不在根基还不稳的时候匆忙登台。这份“养深积厚”,正是他成为万代师表、利益世世代代参禅者的真正根基。
3.桂琛恬处破垣,秘重妙道
十年秘重
唐桂琛,常山人,初学毗尼,后访南宗,遍参知识,得旨于玄沙大师,密行陆沈。漳州牧王公,请于闽城西石山莲宫。驻锡十数年,秘重妙道,有恳志扣求者,乃为开演。既而迁罗汉院,破垣败箦,恬如也。勤州太保固请宣法,退让不获,方受其请。大开法门,参徒莫计,出法眼一宗焉。
唐朝的桂琛禅师是常山人,早年学戒律,后来认识到只持戒还不足以解决生死大事,于是转参禅宗,最终在玄沙师备大师座下大彻大悟。
开悟以后,他没有急着去传法,而是默默地沉潜下来,就像石头沉入水底一样,悄无声息。后来漳州太守王公请他住在闽城西石山的莲宫,他在那里一住就是十多年,把所悟的妙道藏得严严实实,绝不轻易对人讲。只有对那些真正发了恳切心、反复磕头请求的人,他才肯开口指点几句。
后来他又搬到罗汉院,那里的条件极差,院墙是塌的,器具是破的,而他却毫不在意,安安心心地住着,所以后世常称他为“罗汉桂琛”。直到最后,勤州太保一再坚决地请他出来弘法,推让不过,他才正式开堂。
一开法席,他身上那种深藏多年的道味彻底散发出来,来参学的人多到数不清。更了不起的是,他这种深厚的沉淀,最终孕育出了禅宗五家七宗之一的法眼宗。法眼宗的开宗祖师文益禅师,正是他在罗汉院里接引开悟的传法弟子。
试想一下,如果桂琛禅师刚在玄沙大师那里开悟,就急急忙忙地跑出来讲法,那他最多只是个聪明的禅和子,绝不可能锤炼出直击人心的度人力量,更培养不出文益禅师这样能开宗立派的传法弟子。
4.善静驱鹤掩瑞,绝口不宣
不宣灵异
唐善静,长安金城人。南游乐普,见安公法裔,乃融心要。后还故里,留守王公,营永安院居之。尝洗沐,舍利陨落,即收秘,不许弟子示人。又禅寂次,忽有白鹤驯狎于庭,若听法者,静令人驱逐。凡此殊征,有而不宣。
这则公案的角度和前后都不一样,讲的不是隐居不出,而是对待修行感应的隐藏态度。
唐朝有位善静禅师,是长安金城人。他年轻时南下参学,到了澧州乐普山。乐普山是元安禅师曾经住持弘法的道场。善静到那里拜见了元安禅师的法脉传人,跟着深入参究,最终透彻领会了禅宗的心法要旨。
开悟见性以后,善静禅师回到家乡长安。当时镇守长安的王公,专门为他修建了一座永安院,请他在那里住持。有一次洗澡时,身上掉下了舍利子,他立刻捡起来藏好,严禁弟子对外透露一个字。又有一次,他正在打坐,一只白鹤飞到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姿态就像在听法。善静禅师看到了,毫不犹豫地叫人把白鹤赶走。
这两件事,放在现在的有些人身上,肯定会到处炫耀,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但善静禅师的做法是,有再多的感应瑞相都不说,把舍利藏起来,把白鹤轰走,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不留。因为一旦宣扬出去,第一,攀缘的人蜂拥而至,清修就毁了;第二,自己心里起执著,道业就停了;第三,以感应来吸引信众,走的是歧途。真正的修行人知道,感应只是副产品,不是目的,把附带的瑞相当成修行的核心来宣扬,方向就彻底搞反了。
赞曰:古人获灵异而秘重不宣,今人无灵异而伪称惑众,心事盖霄壤矣!圣益圣,愚益愚,又何怪乎?
莲池大师的赞语一针见血:古时候的修行人,身上真有灵异瑞相,却严守秘密,绝不对外宣扬。现在的某些人根本没有什么灵异,反倒自己编造出来,到处吹嘘,拿假的神通去迷惑大众。或者把修行中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验,添油加醋地放大,在别人面前暗示自己有修有证,用那些似是而非的感应去抬高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地位。这两种人的心地,简直是天壤之别。
真有境界的人不说,心越来越清净,修行越来越精纯,所以贤圣之人越来越贤圣。没境界的人偏要编,妄念越滚越大,最后连自己都骗进去了,所以愚痴的人越来越愚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路一开始就走反了,结果当然天差地别。
“凡此殊征,有而不宣”这八个字,是善静禅师一生的行事准则,也是我们要随学的地方。也就是,不管出现了什么感应、瑞相,有就有了,心里不要在意,更不要对外去说,因为修学佛法是让人明心见性的,不是让人追神通、看表演的。
人的心本来就容易跟着相跑,如果再拿瑞相、感应去吸引别人,那么大家信的就不是佛法,而是神通了,这不叫度人,这叫惑众!会把人带进追求灵异的歧途里面。所以,宁可让道场安安静静、平平淡淡,也绝不用灵异去制造虚假的繁荣。
随学善静禅师这种有而不宣的迟重功夫,可以从日常小处一点点练。比如,以后打坐念佛有了好感觉,心里冒出想让人知道我修得不错的念头时,先停一下,问问自己:“我想开口,是为了帮别人对佛法生信,还是为了显摆自己?”给自己定个规矩,有了好境界,先在心里憋三天,往往三天一过,那股想炫耀的劲儿就弱了。
平时也要管得住嘴。别人凑在一起聊修行、谈感应的时候,忍住别接话、别跟他们比,安安静静听着就行。真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境界,只私下向可靠的师父请教、把关,绝不在大众面前讲,不发朋友圈,不跟道友炫耀。实际上,在修行的过程中,如果心里自然生起对三宝的信心、对众生的悲心,遇到事情时,不再起猛利烦恼,贪嗔痴减轻,智慧增上,这些才是修行进步的验相,至于出现灵异感应什么的,有时候未必是好事,需要善知识来帮忙鉴别,不能自己下结论。
5.普愿蓑笠饭牛,混迹樵牧
混迹樵牧
唐普愿,郑州新郑人。依大隈山大慧禅师受业,得法于江西马大师。含景匿耀,似不能言。贞元十年,挂锡池阳南泉山,蓑笠饭牛,混于樵牧,斫山畬田,足不下南泉三十年。太和中,池阳太守与宣使陆公、护军刘公固请开法,道化大行,号南泉古佛云。
唐朝有位普愿禅师,是郑州新郑人。他先到大隈山,依止大慧禅师出家受业,打下了根基。后来南下参学,到了江西,在马祖道一大师座下得法开悟了。
开悟之后,普愿禅师是什么样的呢?所谓“含景匿耀,似不能言”,景就是光芒,耀就是光彩。他把所有的光芒全部收敛起来,藏在里面,外表看上去木讷得很,好像连话都不太会说,让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已经在马祖门下彻悟了心性的人。
贞元十年,他到了池阳的南泉山,把锡杖挂起来,在这里住下了。住下之后,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去放牛,和山里砍柴的、放牛的混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是个出家人。平日里就是砍树开荒,自己动手种田养活自己。就这样,整整三十年,他的脚没有下过南泉山。
一直到了太和年间,池阳太守、宣使陆公、护军刘公,三位地方官员联名,再三恳请他出山弘法。他这才开始公开说法度人。一开口讲法,教化很快就流行开来,四面八方求学的人蜂拥而至,大家都尊称他为“南泉古佛”,意思是说他道行深厚,像古佛一样。因为他俗家姓王,后人又称他为“王老师”。
赞曰:远祖师影不出庐山四十载,王老师足不下南泉三十年,此主人之盛节也。然皆得意后事,非初学所宜。出家儿大事未明,不远千里参寻知识,此何时,乃守愚空坐,自失善利耶?赵州八十犹行脚,雪峰三登投子,九上洞山,敢为痴隐者告!
莲池大师的赞语在这里做了一个特别重要的辩证,而且话锋有一个大转折,要仔细看。
先看前半段。他举了两个人,一个是东晋的慧远大师,住在庐山东林寺,四十年不出山,脚步始终不离庐山。另一个就是这位王老师普愿禅师,不下南泉三十年。莲池大师说,这是已经做自己心地主人者的风范。
但是,莲池大师紧接着说,这是已经明心见性、大事已办之后才做的事情,初学者不能照搬!慧远大师是净土宗初祖,普愿禅师是马祖门下的开悟高僧,他们都是先得了法,再安住不动,不是坐在山里等开悟,而是开悟以后才坐在山里,这个先后顺序绝对不能搞反。
再看后半段。修行人如果还没有找到明眼善知识,还没有见到心的本性,这个时候,就应该不管多远都要去寻找真正的善知识,去参学、去请教、去把生死大事解决了,这些事情最要紧。在这种时候,怎么能学人家开悟了的祖师,什么佛法上的事情也不干,说是要闭关、隐居,实际只是在山里呆呆地坐着呢?人家开悟者的不下山是养深积厚,你的不下山是懒惰怕苦,人家是金子藏在箱底,你是箱子里根本没有金子。这样不念佛、不听法、不参悟心性,只是每天在寺院、精舍、深山里混日子,这样只会白白耽误自己。
最后举了两位精进参学的榜样来激励初学者:赵州从谂禅师,八十岁高龄还在各处行脚参访;雪峰义存禅师,三次登投子山参投子大同禅师,九次上洞山参洞山良价禅师。这两位都是后来大彻大悟的祖师,但他们在没有悟透之前,从来不肯停下来,不肯坐在一个地方骗自己说“我在隐修”。他们那么大年纪、学了那么多,尚且不敢停下来,你有什么资格躲清闲,不去依师求法、精进闻思修行来证悟本性呢?
综合莲池大师的意思,可以画出一条非常清晰的线:开悟之前,关键要精进、主动、不怕辛苦、不怕碰壁。任务就是找到具相善知识,如理依止善知识,在善知识的指导下闻思修行、开悟见性。这个阶段什么佛法都不学不修,每天无所事事就是在糟蹋自己。开悟以后,关键要沉潜、蓄养、不急不躁。要做的是把了悟到的稳住、坚固,达到不退,这个阶段急着出来就是在糟蹋自己。
6.神鼎潜修卌载,顺缘应世
事皆缘起
唐神鼎諲禅师,豫州人,与汾阳齐名,年尚未壮,隐于南岳二十年,乃领住持。又二十年,方开堂说法,然皆缘起于他,实非己意。
唐朝的神鼎洪諲禅师是豫州人,跟汾阳善昭禅师齐名,都是当时禅门里开悟的顶尖人物。他在还没到壮年的时候就隐入南岳,一隐就是二十年,之后才被请出来做住持。做了住持之后也不升座说法,又过了二十年才正式开堂接引大众。前后加起来,从隐居到正式开堂说法,经过了整整四十年。
但这则公案最值得思惟的,不是四十年这个数字,而是最后一句“然皆缘起于他,实非己意”。出来做住持,不是自己谋划的;开堂说法,也不是自己争取的。每一步都是别人来推、因缘来催,他自己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过一次。这种被动并不是消极,而是一种很高的修养,他把“我要弘法”“我该出头”的念头斩断了,剩下的只有对因缘的随顺。因为只要“我想被人看到”这个念头还在,出来做事情就一定夹杂着私心。等到这个念头彻底没了,别人推他出来,他随缘去做,做的才是干干净净的事。
可以问问自己,我现在做的每一件弘法之事,到底是因缘在推动,还是我自己在推动?如果把“我想要”的成分全部拿掉,这件事还会自然发生吗?如果不会,那就说明因缘没到,是自己在硬推。实际就是私我在作怪,不是法需要你来弘扬,而是你需要一个弘法者的身份来满足自己。这样拿不出真东西,不仅度不了众生,反而会让自己深陷在名利的泥潭里。真正的弘法,永远是自己的修行功夫下足了,时机到了自然而然发生的事,绝不是自导自演、强出风头的事情。
7.云盖退居西堂,历年闭户
历年闭户
宋云盖智禅师,元佑六年,退居西堂,闭户闲居者三十年。
宋朝的云盖守智禅师,在宋哲宗元佑六年的时候,主动卸下方丈的重任,退居到寺院的西堂。从此以后,他紧闭房门,不再过问世事,也不再接待外客,就这么清清静静地闭户闲居,整整度过了三十年。
云盖禅师退下来,不再住持寺院,这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一个真正明白修行轻重的人作出的抉择。他做过住持,领过众,弘过法,正因为经历过,所以知道,住持可以替常住分忧,却不能替自己了生死;道场可以护持一时,临终还是要靠自己平生修出来的真功夫。
这一点,放到今天来看,尤其值得深思。今天的住持比古时候更忙。寺院建设、僧团管理、信众接引、法会佛事、外界应酬,样样都要操心。外人看起来是一方丛林之主、受人恭敬,实际上从早到晚被事务推着走,难得有整块时间安住用功。久而久之,人虽然住在寺里,心却住在事务里;身披袈裟,念念却被名位和世缘所牵。可是到了临终那一刻,真正用得上的,不是你管过多大的道场、接引过多少信众,而是自己这一念心能不能做得了主。
所以,不管是住持、执事,还是普通修行人,都不妨安静地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如果明天无常就来了,我有把握吗?不是问学了多少经论、做了多少佛事,而是问,面对死亡的时候,我的心是安定的还是慌乱的?佛号提不提得起,信愿保不保得住?如果病苦逼身,能不能不忘失正念?临终的情况危急万分,那时候什么身份地位都帮不上忙,全看平时有没有下过真实的功夫。
第二,我现在每天真正用在修行上的时间有多少?不是做法会、讲开示、教导别人的时间,而是自己一个人实实在在用功的时间,比如念佛、打坐、观修。如果一天连两个小时都凑不出来,那道业从何谈起?
第三,我有没有勇气像云盖禅师那样退下来?不一定要立刻退,但至少认真想一想:如果退下来会失去什么?害怕失去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佛法,还是自己的面子和执著?
对于真正为自己的法身慧命负责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把位置坐到最后一天,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把位置交出来,把事务放下来,把晚年留给实修,把最后这段最宝贵的时光用在真正的了生脱死上。不是不要护持佛法,而是不要为了护持外面的佛法,把自己内在的佛法给耽误了。如果一生忙于道场,到头来自己临终做不了主,那才是最大的遗憾。
8.无闻悟后入山,独行独坐
久处深山
明无闻聪禅师,大悟之后,独入光州山中六年,陆安州深山六年,复至光州,又经三年。如是山中独行独坐,共十七年,后乃出世。
赞曰:独行独坐于大悟之后,亦遁迹南泉意也。彼初心未悟,而乃厌丛林,畏大众,离知识,索居孤陋,不亦谬乎?
明朝的无闻思聪禅师,在彻悟本来面目之后,独自一人进入光州的深山里隐修了六年,随后去了陆安州的深山里隐修了六年,后来回到光州的深山里,又度过了三年。像这样,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独行独坐,前后加起来一共十七年,直到修行成就,他才出山弘法应世。
莲池大师赞叹说:在大悟之后去深山独行独坐,这和唐朝南泉禅师三十年不下山的用意是一样的,都是为了长养圣胎。可是现在那些刚学佛修行、连开悟的门都没入的初学者,因为讨厌丛林的规矩,害怕与大众相处,想要逃离师长的管束,于是找个借口跑到偏僻的地方一个人住,这难道不是极大的错误吗?
(1)莫把逃避当清修
有些人出家没几天,就嫌寺院里规矩多、杂活累、道友间有摩擦,看谁都觉得修行不如自己,于是美其名曰“我要闭关清修”,想要离开道场。这种人去深山,不是为了修道,而是为了逃避。没有善知识印证,没有大众的磨砺,一个人带着满心的贪嗔痴,天天看着风景自以为清净,其实不过是“索居孤陋”。日子久了,不仅修不出智慧,反而养出一身孤僻怪异的毛病,烦恼只会更加深重。
(2)大众磨习气,历境验功夫
一个人独处时,没有境缘现前,觉得自己清净得很,其实不过是烦恼没有现行而已。一到大众中,这个说一句不顺耳的话,那个做一件不合意的事,嗔心马上就起来,这时候才发现问题,也才有对治烦恼的机会。就像病不发作,怎么知道自己有病,又怎么去治?道场里行住坐卧,一切都有规矩,正是逼着自己把懈怠、骄慢、嗔恚等烦恼翻出来,然后一一对治。在房间里独自坐得好好的,一出门遇事就烦恼丛生,那不是真功夫。能在动中练习心不动、在闹中护持寂静的心,这才是实在的修行。
(3)随众做事,福慧双修
在道场中随众,做饭、打扫、洗碗,护持道场、服务大众,点点滴滴都是在积累福德资粮。处处为别人着想,处处放下自己,正是对治我执的最好方法。一个人躲在外面,以为只管打坐念佛就够了,实际上离了福德的基础,智慧也难以增上。
(4)当今时代更须依众
古人独居山林,外缘干扰少,而如今有手机网络,没有大众约束、没有师长监督,诱惑比古代多了不知多少倍,稍一放逸,便被境界牵着走。多少人说是闭关清修,实则在关房里刷手机、睡大觉,白白耗费时光。住在道场里,有规矩约束身心,大众互相监督,反而能把有限的精力用在道业上。
总之,没有明心见性之前,不要轻言独住,就老老实实在如法的道场里依止善知识,随众闻思修行,耐得住寂寞,受得了管束,忍得了委屈。道场中一切不如意,正是降伏骄慢、修习安忍的机会;师长的严厉管教,正是在爱护我们。等到见地真正透彻,得到善知识的印可,再去水边林下长养圣胎,才是正路。
9.无德八请不赴,韬光铲彩
八请不赴
宋汾阳无德禅师,见七十员善知识,前后八请,皆不出世。燕居襄阳白马寺,并、汾道俗千余人坚请不已,乃顺人望。既至,宗风大振。迹不越阃,自为不出院歌以见志云。
赞曰:历观诸大老得法之后,率多韬光铲彩,时至乃彰;而此老八请不赴,其秘重尤甚。厥后宗风大振,非源深流长欤?今少年负一能,皇皇乎出世之恐后也,亦错矣!纵然生摘得,终是不馨香。衲子!宜时以自警。
宋朝的汾阳无德禅师,一生行脚参访了七十多位大善知识。他得法后,天下名刹先后八次拿着重金和公文来请他出山做住持,他都拒绝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闲居在襄阳的白马寺。直到后来,并州、汾州两地的僧俗大众一千多人,苦苦哀求、坚决祈请,他才顺应众生的期盼,答应出山度众。
他到了汾阳之后,让临济宗的宗风大为兴盛,临济宗在他手上重新焕发了生机。但他本人的足迹依然不跨出寺院的大门一步,还专门写了一首《不出院歌》,来表明自己迟重隐修的心志。
莲池大师赞叹说:纵观历代宗门大老,在得法之后,大多都是韬光养晦,等到时节因缘成熟了才显露出来。而汾阳禅师八次邀请都不去,他的迟重保密更是到了极点。他出世后能够让宗风大振,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源头挖得深,所以水流得长远吗?看看现在有些年轻人,刚学了一点本事,就急急忙忙地要出来弘法,生怕晚了位子被别人占了,这种心态本身就已经离道十万八千里了,真是大错特错!弘法是为了让众生得到佛法的利益,不是为自己抢位子。
就像果子还没熟,硬从树上摘下来,就算拿在手里,也永远不会散发出自然成熟的香味。修行也是一样,功夫没到火候就急着出来弘法,虽然能重复诸佛菩萨、祖师大德的圣言,但那股从心底透出来的法味是装不出来的。听众也许一时听不出差别,但日子久了,生摘的果子和自然熟透的果子,味道天差地别。出家人应当时时刻刻以此来警醒自己。
10.法闻隐遁五台,阅藏三番
重法隐山
元法闻,七岁出家。后从温公学法华、般若、唯识、因明及四分律。温公谓闻任重道远,托以弘传之寄;闻对佛像灼肌燃指,刺血书经,以彰重法。遂隐五台山,不逾阃者六载,读藏教五千卷者三番。帝师叹曰:“汉地乃有此僧耶!”寻以安西王命开讲筵义善寺,天子闻而征之。至阙,诏居大原教寺,赐银章一品;求戒者皆从受焉。延佑四年三月二十四日坐逝。
这则公案的迟重和前面几则不同。前面多是禅宗的迟重,即悟后隐居,这里是教下的迟重,也就是广学教理之后还要反复思惟串习。
元朝的法闻法师,七岁就出家了。后来跟随温公系统学习了《法华经》《般若经》、唯识宗、因明学以及《四分律》。温公认为法闻法师任重道远,便将弘传佛法的重任托付给他。法闻法师为了表示对正法的珍重,在佛像前用火灼烧自己的肌肤、燃指供佛,甚至刺出血来抄写佛经。
做完这些后,他并没有立刻去讲经,而是隐居到五台山,整整六年没有跨出过房门一步。在这六年里,他把浩如烟海的五千卷大藏经,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了整整三遍。连当时的国师听说后都惊叹:“汉地竟然有这样用功的高僧啊!”
后来,安西王下令请他在义善寺开讲经席,皇帝听闻他的名声,下旨征召他入京。到了京城,皇帝让他住持大原教寺,赐予他一品银印;当时求受戒律的人,全都去他那里受戒。他在元仁宗延佑四年三月二十四日,安然打坐圆寂。
法闻大师的一生,可以总结为三句话:学要深透,疑要断尽,讲要负责。
(1)学要深透
不是大致看一遍听一遍,而是反复深入地研习。
现在的有些人学法,往往一部论看了一遍,觉得大概明白就放下了,再也没耐心翻第二遍,这就是贪多嚼不烂,什么都碰过,什么都没吃透。法闻大师的做法,给了我们一个清晰的用功次第,那就是法本至少看三遍:
第一遍,通读。选定一部核心法本,先把全文读完,了解整体架构,不在局部细节上纠结。
第二遍,死磕。逐字逐句地思惟。准备一个笔记本,把所有不通透的地方记下来,查阅历代祖师的注疏,或者向善知识请教,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模糊地带。
第三遍,内化。合上书本,用自己的话,在心里把法理严密地推演一遍,看它能不能解释自己的烦恼,能不能破掉自心错误的知见,直到心里生起坚定的确信。
(2)疑要断尽
教理不是看懂了字面意思就叫懂了,而是要对照法义反复拷问自己的心,打破原有的错误认知。在千锤百炼之后,彻底断除所有细微的疑惑。
只有经过反复的闻思之后,对某个法义生起了不可动摇的决定见,不管谁来辩驳、什么境界现前,都不会改变,才算断了疑。没有经过这样的反复深究,自己的见解就不稳定,风一吹就跑了。带着不确定的见解去讲法,不仅度不了人,还会把人带到歧途里。
(3)讲要负责
修行人讲的不是世间闲话,是关系到别人法身慧命的佛法。讲对了,帮人开智慧;讲错了,把人引上错路,这个因果,担得起吗?所以,从今天起要给自己立一条规矩:凡是我没有确切把握的法义,不对人讲授,不给出确定性的答案。
别人问一个问题,如果没把握,就老实说:这个问题我目前的理解是这样,但我不确定是否准确,建议你去请教善知识,或者查阅某某注疏。这不丢人,这是对法的尊重,对众生的负责,也是对自己的保护。相反,一知半解地乱讲,讲错了,误导了别人,到时候想收都收不回来,那才是真正丢人的事。懂了十分,讲八分,剩下两分用来兜底。不能懂了两分,靠口才和拼凑去吹成十分。
(4)先学后弘,次序不能反
要注意这个次序:先扎扎实实地闻思,再深入彻底地修习,然后才是水到渠成地弘扬。
有人可能会问:是不是要等到学完一切才能开口?
那倒不是。但至少要在所讲的范围内,达到真正的通达。比如讲《心经》,就把《心经》相关的注疏法义全部吃透;讲五戒,就把五戒的开遮持犯全部搞清楚。在自己确实搞清楚的范围内讲,在没搞清楚的地方,就老实说这个我还在学。
可以给自己定一个标准:每次打开法本之前,先端正动机:我今天看书,是为了断除自己的未知、邪解、疑惑,用佛法帮助自己和他人,不是为了积累明天在别人面前吹嘘的谈资!如果法还没有在自己心里生根,就急着去“弘法”,那弘的到底是佛法,还是自己的名利?
11.世愚结茆废寺,影不出山
废寺隐居
元世愚,衢州西安县人。历参布衲及断崖、中峰诸大老,后得法于止岩。归西安乌石山废寺,结茆以居,影不出山者六载。名闻于朝,遣重臣赐名香,金襕法衣,加号弘辩。至正间,有龙眠、古望等五刹新创,皆虔恳延师为开山第一祖,乃不得已应之。
元朝的世愚禅师,是衢州西安县人。他早年游历四方,参访过布衲禅师、断崖禅师以及中峰明本禅师等当时的禅门泰斗,最后在止岩禅师座下得法开悟。
得法之后,他回到家乡的乌石山,找了一座荒废破败的寺庙,搭了个茅草棚住了下来。整整六年,连人影都没有出过这片大山。后来他真实的道行名声传到了朝廷,皇帝派遣重臣赐给他名贵的香料、用金丝织成的袈裟,并加封他为“弘辩禅师”。元顺帝至正年间,地方上新建了龙眠、古望等五座庄严的寺庙,大家都虔诚恳切地延请他去做开山的第一代祖师。直到这种时候,他推辞不掉,才不得已地答应了他们。
12.总论迟重潜修,长养圣胎
总论
或问:“世尊始成正觉即演华严,乃有沙弥讲经,年甫七岁,如必历年久隐,当如众生何?”不知古人之迟重,非独善忘世也。道高而志愈勤,心明而事弥慎。水边林下,长养圣胎,待夫果熟香飘,龙天推出,举而措之裕如矣!子见如来一代之利生,而不知三祇之熏练,又安知七岁沙弥非多生之熟习耶?佛法不是鲜鱼,哪怕烂却?斯言虽小,可以喻大。
有人会质疑:本师释迦佛成道后立刻就讲了《华严经》,历史上还有七岁的小沙弥登台讲经,如果人人都要隐居几十年才出来,那众生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好,但提问的人只看到了表面。
莲池大师的回答分三层。
第一层:古人的迟重不是自私地只顾自己而忘记了世间众生,而是道越高的人反而越勤勉,心越明的人反而越谨慎。水边林下的长年蓄养,是在长养法身慧命这个圣胎,等到果实自然熟透、香气自然飘散、龙天自然推出的那一天,做利他之事游刃有余,毫不费力。
第二层:你看到释迦佛成道后立刻说法,却没看到他在此之前经历了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那三大阿僧祇劫的苦修,就是他的迟重。成道后的从容,正是因为之前的准备足够漫长、足够充分。
第三层:你怎么知道那个七岁讲经的沙弥,不是多生多世修来的?他这一世七岁就能讲,是因为过去无数世早已把功夫做透了,看上去年幼,实际是老修行人。
最后一句话,莲池大师引了一句民间俗语作总结。俗语说,鲜鱼放久了会臭,所以要赶紧卖掉。但佛法不是鲜鱼,它不会因为多放几年、多沉淀几十年就坏掉变质。相反,放得越久,味道越醇。酒是这样,茶是这样,佛法更是这样,着什么急呢?
这句话虽小,却可以喻大。整章十则公案,从六祖的十六年到汾阳的八请不赴,从南泉的三十年放牛到法闻的三遍大藏经,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把自己沉下去,沉到够深、够久、够透,再浮上来时,才真正有力量托起众生。急着浮上来的人,自己都还在水里扑腾,拿什么救别人?
(九)艰苦 分十七:1.标题;2.迦叶年老头陀,世尊嘉叹;3.昙无竭忘身西行,备经险难;4.灵裕法灭缞绖,以俟法复;5.智舜刺股制心,须臾不逸;6.玄奘西竺取经,历险求真;7.志超身先苦役,安僧护法;8.昙韵蚤虱不除,寄以调伏;9.道亮六载舂粟,曾无废惰;10.百丈绝岭力作,不作不食;11.衲僧遍历山川,万里决疑;12.慕喆躬自役作,假寐圣堂;13.僧藏卑己苦躬,以身饲蚊;14.云居刻苦事众,躬操井臼;15.圆照昼役夜参,行不辞劳;16.道法乞食饲蚊,常坐不卧;17.总论为法忘躯,慎勿放逸
1.标题
艰苦之行第九
“艰”是艰难、险阻,代表外在环境的恶劣;“苦”是刻苦、磨炼,代表内在身心的忍耐。合起来讲,佛法里所说的“艰苦”,既不是世俗人那种因为业力牵引、无可奈何的受苦受难,也不是外道的自我折磨、无意义地自讨苦吃,而是修行人为了求得无上真理,以智慧摄持,主动迎向艰难困苦的勇悍之心,以此来磨掉懈怠,消除业障,坚固道心。
在这个贪图享乐的世间,大多数人都是顺流而下的,遇到顺境就贪恋,遇到逆境就抱怨,一辈子都在追求吃得好一点、住得舒服一点、活得轻松一点。而有艰苦之行的修行者,因为深知不苦则道心不坚定,所以敢于逆流而上,哪里苦就往哪里去。世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危险境遇,在他们眼里,全都是打磨道心的炼金炉。
这一章,专门对治现代人的娇气病和软骨病。不是教你毫无意义地去虐待自己,做苦行外道,而是教你把怕苦的心舍弃,把贪恋安逸的根斩断。只有当你不怕苦、不怕死,不再把这副臭皮囊当回事的时候,才有机会真正做修行的主人。
2.迦叶年老头陀,世尊嘉叹
年老头陀
佛世,大迦叶尊者专行头陀,年老不舍。佛悯其衰迈,谓言:“汝久事勤苦,宜稍自逸。”迦叶苦行如故。
佛大嘉叹曰:“汝能为一切众生作依止,如我在世,无以异也。有头陀行如汝者,我法则存;不能,我法则灭。汝真荷担大法者!”后传法为西天初祖。
本师释迦佛在世时,僧团中有一位最刻苦的长老大迦叶尊者。大迦叶尊者出身印度摩揭陀国的婆罗门家族,家财万贯,身体有金色光明,十分庄严。然而他出家后,将一切身外之物舍得干干净净,终身专修头陀行。
所谓“头陀”是梵语音译,意思是“抖擞”,把身心上的尘垢烦恼抖擞干净。具体来说,头陀行有十二项严格的修行规矩,包括:只穿用别人丢弃的旧布缝成的粪扫衣;只持三衣,不多留一件衣物;常行乞食,不接受固定供养;次第乞食,挨家挨户不分贫富;一座食,一顿饭坐下后一次吃完,中途不起身、不再续食;节量食,只吃刚够维持体力的分量;住阿兰若处,住在远离人群的寂静处;树下坐;露地坐;坐在坟地里;常坐不卧;随处坐,不挑选坐处。
这十二条,每一条都是对人的物质欲望和身体舒适的彻底否定。迦叶尊者不是选修几条,而是全部受持,而且从青壮年一直修到年老体衰,从未放弃。
世尊看到迦叶年纪大了,身体衰弱,心生不忍,劝他说:“你辛苦修行这么久了,现在年纪也大了,该稍微让自己休息休息了。”
然而,迦叶尊者听后,他的苦行照修不误。
世尊见他这样,不但没有责怪,反而讲了一段极郑重的赞叹:“你能为一切众生作依止处,与我在世没有任何不同。有像你这样修头陀行的人,我的正法就能长久住世;如果没有,我的正法就会灭亡,你才是真正荷担大法的人!”
这段话的分量极重,本师佛直接把正法的存亡,系于头陀行的存灭之上。后来,迦叶尊者被传以佛法心印,成为禅宗西天初祖,印度二十八祖之首。
赞曰:头陀行之存灭,法之存亡系焉,金口敷宣,言犹在耳;今僧腴其食,文其衣,华其居,惰其四肢,饰其玩好如王公而不知愧。末法将沈,良可扼腕!迦叶鼻祖东西二方,而所为如是,岂非悬知后患,贻厥孙谋耶?率乃祖攸行,愿禅者毋以末法自弃!
莲池大师赞叹说:头陀苦行是有还是没有,直接关系到整个佛法是存还是亡!本师佛当年亲口说出的这番话,至今还在我们耳边回荡。可是看看今天的出家人,吃着好吃的食物,穿着华丽的僧衣,住着装修好的房间,四肢不勤劳,什么活都不干,还把玩着各种古董字画,生活舒适得像世俗的王公贵族,却丝毫不觉得羞愧!看着末法时代正法即将沉沦,真让人痛惜!大迦叶尊者是印度和中国禅宗共同的初祖,他当年为什么要拼了老命去吃苦?难道不是因为他早就预见到了,后世佛弟子容易堕落的隐患,所以才用自己的行动,为后人留下保命的计策吗?遵循祖师的足迹去走吧,希望今天的参禅者,千万不要拿“现在是末法时代”作借口,而自我放弃啊!
(1)法之存亡
大迦叶是已经解脱生死的圣者,他吃不吃苦根本不影响个人解脱,那为什么本师佛说他的苦行关系到“我法则存,不能则灭”的地步?
因为佛法的弘传,靠的是僧宝这个活生生的载体。如果出家人比在家人还贪图享受,天天琢磨吃什么穿什么,那世间人凭什么相信佛法能断烦恼?凭什么顶礼僧人?大迦叶的苦行就是在给整个僧团做榜样,向世人证明,离欲的法喜乐和涅槃乐,远远胜过世俗的五欲享受。僧人的苦行越坚决,众生对佛法的信心才越坚固。
(2)悬知后患
连证得阿罗汉果、位列初祖的大迦叶尊者,老了都不肯放逸,那自己这种完全没断除烦恼的普通凡夫,有什么资格说随缘就好、不用执著?打着“大乘不拘小节”“禅宗任运自然”的旗号来逃避吃苦,恰恰是莲池大师要痛斥的。如果连早起打坐都嫌累,连少吃几口饭都觉得委屈,又凭什么说自己在修行?
(3)勿以末法自弃
莲池大师说,不要拿“现在是末法时期”“时代不同了”当借口放弃自己,这些话听起来有道理,本质上不过是给懈怠找理由而已。
现代修行人,该如何随学迦叶尊者的头陀精神呢?
1)出家人随学
第一、物质降配:衣、食、住降到最低标准。不讲究饮食口味,不买多余衣物,不精装修寮房。凡是舍弃后不影响身体健康,不耽误闻思修行的,统统舍弃。
第二、放下尊贵:主动去干寺院里的粗活累活,比如搬东西、扫厕所,不把僧人的身份当成坐享其成的特权,不把劳作都推给居士和其他道友。
第三、死守定课:绝不以小病、天气冷热、心情好坏为借口偷懒。早晚功课、听经打坐,只要病得还能下床,就要随众上殿。
2)在家人随学
第一、戒除精致病:不盲目攀比吃穿住行,吃饭不挑食,穿衣不慕名牌。把花在高档享受上的时间和钱,省下来用于修行和利他。
第二、对治娇气:修行不挑舒服的姿势和时间。定的磕头数再累也要磕完,听课时腰再酸也不躺下,不给自己找台阶下。
第三、借境消业:在家里主动承担繁重琐碎的家务;在寺院做义工时,抢着干别人嫌脏嫌累的活,把劳动当成消业障的方便。
3.昙无竭忘身西行,备经险难
备经险难
晋昙无竭,闻法显等躬践佛国,慨然有忘身之誓。以永初元年,集同志昙朗、僧猛等二十五人发长安,西渡流沙。上无飞鸟,下绝走兽,四顾茫茫,莫知所之,惟望日光以准东西,视人骨以标行路耳。
至葱岭,岭冬夏积雪,恶龙吐毒,风雨砂砾。前度雪山,下有大江,流急如箭。东西两山之胁,系索为桥,十人一过,到彼岸已,举烟为帜。后人见烟,知前已渡,方得更进;久不见烟,则知暴风吹索,人堕江中矣。
复过大雪山,悬崖壁立,无安足处。壁有故杙,孔孔相对,人执四杙,先拔下杙,仍攀上杙,展转相攀,经于三日,方及平地。检料同侣,失十二人。
进向中天竺,路既空旷,惟赍石蜜为粮,十三人中又死八人。无竭虽屡经危棘,而系念观音未尝暂废。至舍卫国遇众恶象,乃归命观音;忽现师子,象遂奔逸。至恒河,复值群兕,归命如初;寻有大鹫飞来,牛亦惊散。后于南天竺随舶达广州,赍经而还。
东晋末年,有一位名叫昙无竭的僧人。他听说法显法师曾亲自踏上本师佛传法的地方,从印度取回经典,内心受到极大的震动,当即发下宁可舍弃生命也要西行求法的誓言。
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公元420年,昙无竭召集了志同道合的昙朗、僧猛等共二十五名僧人,从长安(今陕西西安)出发,向西方印度行去。
首先要穿越的是西域沙漠,大约在现今的新疆塔克拉玛干一带。那时候,沙漠里天上没有一只飞鸟,地下没有一头走兽,四面八方望去,全是一样的荒漠黄沙,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们唯一的导航工具就是太阳,靠日出日落来判断东西方向;而唯一的路标,就是前人死在路上留下的白骨,看到人骨,就知道方向没走偏。
可以想象当时的画面,一支二十五人的小队伍,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行走,可能旁边就躺着某位前辈的枯骨。他们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就靠着太阳和死人的骨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穿过沙漠以后,他们到了葱岭,也就是现今的帕米尔高原,在新疆和中亚的交界处。这里气候寒冷,一年四季被冰雪覆盖。高原上有剧烈的暴风雪和毒气,狂风裹着砂石铺天盖地而来。
翻过葱岭后要过雪山,雪山脚下有一条大江,水流特别急,就像射箭一样。两岸是陡峭的山壁,人根本没办法渡过去。当地人在东西两座山的山腰之间拉了一根绳索当作桥,就是那种悬在深渊之上、脚下是万丈急流的绳索。每次只能十个人通过,等过到对岸,立刻点起一堆火,升起浓烟。后面的人看到烟信号,就知道前面那批人安全到了,才敢继续过。如果等了很久都看不到烟,那就意味着暴风刮断了绳索,人掉进江里,已经死了。
再往前走,又是一座大雪山。这次面对的是完全垂直的崖壁,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但崖壁上留着前人凿出来的小洞,洞里插着木桩,一对一对地上下排列。攀爬者手里拿着四根木桩,先把下面的木桩拔出来,插到上面的洞里,然后手脚并用攀着木桩往上爬;再拔出下面的木桩,插到更上面。就这样,四根木桩交替使用,一点一点往上移。
当时,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峭壁冰雪,全身的重量悬挂在两根插在石壁洞里的木桩上,一只手从下面拔出一根木桩,探到上方找到洞口插进去。这时候一阵风过来,整个人都在晃。就这样,整整爬了三天三夜,才到了平地。
到了平地上清点人数,发现二十五个人只剩下十三个了。十二个同伴就这么永远留在了那座雪山上。
剩下的十三个人继续往印度走。前方的路更加空旷荒凉,他们随身携带的食物只有石蜜,这是一种固体的蔗糖制品,易于保存,聊以果腹。就在这段路上,十三个人中又死了八个。到最后,二十五人的求法队伍,只剩下昙无竭等五人。
昙无竭虽然一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危难,但有一件事他从未中断,那就是念观世音菩萨,而且不管处境多么险恶、身心多么疲惫,他念观世音菩萨的念头,一刻都没有停过。
他们到达舍卫国时,在野外遭遇了一群凶猛的野象。昙无竭立刻至诚称念、归命观世音菩萨,忽然间,不知从哪里出现一头雄狮,野象群顿时吓得四散奔逃。后来到了恒河流域,又遇上了一大群穷凶极恶的强盗,昙无竭再次像之前一样归命观世音,紧接着天空中突然飞来一只巨大的神鹫,强盗和他们的牛群都被这异象惊吓得仓皇逃散。
经历了九死一生,昙无竭终于求得了梵文佛经,最后从南印度搭乘商船,沿着海上丝绸之路到达广州,将珍贵的法宝带回了中土。
赞曰:读西行传,千载而下,犹可流涕。即今一字一句,皆先德汗血也。而或以轻心对之,污手执之,不洁处置之,又或存而不读,读而不行;乃至用以博衣食、货名利而已,悲夫!
莲池大师的赞语说:读西行求法的传记,即使隔了一千多年,仍然让人忍不住流泪。要知道,我们现在读到的佛经,上面哪怕只是一个字、一句话,全都是用先辈祖师们的鲜血和汗水换来的!可是现在的人,有的抱着极其轻慢的心态对待佛经;有的手没洗干净、沾满污垢就去拿经书;有的随便乱放乱扔不知恭敬;还有的人,把经书请回家供着却从来不读,或者读了却从来不照着去做;更有甚者,把佛法当成了获取衣食、赚钱谋利、捞取名声地位的工具!这是何等的悲哀啊!
(1)前赴后继求法心
溜索过江的那段描写极其悲壮,看见烟,知道道友活了,继续前进;看不见烟,知道道友死了,还是要前进。这种前赴后继,就是佛法之所以能流传至今的底气。
在生死的激流面前,第一批探路的人随时会粉身碎骨。但这二十五个人里,没有一个退缩。他们不是不知道会死,而是求法的心胜过了怕死的心。对比今天,有的人稍微遇到一点人际关系的摩擦、一点身体的病痛,就哭天喊地退失道心:“佛菩萨怎么不加持我?这道场我待不下去了!”这点委屈配得上祖师们哪怕一秒钟的绝望吗?
(2)绝境唯依观世音
昙无竭在绝境中是怎么活下来的?除了他惊人的意志力,还有“系念观音未尝暂废”。面对雪山、悬崖,他靠的是苦行的意志力;面对群象、强盗等不可抗拒的绝境,他靠的是至诚归命观世音菩萨得到的加持力。
这里给出了一个极深的修行原理,感应是建立在真实的苦行与绝对的信愿之上的。为什么有些人念观世音菩萨好像没那么灵?就是因为心不诚,力不尽。昙无竭是把命交给了法,交给了菩萨,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才逼出了那种归命的至诚。现在有些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一边刷手机一边念的佛号,怎么可能产生震退群象的感应?
(3)无名血骨换真经
原文用了极其克制的笔法:“检料同侣,失十二人”,后面十三人中又死了八人。出发时二十五人,最终回来的只剩几个。
读到这一段时,不要只是感叹“好惨”就翻过去了。请想一想:那十二个人、那八个人,他们也是出家修行的人,也有自己的修行和愿力。他们摔死在雪山上,饿死在荒野中,没有人为他们立传,没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只说“昙朗、僧猛等二十五人”,其余二十二个西行求法之人连名字都没留下。但是,正因为有了他们的牺牲,昙无竭才能把佛经带回中国。可以说,每一卷到达中国的佛经,都不只是一个人的功劳,而是一群修行人的性命换来的。
这就是莲池大师赞语的由来。他说,如今能翻开一本佛经来读,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求法者的血汗和生命,后代的佛弟子怎么可以以轻慢心对待?
(4)如何随学
具体怎么做?
第一、恭敬法宝
经书必须放在干净的书架高处,不能随便扔在床上、地上、矮桌上,不能放在低于腰部的地方,不能放歪。经书上面不能放任何世间杂物,连佛像、念珠都不可以放在经书上。
每次看经书前先洗手、漱口,看的时候要端正地坐着,期间不能对着经书咳嗽、打哈欠。翻页时动作要轻,手指捏住空白处翻,绝对不能沾着口水翻经书。
带着经书出门时,要用专门的干净布包好,再放进包里,不能跟杂物混放在一起。装着经书的包、里面存有经书佛像的手机,不可以拿进厕所,不可以放在任何不干净的地方,更不能用脚跨过去。
旧的、残缺的经书或写有经文的纸条,不能当废纸处理,不能扔进垃圾桶,可以送到寺院专门的存放处。存有经书的旧手机也不能直接扔掉,要先将里面的佛法内容转存、念《恭送仪轨》如法清空后再处理。
第二、存书必读
凡是请回家的法本,至少要用心地看一遍,哪怕一天看一页也好。看懂了之后,还要在生活中去实践,哪怕只落实了一句法义都好。佛经教典都是古德用命换来的修行指南,唯有身体力行、亲修实证,才不辜负他们的牺牲。
第三、清净心弘法
凡是讲经说法的人,应当时刻以昙无竭等先德为榜样,他们付出生命,只为把佛法带回来利益众生,不曾为自己求过一丝一毫的名利,所以,我们也要以清净心护持正法,以利益众生为唯一目的,不图钱财和名誉。这样才不负先德以命换法之恩,不误众生求法向道之心。
4.灵裕法灭缞绖,以俟法复
法灭缞绖
隋灵裕见周氏灭教,悲感不胜,衣以斩缞,头绖麻带,如丧考妣。引同侣夜谈正理,昼读俗书,潜形灰槁,以俟法复。
隋朝有一位灵裕法师,他经历了中国佛教史上最黑暗的时刻之一——公元574年开始的“周武灭佛”。当时,北周武帝下令废除佛教,强迫僧人还俗,摧毁寺院道场,烧毁佛像经典。一夜之间,北方大地上的寺院化为废墟。那个时代的出家人,面临的已经不是修行苦不苦的问题,而是连出家人的身份都保不住,甚至随时会掉脑袋的生死存亡。
面对这场浩劫,灵裕法师是怎么做的?他偷偷找来粗糙的生麻布,做成了斩缞,这是古代丧服中最高级别、不缝边的那种,专门为亲生父母守丧用的,又在头上绑上粗麻带,就像亲生父母去世一样痛哭流涕。在他心中,佛法就是法身父母,法脉被断,比血肉父母去世还要让他痛心。
在那种高压政策下,公开讲法等于白白送死。为了保住佛法的火种,灵裕法师展现出了极大的隐忍与智慧。他隐姓埋名,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面容憔悴。白天,拿着世俗的儒家经典或医农杂书假装阅读,以此掩人耳目,到了夜深人静时,才悄悄召集那些信念坚定的同修道友,在密室里探讨佛法义理,让正法在人们心中不灭。
就这样,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在艰难的环境中默默坚持。不为别的,只为等待有一天佛法能够复兴。历史证明,所有灭佛运动最终都会失败。没过几年,北周很快灭亡,隋文帝即位后大兴佛法,佛教终于迎来了复兴。灵裕法师和他的道友们在最黑暗的时期拼命保住的那点火种,终于重新燃成了辉煌灿烂的正法火焰。
这则公案,讲的是心苦和隐忍,从中要看懂以下几点:
(1)绝望中的坚守
灵裕法师的苦,不是翻山越岭的肉体之苦,而是在看不到希望的暗夜里守护佛法微光的精神之苦。肉体的苦可以靠咬牙挺过去,但当大环境都在摧毁你的信仰时,还能不能深信三宝?能不能守护佛法?这才是对修行人最残酷的考验。
(2)夜谈正法的智慧
灵裕法师没有去盲目送死,而是白天学世间法掩人耳目,夜里研讨佛法护持圣教。外在形式被夺走了,但内在的正法一丝一毫都没有丢。这正是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下,用一切方便手段保持闻思修行的最好示范。
(3)不退失己道
如今虽然没有遇到古代那种灭佛运动,但很多人在现实中,却常常陷入环境不允许修行的困境。
比如,有些居士家里极度反感学佛,或者有些出家道友身处的道场有种种限制,被要求放弃原有的修法功课。这时候不要去硬碰硬,搞得水火不容,可以学灵裕法师的“昼读俗书”。表面上随顺环境,不起冲突,在人前做好自己该做的本分事;暗地里把自己发愿受持的功课,一天不缺地坚持下去。越是周围人不理解、不支持,越要在心里把佛法的火守住。以前如法得过的传承、发愿终生受持的修行,是自己跟三宝之间的誓约,遇到任何外在压力都不应该放弃。灵裕法师面对的是暴君全面灭佛,处境比我们凶险百倍,他尚且能守住不退,我们有什么理由退缩?
真正的修行人必须学会在逆境中独立。当外在的道场、环境都不具备时,就要给自己创造一个清净的内道场。无论境遇多糟糕,表面上随顺环境、不惹麻烦,暗地里却始终如一地守住对三宝的信心、对众生的慈悲、断恶行善的底线和每天的定课。做到修行与生命同在,这才是别人永远夺不走的真功夫。
5.智舜刺股制心,须臾不逸
刺股制心
隋智舜,赵州大陆人。专修道观,妄心卒起,不可禁制,即刺股流血,或抱石巡塔,须臾不逸,髀上刺处,斑剥如锦焉。
隋朝有一位名叫智舜的僧人,是赵州大陆人(现今河北邢台一带),他出家后,专心致志地打坐参禅、修持止观。
在静坐中,修行人面临的最大敌人就是内在的妄念。有时候,智舜法师在修定时,强烈的贪欲、嗔恚以及各种杂乱的妄想,会突然间翻涌而起,完全不受控制。一会儿冒出一个念头、一会儿现起一段记忆、一会儿又跳出一个想法,像沸腾的水面不断冒出气泡,按下一个又冒出三个,心一直处于掉举状态,他用尽了各种观照的方法都压制不住。
这时候怎么办?智舜法师的做法极其猛利,他拿起锥子,刺入自己的大腿,直到鲜血流出。剧烈的疼痛瞬间把那些翻涌的妄念击碎,疼痛唤回了觉知,他得以重新提起正念,继续用功。
再者,当昏沉和掉举交替现行时,他又会抱起一块特别重的大石头,绕着寺院里的佛塔一圈又一圈地转绕。这时候,两只手环抱着冰冷坚硬的大石头,重量压得双腿发颤、腰酸背痛。在这样的负重行走中,全部注意力都被身体的沉重和劳累占满了,妄念根本没空钻进来。他就以这两种方式,让心一刹那都不落在放逸散乱当中。
这样长年累月进行下来,他大腿上被自己刺伤的地方,新伤叠着旧伤,结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颜色有深有浅,远远看去,就像锦鸡身上彩色的羽毛一样。他无数次刺下的伤疤,有的是新鲜的红色,有的是结痂的褐色,有的是愈合的白色,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惨不忍睹的纹理,这正是一位修行人用自己的血肉写成的降伏妄心的战书。
(1)妄心不可禁制的绝境
不少人对修行有一种浪漫化的想象,认为点一炷香,盘腿一坐,双目微闭,这么一坐,所有杂念都没有了。实际并非如此。
平时忙碌散乱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没什么妄念,心挺清净的,那是因为整天都活在妄念里,所以妄念来了根本发现不了。只有真正开始用功的人,才会发现原来自己的心这么乱、这么不受控制。当心安静下来修止观时,无始劫来识田里的贪欲、仇恨、嫉妒、骄慢,会像泥沙一样翻滚上来,心就像波涛汹涌的海浪一样。
面对这种情况,这里用了一个极准确的词“不可禁制”,不是说不容易控制,而是完全控制不住。智舜法师当时,也许正处于业力翻腾、生死习气爆发的特定阶段,仅仅靠毗卢七支等坐姿、调整气息、数息观等常规修法是挡不住的。他之所以用锥刺大腿的极端方法,是因为他正在经历跟烦恼作战最惨烈的时刻,就像近身打架一样,常规武器已经失效,只能动用极致的痛觉来截断妄想,夺回心念的控制权。
那么,当发现给自己的心讲道理讲不通、念佛号压不住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顺从它吗?跟着妄想跑吗?刷手机逃避吗?智舜法师用极端的手段,其实是在告诉后学者一个态度:对治烦恼绝对不能放纵,不能有那种“想一想也没关系”的妥协心理。
(2)抱石绕塔的善巧之处
打坐时昏沉犯困,站起来绕塔走动,身体一活动,人自然就精神起来,这是对治昏沉最直接的办法。
打坐时掉举妄念纷飞,有些人越坐越烦,甚至觉得头重脚轻、胸口发闷,念头怎么也压不住。这时候抱起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身体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拉到负重和脚下,整个人的重心沉下来,心也跟着沉下来,妄念便会明显减少。
负重行走还有几个附带的好处:
第一,强行摄心。打坐时念头东跑西跑,但抱着重物走路时,稍一分神就可能摔倒,注意力被迫高度集中,散乱的心自然被收回来了。
第二,以极紧催生极松。如果身上有僵硬紧绷的地方,打坐时根本放松不下来。抱石绕塔把身体逼到极度紧张的状态,走到精疲力尽、满身大汗,把石头一放,重新盘腿坐下,那一瞬间的放松会非常深,容易契入静定。
第三,消耗多余的躁动。体力旺盛的人,精力没有正常渠道消耗,就会变成烦躁、贪欲或妄想。负重行走大量出汗,把过剩的躁动消耗干净,再坐下来,心自然清净许多。
所以,这个方法的精妙之处在于,走路对治昏沉,负重对治掉举,禅修最大的两个障碍一举解决。再加上绕塔本身就是礼敬三宝的行持,身在劳作,心处于不放逸中,同时还在积资净障,的确是很好的调心方法,非常值得随学。
(3)如何随学
不是让大家去刺自己的大腿,但背后的原理可以灵活运用。当打坐妄念纷飞、心怎么也静不下来时,不要死坐着跟妄念较劲,可以起来拜佛,五体投地连续磕几十个头,磕到满头大汗再坐下,妄念自然少了。或者快步经行,一边走一边念佛号,走到全身发热再回来坐下,心会安静许多。对治妄念,有时候动比静更有效。
但要牢记一条底线:佛教的苦行与外道的苦行,根本区别在于有没有明确的调心目标。智舜法师每一次拿起锥子,目标都是截断妄念、恢复正念,念头一回来就放下锥子继续用功。抱石绕塔也不是为了锻炼身体,而是一刹那都不让心散乱。吃苦是工具,不是目的,随学智舜法师的精神,不是盲目给自己找苦吃,而是找到自己修行中最大的障碍,用最有效的方法去对治它。
6.玄奘西竺取经,历险求真
西竺取经
唐玄奘法师,立誓取经,贞观三年,单己西行,过流沙,历高昌。及于罽宾,多虎豹,不能前进,奘不知为计,闭门而坐。至晚启门,一老僧至焉,奘即礼敬,僧教持《般若心经》;遂得虎豹藏形,魔鬼遁迹,直造佛国,取经而归。凡经一百五十余国,贞观十九年冬,方达京师。
唐朝贞观三年(公元629年),玄奘大师下定决心去印度求法取经。那时候朝廷严禁私自出国,他没有正式的通关文牒,没有侍者随从,就一个人骑着一匹马,从长安出发,踏上了漫长的西行之路。
有人曾提醒他:前路极其艰险,有酷热的沙漠、严寒的雪山。玄奘大师却回答说:“正法东来以后,历代翻译多有讹误。如果不亲自到天竺去对照梵本,怎么能辨别真伪?纵然丧命途中,也绝不后悔。”
他先是经过了八百里大沙漠,那里寸草不生。因为水囊不小心打翻了,他在沙漠里连续五天四夜滴水未进,差点渴死,连马都倒在了沙地上。常人到这一步,恐怕早就掉头回去了。但玄奘大师发过誓:“宁可西行一步死,不愿东归一步生。”最后全靠老马凭本能找到了水源才捡回一条命。
接着到了高昌国,国王苦苦挽留他当国师,大师为了表达西行的决心,连续三天不吃不喝,国王最终被他的诚心打动,才放他走。
到了罽宾国,也就是现在克什米尔与阿富汗交界的地方,前方山里全是老虎豹子,路被彻底堵死了。往前走是送死,往后退则意味着几千里的路白走了。大师想尽了所有办法,还是无计可施。
接下来他的举动极其关键,他退回屋内,闭上房门,坐了下来。这个坐不是放弃,一个修行人在用尽了所有外部力量都行不通的时候,最后能做的就是回到自己的心上来。门一关,是不再依赖外在的生机;心一定,稳住的是那份不随生死流转的从容。
到了傍晚,他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老和尚。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就那样出现了。大师立刻恭敬顶礼,这位老僧人口授给了他一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大师按照要求认真念诵后,不可思议的感应出现了,张牙舞爪的虎豹全部不见了,沿途的妖魔鬼怪也消失了,道路变得顺畅。他一路平安抵达印度,在印度那烂陀寺求学多年,依止戒贤论师,遍参名师大德,精通大小乘经论,在全印度辩论大会上无人能敌,被尊为“大乘天”和“解脱天”。
整个过程中,大师凭着一双肉脚,走遍一百五十多个国家,耗时十六年,终于在贞观十九年的冬天,带着六百五十七部梵文经典回到长安。
这个公案留给修行人的启示至少有三个:
第一,关于“单己”
修行归根结底是自己的事,因为发心容易,坚持难,身边一起学佛的朋友,十年后剩不下几个,最终往往就靠自己走下去。所以,不要把道友当成修行的依赖条件,有人同行当然好,没有人同行,那就一个人走。就像玄奘大师一个人走到了西域印度,你一个人也可以走到西方极乐世界。
第二,关于“闭门而坐”
修行中一定会遇到虎豹,也就是自己用尽全力也无法解决的障碍,比如重病、绝境、复杂的纠纷、家庭的变故、修行的瓶颈。到了那一步,不要慌乱地四处求人,回到自己该做的事情上来。把门关上,静下心,至诚地去念经、祈祷,不必指望念两句就灵验,而是要让心回到最安稳的位置,心安了,路自然就出现了。法师关上门的时候并不知道会有老僧出现,他只是做了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三宝的加持,往往在你把自己的事做到极致之后才会显现。
第三,关于“用心”
大师是在命悬一线时念《心经》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救命,我们现在坐在安静的屋子里念经,同样是念《心经》,但分量完全不同。不是说非得身处险境才能诵经,而是说,诵经时的恳切程度,决定了经的力量。你把它当成唯一能救自己法身慧命的法宝来念,就像玄奘大师在罽宾国一样,念到字字入心、句句入骨,它就是照破一切苦厄的般若之光。同样一部经,念出来的效果天差地别,差的不是经,差的是念经的心。
7.志超身先苦役,安僧护法
身先苦役
唐志超,同州冯翊人。年二十七,依并州开化寺赞禅师出家。洁正身心,勤履众务,安僧数百,两食恒备,六时无缺。每有苦役,必事身先。后于汾州起光岩寺,昼夜克勤,摄引后学。时逢严敕度僧者加以极刑,而超无介意,如常剃落。避世逸僧,凭若泰山焉。
唐朝的志超法师是同州冯翊人,就是今天陕西渭南大荔县一带。二十七岁那年,到并州开化寺(今山西太原)依止赞禅师剃度出家。二十七岁出家,在古人中不算早,但从后面的行迹来看,他一旦出了家,就没有一天是含糊的。
他修行的地基极稳,概括起来就是“洁正身心”,身不邋遢放逸,心不歪曲苟且,没有这个清净端正的地基,一切修行都是空话。
地基打好后,他开始承担起僧团的一切公共事务,安顿了几百位僧人的修行生活。他做到了两件极见功夫的事:一是“两食恒备”,三百六十五天后勤不断,不论物资多紧张,每天两顿斋饭从来没有断过供,从未让大众饿过肚子;二是“六时无缺”,昼夜六时的功课全部正常运转,殿堂安排、法器准备、僧众集合,哪一个环节都不出差错。一边保障后勤,一边维持功课,两条线同时拉着,一条都不松。
而更了不起的在后面一句“每有苦役,必事身先”,凡是寺里最苦、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儿,身为住持的他一定冲在最前面亲自干。不是站在旁边指挥,不是做个样子表示一下。几百人的大道场,住持亲自带头干苦活,底下的人还有什么理由偷懒?这就是不言而教的表率力量。后来他在汾州(今山西汾阳一带)创建了光岩寺。白天建设道场、操持众务,夜晚引导后学、教导年轻修行人。白天是身苦,夜晚是心劳,身心并用,昼夜精勤。
然而,真正的生死考验还在后面。当时朝廷严厉打压佛教,下令凡是私自给人剃度出家者,处以死刑。在这种高压之下,绝大多数寺院不敢再接纳新出家人,有的干脆关了门,有的僧人自己还俗保命。而志超法师却毫无畏惧,依然照常收徒、给人剃度。
这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他把佛法的延续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朝廷禁止剃度,但如果所有人都不敢剃度,没有人出家了,那佛法的传承就在这一代断了。断了头是一个人的事,断了法脉是无量众生的事。两害相权,他选了前者。正因为如此,那些在乱世中流离失所的出家人,纷纷投奔到他门下。他心无畏惧,别人跟着他就能安心,他成了乱世中护持正法的那座泰山。
这则公案没有刺股的惨烈、攀悬崖的惊险,但它呈现的是一种全方位的苦行,包括身体的苦、管理的苦、昼夜不息的苦、以及死刑威胁下的精神之苦。四种苦叠加在一起,几十年如一日地承受,需要的不只是吃苦的能力,更是一颗为法忘身的心。
8.昙韵 蚤 虱不除,寄以调伏
蚤虱不除
唐昙韵,高阳人。止五台山木瓜寺,单形吊影,处以瓦窑。衣服久而破敝,蚤虱积聚,任其味啖,寄以调伏。曾于坐夏,山饶土蚤,既不屏除,毡如凝血,但引咎自责,愿以相酬,情无吝结,如此行施,四十余年。
唐朝的昙韵法师,是高阳人(今河北高阳),独自住在五台山木瓜寺修行,陪伴他的只有自己的影子。住的地方不是僧房,而是一间废弃的破瓦窑,低矮狭小,阴暗潮湿。
衣服穿久了,破烂不堪,也不换不补。跳蚤和虱子在破僧衣的缝隙里安了家,越聚越多。面对这些吸血的虫子,一般人哪怕落上一只也会立刻驱赶,但昙韵法师却任凭它们在自己身上叮咬、吸血。他不是失去了知觉,而是刻意借着这种难以忍受的奇痒和刺痛,来调伏自己贪执色身的妄心。
每到结夏安居的时候,五台山的土蚤就特别多,叮起人来奇痒无比。法师端坐不动,土蚤成群涌上来爬满全身,不停地吸他的血,他不驱赶、不拍打,也不起身躲避。整个夏天过去,他身下打坐用的毛毡被虫子吸出的鲜血染透,结成暗红色的凝血块,触目惊心。
面对这样的苦,法师心里想的不是“我好苦”或者“我在修安忍”,而是深切的惭愧。他把小虫的叮咬理解为自己过去世所造杀业的果报。无量劫来不知杀害过多少众生,今天这些虱蚤来讨债,既然是我欠的,就该还。不但不驱赶,反而心甘情愿地以此身血肉偿还业债。在这个过程中,心里没有一丝吝惜和纠结。不是咬着牙在忍,不是内心翻涌着不甘,是真心实意地把自己的身体布施出去。如此四十多年。从壮年到老年,打坐的垫子年年被血浸透,身上的蚤虱从未减少。
赞曰:蚤虱不除,不几于苦行外道乎?是不然,若以苦行为成道之繇,则诚邪见,今引咎自责,愿以相酬,则所谓马麦金枪偿宿债耳,安得等之外道?
读到这里,一定会有人问:这不是外道苦行吗?莲池大师早料到了这个疑问,赞语一开口就替所有人问了出来:不除跳蚤虱子,这不是跟外道苦行差不多吗?
大师的回答斩钉截铁:完全不是。区别在哪里?如果认为吃苦本身就是成道的因,受的苦越多道行就越高,那是邪见。也就是,认为受的苦越多,修行就越好,把吃苦当成了交易和目的,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外道邪见。本师佛当年在菩提树下成道之前,亲自试过六年极端苦行,日食一麻一麦,最终发现此路不通,果断放弃,所以,佛教从根本上就否定了“苦行等于修道”。
昙韵法师不是在想我受的苦越多就越接近开悟,他想的是,这些苦是我自己过去造业招来的,我在还债。大师用了一个精妙的典故来印证,那就是马麦金枪偿宿债。本师佛成道后,曾经因为宿世余业而食马麦、被尖刺刺伤脚,示现即使成了佛,宿债也要偿还。昙韵法师用自己的身体喂养虱子跳蚤,正与此理相同,动机不是以苦行来成道,而是甘心受报、不怨不逃。他是在以布施心去偿还宿债,怎么能跟盲目自虐的外道相提并论呢?外道的想法是,主动找苦吃从而换取解脱。法师的想法是,如今苦果现前,就坦然接受、不逃避抱怨,并借此境缘修布施和安忍。
我们随学这则公案,不是要盲目效仿不洗澡、养虱子的极端苦行,而是要学习他面对苦报和逆境时的心。生活中的跳蚤与虱子,往往表现为那些无端诽谤、刁难、折磨自己的恶人和怨亲,包括身体的病痛、事业的挫折等一切不如意的事。一般人遇到这些,第一反应往往是抱怨老天不公平、佛菩萨不加持,不甘心接受,心中怨恨,结果在旧债上又添新业,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而真正的修行者,应当效法大师的“引咎自责,愿以相酬”,明白这一切逆缘都是自己过去世亏欠的业债。因为按照因果律来说,没有一样是无因无缘的,每一个苦果背后都有自己过去世种下的苦因。逆境来了,在发火前先告诉自己:“这是我欠的,现在有机会还清了,是好事。”多劝自己几次,一旦深信都是业报,面对苦的心态就会完全不同,不再是被动地受苦,而是主动地还债,而且自然不生嗔恨,内心坦然承受。虽然苦过去就过去了,但心会因此变得更加坚韧,心量更广大。业障一分分消除,解脱的因缘就一分分成熟,这才是借苦炼心的大乘功夫。
9.道亮六载舂粟,曾无废惰
六载舂粟
唐道亮,赵州栾城人。入封龙山,诵经为业,山侣三十。亮一身既同众务。日别舂粟,以五斗为度,六载之中,曾无废惰。徒跣三年,六时随众。后以讲律,声被东夏,听徒八百,成讲学士者四十余人。
唐朝有一位道亮法师,是赵州栾城人(今河北省石家庄市栾城区)。他出家后,前往封龙山中隐修,以读诵经典作为自己修行的主业。当时在山里结庐共修的道友,大约有三十多人。
在这三十人的僧团中,道亮法师不仅参与日常的集体劳作,更是主动承担了一项极消耗体力而且单调乏味的苦差事,那就是每天负责为全山的大众舂五斗谷物。五斗谷物是不小的分量,每天要把这些谷物用碓臼一下一下地舂去谷壳,加工成可以食用的粮食。那时候不是机器操作,是纯粹的体力活。舂完之后,腰酸背痛,然后第二天又要舂完五斗。整整六年的时间,他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个重体力劳动,哪怕天气太冷太热、身体不适,也从未有过一天的懈怠。
不仅如此,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为了磨炼自心、破除对身体的贪著,他竟然连鞋子都不穿。封龙山的地上都是碎石头,冬天又特别冷,他就那么光着脚走了三年。
尽管每天要干那么重的体力活,还要忍受光脚走路的苦,但在寺院规定的六时共修功课上,他却依然准时随众,一堂不缺,跟着大众一起上殿、诵经、坐禅,从不因为自己干了重活就请假不参加,去休息。
后来,道亮法师离开深山,开始弘扬戒律。由于他早年在深山中六年舂米,期间六时功课不缺所修积的深厚德行与坚固道心,他的名声很快传遍了整个国家。前来听他讲戒律的僧众有八百多人,其中在他座下成为精通律学、能独立讲法的僧人就有四十多位。
这则公案,将劳作和弘法的关系展现得很明白。
现在有些人一旦学了几部经论,就只愿意在法座上高谈阔论,对打扫卫生、下厨房等琐事根本看不上,觉得自己的精力应该留着去悟道、弘法,不该浪费在做体力活、服务僧众上。
道亮法师用六年舂米敲碎了这种狂妄。他最后能成为名满天下、教化八百人的律学大师,根基就是六年当中每天舂五斗米。佛法的核心从来不是口头上的玄谈,而是降伏骄慢、减弱我执。一个人能甘心在最底层、最辛苦的岗位上默默付出六年,心早已被打磨得如如不动,傲气早已消散干净。这样的人登台讲法,言语中自带摄受力,因为那不是从书本上模仿来的词,而是从血汗里熬出来的真实受用。
想在修行上有所成就,就要学会在琐事中扎根。不论是在寺院服务僧众还是在家里承担家务,都把它当成自己的“五斗米”。不抱怨枯燥辛苦,不觉得大材小用,干活时收摄身心,不发脾气,不求人知。能在最平凡的劳作中做到无有懈怠,道业自然会在无形中坚固。
10.百丈绝岭力作,不作不食
不作不食
唐百丈海禅师,住百丈山绝岭,每日力作,以偿其供。或劝止之,则曰:“我无德以劳人。”众不忍,藏其作具,因不食。遂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语。
唐朝的百丈怀海禅师,是禅宗史上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他开创了禅宗独立的丛林制度,制定了“百丈清规”,使禅宗从此有了自己的一套完整的修行、管理和生活规范。后世丛林中流传一句话:“马祖建丛林,百丈立清规。”马祖道一禅师开辟了禅宗道场,百丈禅师为道场立下了规矩。可以说,没有百丈清规,就没有后来禅宗一千多年的繁荣。
这样一位制定了整个禅宗丛林制度的祖师,住在百丈山(今江西奉新县境内)的绝岭之上,种菜、锄地、搬柴、扫地,所有寺院里需要体力的劳作,他每天都亲自参与。他把劳动看成是偿还十方信众供养的方式。
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大家都不忍心看着德高望重的方丈天天这么劳累,就劝他休息。百丈禅师却坚决地回答:“我是一个没有德行的人,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安逸而去劳驾别人呢?”百丈禅师不是在说好听话,他是真的这么认为。也许在他的观念里,德行不是可以储蓄的东西,不能说我曾经讲过法,教化过弟子,积累了一些功德,所以以后就可以不干活了,而是每天都需要修积的。比如今天精进闻思修行,做了护持佛法、对众生有利益的事,那今天的饭可以吃得安心;如果今天什么都没做,那今天的饭就成了欠债,不存在拿以前的功德来吃老本的情况。
弟子们见劝不动他,就想了一个办法,偷偷把他日常干活用的锄头等工具藏了起来,以为这样师父没法干活,就该休息了。
谁知,百丈禅师找不到工具,竟然从那一天开始绝食,不肯吃饭了。当大家询问原因时,禅师说出了那句禅门名言:“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意思是,工具没有了,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就没有资格吃饭。这不是赌气,而是他真心实意地觉得没有劳动就没有资格受用,这个原则没有任何例外,对自己也一样。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这八个字从此传遍天下,成为丛林道场最震撼人心的祖训。
赞曰:德如百丈,而犹曰不欲以无德劳人,况我辈乎?或谓住持者宜弘法利生,虽日享千金,役百夫,何病焉?而琐事力作,非所谓知大体。噫!百丈建丛林,立清规,为万世师法,岂虑不及此?今若是,凡以愧天下之凉于德而丰于禄者也。
莲池大师赞叹说:像百丈禅师这样的一代祖师,尚且说自己没有德行,不敢劳烦他人,何况我等这些普通凡夫?
当时有一种流行的论调,替那些贪图安逸的丛林执事辩护:住持的任务是弘法利生,只要能挑起这副重担,哪怕享受千金供养、使唤百人伺候,又有什么毛病?让他去劈柴挑水,反而是不懂得从大局考虑。这套说辞听起来有道理,在今天依然很有市场。
莲池大师对此严厉棒喝:百丈禅师创立清规,成为万世出家人的楷模,难道他的智慧还考虑不到这些所谓的“大体”吗?他之所以立下这么严格的规矩,正是为了让后世那些德行浅薄却享受丰厚供养的人感到羞愧!
这段话直指修行人的致命要害。佛门中的一切受用,都来自十方信众的血汗。如果一个住持自认为我在弘法,所以理当享受,心就已经与贪相应了。长期脱离劳动,身体的舒适必然滋长慢心,那么所谓的弘法利生,最终往往沦为贪图名利的遮羞布。更可怕的是示范效应,住持不干活只享福,年轻沙弥出家的目标就不再是了生脱死,而是赶紧受大戒、熬资历,等着将来不干活享福。这样一来,整个道场的风气就从根本上烂掉了。百丈禅师的锄头,正是要砸碎这种特权思想。
现代学佛者应如何随学呢?
第一,管理者带头劳作。无论是在寺院还是在居士团体,都不能认为自己功劳大就使唤别人。必须定期强迫自己去干最累、最不起眼的体力活,以此降伏内心的骄慢。
第二,不把学佛当成逃避责任的借口。有些居士借口说我要念经打坐,就把家务推给家人;借口说要清净修行,在工作上遇到困难就退缩,这完全违背了“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精神。
真修行是踏实地扛起应尽的责任,拿了工资就要对得起这份工作,在家里就要把最累的活干完,接受十方供养就要用佛法利益十方众生。每天端起饭碗时,问自己一句:“我今天为佛法和众生付出辛劳了吗?配吃这口饭吗?”以惭愧心去生活,道心才能坚固不退。
11.衲僧遍历山川,万里决疑
万里决疑
唐大隋禅师,有僧问:“劫火洞然,这个坏也不坏?”
答云:‘坏!’
僧云:‘恁么,则随他去也?’
答云:‘随他去。’
其僧疑之,寻师参扣,遍历山川,至于万里。
唐朝的大隋禅师座下,有一位僧人来参问一个关乎宇宙根本的大问题。佛教的宇宙观中,世界有成、住、坏、空四个阶段,到了坏劫的末尾,大火从地基烧起来,整个大千世界一切有形有相的东西全部毁灭。
这位僧人问的是:在这一切都被烧毁的时候,“这个”坏不坏?“这个”是禅宗的指代用语,指的是每个人本具的佛性、真如自性,也就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的本来面目。
这个问题其实暗藏着一个预设的期待,他希望大隋禅师说“不坏”。因为按照一般的教理理解,佛性是超越生灭的,山河大地可以毁灭,佛性不会毁灭,这是大多数学佛人的标准答案。他来参问,多半是想听到禅师亲口印证这一点,好让自己安心。
结果大隋禅师只说了一个字:坏。
这位僧人不理解,佛性怎么会坏?这不是跟经教讲的完全相反吗?他赶紧追问:既然也会坏,难道它就随着这世界的毁灭而去吗?
大隋禅师干脆利落地回答三个字:随他去。
这位僧人听后,心中生起巨大的疑团,怎么也无法与自己平生所学的佛法相契合。他没有选择装懂,也没有假装高深地附和,而是坚决地背起行李,离开大隋禅师,行脚参方,去找天下的善知识来解开这个疑惑。他从此踏上了漫漫长路,翻山越岭,足迹所至超过万里。
大隋禅师这么说的用意是什么?要知道,禅宗不讲很多文字道理,重在破执著。大隋禅师知道,如果回答“不坏”,那个僧人只会抱着一个名叫“不坏的佛性”的概念自我麻醉。现在回答“坏”和“随他去”,是一锤砸碎他学来的概念。你不是抱着“不坏”吗?那我偏说“坏”。你的“不坏”碎了,你慌了、疑了,好,这个疑才是修行真正开始的地方。
“随他去”三个字更绝。僧人问“那就随它毁灭了?”这又是一层执著,执著于坏了怎么办。大隋禅师说随他去,意思是,连“怕坏”这个念头也要放下。坏就坏,去就去,怕什么?到底在保护什么?你拼命要保护的“不坏的佛性”,到底是佛性本身,还是关于佛性的一个概念?如果是佛性本身,它不会因为你怕它坏就保得住,也不会因为你不在乎就消失,它根本不是谁保护得了或毁灭得了的东西。如果是概念,那概念本来就是空的,坏了就坏了,有什么好可惜的?就这样,大隋禅师硬生生将僧人逼入无路可退的绝境。
就在这个无路可退的当下,如果他能跳出思惟分别的陷阱,那个超越坏与不坏的,也许就现前了。可惜这位僧人没在言下大悟,他选择带着疑团走了。当然,走了也好,疑没有白起。禅宗修行讲究起疑情,疑情越大、越紧、越是无法用思惟解开,最终突破的力量就越猛利。
赞曰:古人为毫厘碍膺,不肯自瞒,必求决择痛快而后已,何复以途路为劳?所谓“一句随他语,千山走衲僧”者,正指此也。今俾寻师访道,则跬步而攒眉;逐利趋名,则万里而轻举。行八旬,过百邑,遐哉,高风不可睹已!
莲池大师在点评这则公案时,首先,一语道破了古人修道的命脉所在。古代的修行人,心中只要还有如毫发般细微的疑惑没有解开,就绝对不肯自欺欺人地含糊过去,一定要找到善知识把疑惑彻底解开,必须达到透彻、痛快的地步才肯罢休。在这种心态下,走路算什么辛苦?万里算什么遥远?禅门中常说“一句随他语,千山走衲僧”,说的就是这回事。大隋禅师那一句“随他去”,让一个修行人穿过千山万水在所不惜。
接着,大师话锋一转,直刺世道人心:再看看当今世上那些号称寻师访道的人,如果让他们为了佛法多走几步路,就嫌远嫌累,满脸的为难和抗拒;但如果听说哪里有得名利的机会,哪怕远在万里之外,也像长了翅膀一样轻快地飞奔而去,毫不犹豫。这就是因为心的方向不同。心在哪里,脚就往哪里走,心在名利上,再远的路也不嫌远;心不在法上,走半步都嫌多。
大师最后感叹说,那位行脚僧走了八十多天,经过了一百多个地方,那种崇高的风范,在今天已经见不到了。
(1)真疑方是真动力
这则公案真正要说的,是修行人对自己的诚实,以及对疑惑的较真。
现代人学佛最大的问题,恰恰是没有问题。听几句禅语就觉得自己懂了,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就过去了。真正的修行动力,往往不是“我想成佛”这种大而空的想法,因为如果没有生起真实的菩提心,光靠想一下不会有多大力量。实际上,那种具体卡在心里的、怎么都过不去的疑惑,才是修行最大的动力。要抓住它,为此研学经论、拜访明师、苦苦参究,不要用“大概是这样吧”来敷衍自己。
(2)反将贪心照道心
当你在求法的路上生起畏难退缩之心时,不妨用莲池大师的标尺反问自己:“如果前面有一百万元的利润等着我,我还嫌远、嫌累吗?”用追逐名利的那股劲头,反过来照一照自己希求佛法的心,到底有几分真切。这一照,照出的是惭愧,这惭愧本身就是上路的力量。
(3)不行万里但须诚
不需要真的走万里,但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那就是对修行中真正不明白的那个问题,认真对待。去找善知识请教,去翻经典印证,去反复思惟,去在实修中亲自验证。用对待万里路的认真,去对待哪怕只有一步之遥的那个疑问。古人为一句话走万里,如果自己肯为一个问题花一个下午去深究,这已经是在随学了。
12.慕喆 躬自役作,假寐圣堂
躬自役作
宋慕喆,临川人,号喆侍者。住大沩,众二千指;斋罢,必会大众茶,每放参,躬自役作,使令者在侧如路人。夜礼拜,视殿庑灯火;倦则以被蒙首,假寐三圣堂而已。
宋朝有一位慕喆禅师,是临川人(现今的江西抚州临川区),因为常年甘心做侍者,世人尊称他为“喆侍者”。后来,他成为名震天下的大沩山丛林住持。所谓“众二千指”,古代丛林以手指计人数,每人十指,“二千指”就是两百名僧人。两百人的大道场,吃穿用度、修行功课、人事管理,都要由他来负责。
慕喆禅师管理道场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天用完斋饭之后,一定召集全寺僧众一起喝茶。这个细节看似不起眼,其实大有深意,这正是他跟大众之间的日常连接。喝茶的时候,谁身体不适、心情不好,谁跟谁之间有了矛盾,道场的哪个角落出了问题,这些细微的情况他都能发现。这个方法比任何管理手段都高明,因为亲近才能了解,了解才能管理。作为住持,如果整天待在方丈室里不出来,下面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那就成了失职,而不是清修。
不仅如此,慕喆禅师每到夜晚,大众结束一天的功课之后,他会亲自去干洒扫清理的杂活。那些原本被安排来承事他的侍者,只能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手,尴尬得像是路人一样。如果身边没人帮忙,迫不得已自己干活,那叫无奈;但身边有侍者却不用,一定要自己动手,这叫克己。
干完活还没结束。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要去大殿给佛磕头,然后到各个殿堂巡视,检查灯火是否安全,因为是僧众的道场,任何一点安全隐患都不是小事。
等到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实在困得不行了,他也没有回到舒适的方丈室休息,而是在三圣堂里随便找个角落,蒙着头,稍微睡一会而已。
读到这里,一个修行人的日常已经完全呈现出来了,白天管事,喝茶时观察大家,晚上自己干活,深夜磕头巡灯,困极了就蒙头小睡。一天下来,几乎没有一刻是留给自己的,把所有的时间、精力全部交给了道场,交给了僧众和佛法。这种从来不好好睡觉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坚持了很多年。
(1)身居高位,视福如命
作为管理两百人大丛林的方丈,他的威望和权力可想而知。权力是非常容易让人腐化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让别人承事自己,还认为理所应当。慕喆禅师让侍者在身旁待着,自己干杂活,就是在防止权力对自心的腐蚀。
身居高位者,哪怕只是受人端一杯茶、打一把伞,都在无形中消耗着累劫修来的福报。慕喆禅师非常惜福,不肯让众生的力气消耗在自己色身的享受上。他是两百僧人的师长,有着尊贵的身份,却过着连普通沙弥都不如的极简生活,这正是一个真修行人敬畏因果、极为惜福的表现。
(2)细碎处见真功夫
这则公案的独特之处,不在于苦,而在于细。
说起苦行,通常想到的是翻越雪山、断食闭关这类惊天动地的事,但慕喆禅师的行持不同,斋后会茶、晚上干活、蒙头小睡,这些全是细碎的日常,没有一件是壮烈的苦行。但正是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日复一日地叠加在一起,汇聚成了一种长久的苦行。其实,这种苦行更难,也更值得随学,因为大多数人的修行状况不是雪山悬崖,也不是荒野独处,而是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
比如作为在家居士,每天上班、做饭、带孩子、听法、做功课、处理人际关系、打扫卫生、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这些事没有一件值得写进传记,但它们占据了一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时间。在这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里,是糊弄着度过,还是像慕喆禅师那样,每一件琐事都亲力亲为,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做到利他?
(3)如何随学
身处现代社会,不管是在公司带团队还是在家里做长辈,可以从两件事做起:
第一,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不把下属或晚辈当成伺候自己私人生活的仆人。自己能倒的水自己倒,自己能拿的包自己拿,自己弄脏的桌面自己擦,拒绝不必要的伺候,就是在给自己节约福报。
第二,学会暗中托底。效法禅师深夜巡灯,不只是做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也做那个默默查缺补漏的人。别人都休息了,悄悄把没关的灯关上,把没做好的细节补上,而且不到处宣扬。这种无声的托底,比任何高调的管理都更有摄受力。
13.僧藏 卑己苦躬,以身饲蚊
卑己苦躬
宋僧藏,遇仁祠则礼,逢硕德则礼;僧俗施拜,俯偻而走。当众务也,屈己犹臧获焉。见人故衣,潜加浣濯,或与缝纫。至炎暑夜,脱衣入草莽中,蚊蚋虻蛭,唼啮流血,而恒念弥陀佛号,虽巧历者不能算数矣!
宋朝有位僧藏法师,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见到供奉佛菩萨的殿堂,不论大小庄严与否,都恭敬地磕头;只要遇到有德行的高僧,不管自己跟对方熟不熟、辈分谁高谁低,都恭敬地礼拜他。而当其他出家人或居士向他顶礼时,他就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样,弯着腰、驼着背,赶紧跑开了。
当寺院里需要集体劳动时,他把自己放到最低,就像最低贱的奴仆一样,最脏的活他抢,最累的活他干,最不起眼的角落他去打扫。不是跟大家一起干,而是比所有人都干得更多。
还有一个更动人的细节,他每当看到别人换下的脏旧衣服,会偷偷拿去洗干净,有破损的地方还给缝补好。不是当着人家的面说“来,我帮你洗”,那就变成做好事求表扬了,而是不声不响地做,做完偷偷放回去,让对方以为衣服是自然变干净的。暗处行善比明处行善难得多。明处行善,多少有一点被看见的满足感在驱动,暗处行善没有人知道,动力只能来自内在纯粹的善心。他只是看到那件衣服脏了、破了,觉得穿的人会不舒服,于是就洗了,根本没想到让别人感谢自己。
最后一段是整则公案的极致。到了盛夏的夜晚,蚊虫密集,他就脱掉上衣,走入杂草丛生的地方,把身体完全暴露给蚊虫。蚊子、蠓虫、牛虻、水蛭一起涌上来,在他的身上疯狂叮咬吸血,咬得鲜血顺着身体往下流。在承受这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剧苦时,他的心没有丝毫烦躁,口里始终不断地念着阿弥陀佛名号,一声一声地念给这些蚊虫听,让它们都以此种下善根。念佛号的数量特别多,哪怕世上最会算数的人也算不清。
他在同时修三件事:一、布施,以自身血肉和念佛号布施给这些众生;二、安忍,全身被咬的剧痒和疼痛中,身体不躲、心不烦动;三、念佛三昧,在极端的身苦中,心完全专注在佛号上,用佛号穿透身苦。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干扰力太强,所以,对治干扰所需的专注就必须极深。坐在佛堂里安静念佛,心可能只集中了三分,而在剧痛中念佛,心必须集中到十分才不会被打断,这种被逼出来的极致的专注,坐在佛堂里多少天都不一定练得出来。这就是苦行与念佛的合修,以苦行为缘,逼出一心不乱的念佛功夫。
赞曰:温陵有言:“苦身而作,安坐而食,曲躬而礼,逆立而受。”苟非有己利之德,为害非细,此老其免夫!
莲池大师在这里引用了温陵的一段话作为点评:“别人辛勤劳苦地干活,你却安安稳稳地坐着吃饭;别人弯下腰来向你顶礼,你却直挺挺地站着承受。”如果自身没有那种足以自利利他的深厚修行功德,却坐享别人的劳作,安然接受别人的礼拜,这种平白无故接受的恭敬承事都成了欠债,对自身造成的伤害特别大。这位僧藏老法师,正是深明此理,所以他完全避免了这种灾祸啊!
这段赞语揭示了一个真相,那就是,无功德而接受的恭敬承事,是足以折损福德的剧毒。一般人都渴望别人的尊重、赞美、服侍,但在因果法则里,如果自身没有相应的修行功德,吃下的每一口供养、接受的每一个礼拜,都在扣除自己的福德资粮。僧藏法师面对别人的顶礼马上逃走,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折福的危险,他深知自己承受不起众生的礼拜。
而他喂蚊虫的举动,跟前面昙韵法师的苦行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这里更侧重于在极度逆境中保持正念的定力训练。鲜血在流,而佛号不断。他是在用外界的剧痛,来锤炼自己那句“阿弥陀佛”是否能真正抵御生死关头的剧苦。
如何随学呢?
第一,培养对赞誉恭敬的警觉心。在日常生活中,如果有人夸你闻思好、修行好、工作能力强,甚至表现出恭敬的行为时,千万别觉得很好,更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心里要赶紧警醒,觉得惭愧。面对别人的客气和服务,心里要更谦卑,像低着头走路一样,千万别摆架子,更不能以骄慢心接受。要知道,如果自己没那么大的德行却受人尊敬,那就像喝毒药一样,最后害的是自己。
第二,把生活里的烦心事当成“蚊虫叮咬”来练一心念佛。在生活中遇到“蚊虫”时,比如工作中找麻烦的客户,家里不讲理的亲戚,网上那些骂人的话,身边欺负自己的人,这些都是咬我们心的蚊虫。当你被这些人气得心里难受,甚至利益受损的时候,正是修行的大好时机。不要去争吵,也别想着报复,立刻在心里生起信愿,提起“南无阿弥陀佛”,用这句佛号去抵挡心里的委屈和怨恨。如果在这种被逆境叮咬的情况下,心仍然能不乱,一句接一句专注地念佛,将来才有机会从容面对生死考验。
14.云居刻苦事众,躬操井臼
刻苦事众
宋云居简禅师,初谒膺禅师,与语三日,大奇之,而诫令刻苦事众。于是躬操井臼,司樵爨,遍掌寺务,不妨商略古今,众莫有知者。
宋朝的云居道简禅师,最初去参拜膺禅师,两人一见面就深谈了三天三夜。膺禅师听他说话,惊叹于他深厚的见地和非凡的根器。然而,膺禅师并没有立刻传他心法,也没有让他讲经说法,而是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让他去干最苦最累的活,用身体去承事全寺的僧众。
云居禅师没有丝毫抗拒,领命照办。从此亲自去井边打水,去石臼里舂米,包括上山砍柴、烧火做饭,整座寺院大大小小的杂务,全都揽过来做。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一边干着寺院里最繁重的杂活,一边照样研习佛法,抉择古往今来的佛法大义。他在日复一日的极度劳累中,内心却始终保持着极高的智慧明觉。全寺上下的僧众,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出他有高深的见地和修行。他把自己的修行功夫完全隐藏在粗重的劳作之下,不露锋芒,不求人知。
膺禅师为什么要让悟性极高的弟子去做饭、干杂活?要知道,越是天资聪慧、佛理领悟得快的人,越容易生出一种超越他人的骄慢。这种人对法义理解得很不错,但一遇到复杂的人事关系和各种逆境,心马上就乱了,让他去干粗活,就是为了用最粗糙的烟火气去磨掉他浮躁的锋芒。什么时候能在烂泥和琐事中心不乱,始终保持平常心,他的智慧才算真正落了地。
平时可以这样练习:越是心里抗拒,觉得有失身份,觉得“凭什么是我干”的脏活累活,越要主动去干。一边干,一边看着心里那个愤愤不平的“我”在翻腾,然后不理它、不顺从它,按住性子把活儿干完。这就是在用最粗糙的泥土,硬生生磨平你那个自命不凡的骄慢心。
15.圆照昼役夜参,行不辞劳
行不辞劳
宋圆照本禅师,师永安升公。升道价重,丛林归者如云。本敝衣垢面,操井臼,典炊爨以给之,夜则入室参道。升曰:“头陀!荷众良苦,亦疲劳乎?”本曰:“若舍一法,不名满足菩提;必欲此生亲证,其敢言劳!”
宋朝的圆照宗本禅师在永安道升禅师座下参学。当时,道升禅师的道场威望极高,天下出家人都纷纷投奔而来。面对如此庞大的僧团,宗本禅师常年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连脸都顾不上洗,满脸污垢。他每天从早到晚的工作,就是打水、舂米、劈柴、烧火、做饭,一个人撑起了整座道场的后勤工作,保障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参学者每天的饮食。到了夜深人静、僧众都休息的时候,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进入方丈室向师父参叩心地法门。
白天的体力消耗已经足以让人倒头就睡,他却还要在深夜保持清明的心去参究佛法最深的义理。这种体力和精力的双重透支,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升禅师看在眼里,有一天终于开口问了:“你这个苦行僧,一个人挑起供养全寺僧众的重担,实在是辛苦,你就不觉得疲劳吗?”
宗本禅师回答说:“修行若是要圆满无上菩提,就不能舍弃任何一法。既然我已经发下重誓,要在这一生亲证本来面目,在这生死大事面前,我哪里有资格说自己疲劳!”
菩萨道的修行包含六度万行,少了一法,菩提就不圆满,布施、持戒是修行,扫地、做饭、服务大众也是修行,不能因为要参禅就把劳作这一法扔掉。尤其是,他已经发愿这一生就要开悟成就,那就得争分夺秒,样样修全,每一法每一行都不能缺漏。干活虽然累,但不敢喊累,因为一旦说自己身体很累,心就会想偷懒往后退,而他的志向绝不允许有任何退路。
前面公案里的百丈禅师是从因果的角度讲,不敢白受供养,所以每天劳作,这里宗本禅师是从即生成就的角度讲,不敢缺漏任何一法。出发点不同,道理是一样的,那就是修行人没资格偷懒不劳动。
赞曰:掌众务而不碍商略古今,典炊爨而不妨入室参道。今沙门袖手受供曰:“吾办道者也,彼行务者也。”是何其与古异也?
莲池大师的赞语把云居简禅师和圆照本禅师两则合在一起讲。大师说:道简禅师是一边干寺院里的所有杂活,一边照常研习古今的甚深法理,两不耽误;宗本禅师是一边在厨房里烧火做饭,一边照常夜夜入室参道,两不妨碍。再看现在的有些出家人,把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理直气壮地接受着信众的供养,嘴里还高傲地说:“我是专心办道、参禅悟道的人,那些扫地做饭的杂事,就该让那些没能力修行的人去干。”这种把修行和劳作彻底切割开来的做法,与古德的境界相比,差距也太大了吧!
所以,修行和干活实际并不是两回事,但也不是说只要干活心态好就等于修行,而是说干活的同时必须带着明确的用功方法,念佛也好、持咒也好、观心性、安住当下也好,总之心要住在法上,不能空过。否则,干活就只是干活,跟修行没什么关系。
16.道法乞食饲蚊,常坐不卧
常行乞食
宋道法,敦煌人,专精禅业。后游成都,王休之、费鉴之请主兴乐、香积二刹。训众有法,常行分卫,不受别请,不预僧食。乞食所得,减施虫鸟,夜则脱衣露坐,以饲蚊蚋。后入定,见弥勒佛脐中放光,照烛三途果报,于是深加笃励,常坐不卧。元徽二年,于定中灭度。
刘宋时期,有一位名叫道法的禅师,是敦煌人(今甘肃敦煌)。他一生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禅修上。后来,他云游到了繁华的成都。当时,有两位地位极高的达官显贵王休之和费鉴之,仰慕他的德行,联名邀请他同时担任兴乐寺和香积寺的住持。
道法法师管理道场、教导学人,都有严格的规矩,而他自己的日常修行,却保持着一种与住持身份极不相称的清苦。他坚持常行乞食,每天持钵出门,挨家挨户地乞讨食物。有人专门邀请他去家里吃一顿好的,他都拒绝,寺院僧众的斋饭,他也不受用,只吃自己托钵乞讨来的食物。
道法法师选择乞食,不是因为没饭吃,而是因为需要这个修行。寺院的斋饭太享受了,到了固定的时间,在固定的地点,不用操心,坐下就能吃饭。这样时间一长,就会把每天都有饭吃当成理所当然,从而感恩心就淡了,骄慢心就起了。而乞食不同,端着钵站在别人家门口,不知道今天能讨到什么。可能是一碗白粥,可能是一点剩菜,也可能什么都讨不到。必须接受这种不确定,这本身就在修炼自心。在这个过程中,还要面对施主的冷眼热脸,有的人恭敬供养,有的人冷眼轻视,有的人甚至出言讥讽,这一路走下来就是在修安忍。而且是次第乞食,不挑贫富,这就是在修平等心。
讨来饭菜后,如果这一顿没吃完,他绝不留到下一顿,而是都布施给鸟和虫子。
到了夜里,他又脱去衣物,坐在露天的地上,任由蚊蚋吸食自己的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修行功夫到了极处之后的感应。有一次,道法禅师在定中,亲见到弥勒佛的肚脐中放出大光明,那光明直接照到地狱、饿鬼、旁生三恶趣,把那些众生受苦的果报画面照得清清楚楚。这不是经书上读来的文字描述,而是在定中身临其境一样的真实体验,他见到那些众生正在感受怎样的剧苦,见到了因果报应丝毫不虚,为此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出定之后,他对自身修行的鞭策达到了极严苛的地步。从此彻底舍弃了躺卧,日夜端坐,精进修行,再也没有在床上躺过。直到元徽二年,这位将苦行和禅定融为一体的高僧,在定中安然圆寂。
这则公案中有一个非常值得深思的修行次第,那就是先见苦,再精进。有的人修行缺乏动力,根本原因就是对苦没有真切的认识。虽然知道三恶趣很苦,但只是概念上的知道,还不足以产生修行上的大动力。道法法师之所以能精进到常坐不卧的程度,是因为他在定中亲眼见到了三恶趣众生正在承受的果报。每次想要松懈,那些画面就浮上来,像一根鞭子抽在心上。
没有定力亲眼见到怎么办?可以反复、深入地思惟死无常和三恶趣苦,多阅读、研习讲六道轮回真实状况的经论,比如《正法念处经》《贤愚经》。不是泛泛地想一下人都会死,而是非常具体地问自己:“如果我现在死了,以我目前的修行水平,有把握不堕恶趣吗?”老老实实回答,答案如果是没把握,那今天还有什么理由不精进?
道法法师定中见弥勒佛放光,那是他个人的修行境界,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但鞭策自己精进修行,是每个人都可以选择的。选择的前提是,真的相信因果,真的害怕堕恶趣,真的把解脱生死当成这辈子最紧迫的事。这三个心都到位了,你也会像道法法师一样不敢懈怠。
具体怎么用?当清晨闹钟响了却躺在被窝里不想起,当功课做到一半想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就在这个时候,逼自己想一想地狱的烈火、饿鬼的饥渴。再问自己一句,现在这点困、这点累,比得上刀山剑树万分之一吗?想明白了,身体自然就起来了。这不是吓唬自己,而是用对苦果的清醒认识,来逼出修行的真实动力。
17.总论为法忘躯,慎勿放逸
总论
圣王之相传也曰‘无逸’,佛氏之相戒也曰‘慎勿放逸’。故求法者,为法而忘躯;利众者,为众而忘己。今少年十指不点水,百事不干怀,擎钵则曰‘臂酸’,持帚则曰:‘腰痛’。蚤夜勤修,则曰:‘吾体弱多病’。或诘之,则又曰:‘愚者用力,智者用心;愚修福,智修慧。’噫!果若而言,非但迦叶以头陀愚,六祖以碓磨愚,而不舍穿针之福,将无佛亦愚耶?噫!
古代世间那些圣明伟大的帝王,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治国心法,就在于《尚书》里的一篇名文《无逸》;而本师释迦佛在临入涅槃前讲的《佛遗教经》,留给所有佛弟子的最后遗教,也是四个字“慎勿放逸”。所有的功德从不放逸中来,所有的过患从放逸中生,一个放逸的修行人,就像一个有破洞的水桶,装多少水进去都会漏光。
儒释两家,一个治天下,一个度众生,切入点完全不同,但最终的告诫竟然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处:不要放逸。这不是巧合,而是因为不论世间还是出世间,放逸都是一切堕落的起点。帝王一旦放逸,江山就快保不住了;修行人一旦放逸,道业就开始崩塌。放逸不像贪嗔痴那样猛利、容易辨认,它是温柔的、舒适的,它会说“歇一歇吧,差不多就行了,别那么辛苦了”,然后你就一步一步地滑下去,滑到万劫不复还觉得自己挺舒服。
正因如此,自古以来那些真正求法的人,为了寻求正法,连自己的血肉之身都可以抛弃。他们不是不怕死、不怕痛,而是比起放逸堕落的可怕,死和痛根本不算什么。也是因为这个,那些发心利益众生的人,为了救度众生,才能彻底忘掉自我。他们不是没有我,而是在自我和众生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一门十五则公案所有的苦行,归根到底就是在对治放逸。无论是锥子刺股、抱石巡塔,还是常年劳作、用身体喂蚊虫,形式各不相同,但目的只有一个,不让自己放逸。
可是,转过头来看看如今的这些年轻修行人,都是娇生惯养。十根手指头连一点水都不肯沾,意思是,打水、烧水、洗碗、洗衣服、擦地,一切基本的生活事务都不肯碰。不是不会做,而是不屑于做,觉得不该自己去做。世间和道场里的一百件事,没有一件能放在他们心上,也就是一切需要操心的事他都不管。他住在寺院里,却对寺院的事漠不关心、毫不负责,他只管自己,而且管得还不怎么样。
让他端着钵去过堂用斋,他就皱着眉头抱怨:“我胳膊酸”;让他拿把扫把扫扫地,他就叹气:“我腰疼。”如果严厉地督促他,让他日夜精勤地闻思修行,他立刻就能搬出一个万能的借口:“哎!我身体不好,体弱多病,上早殿实在熬不住啊。”
如果有人看不下去,劝他们改正这种懒散的行为,这时候,他们不但不惭愧,反而能搬出一套高深的理论来为自己开脱。他们会反驳说:“你不懂,愚笨的人才用体力干活,有智慧的人只在心地上用功。愚笨的人需要去辛辛苦苦修那些人天福报,真正有智慧的人修的是空性智慧,不需要干苦力。”
这套说辞太熟悉了。不只是有些明朝的僧人说,当今学佛圈里这种论调更加流行。劝一个人去寺院做义工,他就说修心最重要,做事是著相;劝一个人节俭惜福,他会说何必执著于事相;劝一个人老老实实念佛磕头,他就说佛在心中,何必执著于形式?每一句都看似有经论依据,实则每一句背后都是逃避吃苦的懈怠心。
面对这种将懒惰包装成清高的自欺论调,莲池大师发出了一声极其悲愤的长叹:唉!如果真的按照你们这种说法,不用体力、不修福报就是“智者”,那么,当年迦叶尊者到了晚年还在坚持头陀苦行,难道迦叶尊者是个愚痴的人吗?禅宗六祖慧能大师腰上绑着石头舂米八个月,难道六祖也是个愚痴的人吗?当年本师释迦佛看到双目失明的比丘衣服破了,亲自为他穿针引线,绝不舍弃穿一根针这样的微小福报,难道连本师佛也是个愚痴的人吗?悲哀啊!
大师写到这里,连用了两个“噫!”这是深沉到极点的叹息。不是对别人的愤怒,是对整个时代的痛心。他看到了佛法正在怎样一步步被消解,不是被外道打倒的,不是被帝王灭掉的,而是被一些修行人用似是而非的道理把苦行否定掉,把精进瓦解掉,最后剩下的只是一群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修,嘴上全是佛法的法油子。
这十五则公案都是药,有的治懈怠病,有的治骄慢病,有的治贪图享乐的病,有的治自我欺诳病。你有哪种病,就多思惟哪则公案,然后开始随学一分。比如,每天早起十分钟,多在佛前磕几个头,就是在随学古德的精进不懈。拿经书前先洗手、再端坐恭读,就是在回应玄奘大师、昙无竭大师他们用命换来的每一个字。在道场里主动承担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每天劳作,就是在随学百丈禅师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遇到委屈和不公时不抱怨,把它当成消业的机会,就是在学习祖师喂蚊虫的心量。遇到有人说修行不必吃苦的时候,心里默念“将无佛亦愚耶?”然后起身去做该做的事。
另外要注意的是,苦行要量力而为,不能伤到身体,失去暇满所依,那就得不偿失了。
(十)感应 分十七:1.标题;2.道进三载礼忏,精诚感戒;3.法桥绝粒祈观,忏获妙音;4.道生坚守正见,誓狮子座;5.跋陀礼忏求加,梦中易首;6.僧云废戒受谴,竭诚忏悔;7.僧远眉落知过,疠疾获瘳;8.道超辍寝忘味,勤苦发解;9.法宠闭门忘息,礼忏延寿;10.智藏专持般若,诵经延寿;11.智兴悲愿凝血,扣钟拔苦;12.道宣持律精严,天神护体;13.慧日毕命叩求,感示净土;14.延寿虔修拜忏,甘露灌口;15.昙荣专修方等,忏感授记;16.遂端专精法华,口出青莲;17.总论申明因果,感应不虚
1.标题
感应之行第十
“感”是众生的精诚祈求;“应”是法界真理和诸佛菩萨悲愿的自然显现。佛法里所说的感应,既不是世间人拿钱去跟佛菩萨做交易、保佑自己升官发财的“行贿受贿”,也不是外道追求的神通异能,也不是佛菩萨动了凡心,看众生可怜给点赏赐;而是当修行人将身心彻底交付给三宝后,以至诚恳切的祈祷和持清净戒律,打破了凡夫的分别执著,与法界的同体大悲相应,出现了明显的效果。
这一章,专门对治现代人的几种极端病:
第一种是将感应庸俗化。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不少人把“感应”搞得世俗化、庸俗化。他们平时不持戒、不吃苦,遇到麻烦了才跑去临时抱佛脚,把佛菩萨当成有求必应的提款机,把寺院当成神仙办事处。拿着几十块的香火钱,就敢跟法界开口要赚几百万,要孩子考上名校。求到了,就说菩萨显灵;求不到,就抱怨菩萨不灵,骂佛法是骗人的。这种充满了交易色彩和迷信成分的心理,实际是在侮辱三宝。
第二种是不信因果。这种人觉得修行都是心理安慰,念佛不过是自我催眠,根本不相信有真实的感应。他们把佛法当成哲学来研究,当成知识来收集,就是不肯把身心豁出去真修行,所以一辈子都得不到受用,反过来还说佛法不灵。
第三种是迷信异能。这种人像外道一样,整天追求灵异体验,做个好梦就到处宣扬,天上出现个彩云就说菩萨显灵。他们不好好持戒修行,只想走捷径、求神通,结果要么自己着魔发疯,要么被人骗财骗色。
第四种是狂禅废戒。打着禅宗无相、一切皆空的旗号,说“佛在心中,何必外求”,把感应视作下根人的迷信,认为谈感应、谈因果都是著相,完全否定了不可思议的佛法力量,实则是自己业障深重、傲慢无知。
这一门作为全书的终篇,有着极其深远的用意。前面九章教我们少欲、持戒、吃苦,那是“感”的本钱;这一章指出,只要前面的苦吃得够真实,戒持得够清净,法界绝对不会亏待你。所以学这一门,既要生起坚定的信心,深信佛法真实不虚,因果丝毫不爽;又要保持清醒的正见,知道感应是果,不是因,是验证,不是目标。修行人应当只管耕耘,不问收获,把全部心力放在因地的持戒、忏悔、诵经、念佛上,感应自然会来,不必去求,更不必去炫耀。
2.道进三载礼忏,精诚感戒
精诚感戒
晋道进,张掖人。诣昙无谶律师,求受菩萨戒,谶不许,令七日忏悔。忏毕再往,又大怒不许。进退而竭诚礼忏,经三载,一夕,梦释迦文佛亲为授戒。明往见谶,欲言所梦;谶遥贺曰:“子已得戒矣!”自是道俗从进受戒者千余人。
东晋时期,有一位名叫道进的法师,是张掖(今甘肃境内)人。当时,从印度来了一位极了不起的译经大师兼律宗大德昙无谶法师。昙无谶法师是一位真正的大善知识,他翻译了四十卷的《大般涅槃经》和《菩萨地持经》等重要经典,不但通达律藏,还精通菩萨道的修行,是当时声名远播的菩萨戒师。道进法师听说后,怀着渴仰之心,前去拜见昙无谶律师,祈求传授大乘菩萨戒。
然而,昙无谶法师打量了他一番,直接拒绝了,并且严厉地命令他说:“你现在业障深重,没有资格受戒,回去至诚忏悔七天!”
道进法师没有丝毫怨言,离开后老老实实地礼拜忏悔。忏悔了七天,他再次去求戒。谁知昙无谶法师一见到他,不仅不传戒,反而示现忿怒相,呵斥了他一顿,再次拒绝。
可以想象道进法师当时的心情。他不远千里来求戒,七天七夜拼命忏悔,结果不但没得到认可,还被戒师狠狠骂了一顿。换作一般人,估计当场就会起嗔恨心,然后一赌气就走了,不在这里求戒了。但他没有,回去以后,没有起一丝一毫的怨恨和抱怨,而是比之前更加恳切地在佛前磕头忏悔。这一忏,就是整整三年。三年后的某天夜里,道进法师在忏悔后入睡,忽然间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见到本师释迦佛显现在面前,放大光明,亲自为自己传授了菩萨戒。
第二天清晨,道进法师醒来后,赶紧去拜见昙无谶,想把梦中之事禀告给戒师。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昙无谶远远地看见他走过来,主动向他道贺说:“恭喜你!你已经得到清净的菩萨戒体了!”戒体是一种无表色,是受戒之后在身心相续中生起的一种防非止恶的功能。道进法师通过三年至诚忏悔,业障清净,感得佛在梦中传戒,菩萨戒体在他的身心相续中真实生起。昙无谶一看就知道,这个人的确获得了菩萨戒体。
从那以后,无论出家人还是在家人,在道进法师座下求受菩萨戒的超过一千多人。一个曾经被拒绝的求戒者,最终成为度化上千人的大戒师。
(1)绝境中的反求诸己
道进法师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退而竭诚礼忏”。面对师父的怒斥和拒之门外,他丝毫不觉得师父苛刻,也无半点委屈,而是将所有的矛头指向自己,只怪自己业障深重,心器不净,不配纳受清净戒体。这种在绝境中绝不向外抱怨,而是完全向内反省、忏悔的心,正是能与佛菩萨感通的因。不把那个高高在上的自我降到最低,怎么接得住法界流下来的甘露?
更深一层来讲,《梵网经》等中明示,菩萨戒可以在佛前自受,但前提是必须礼忏到见佛菩萨放光摩顶等瑞相。道进法师在现实中被善知识拒绝,反而逼出了他最极致的诚敬,成就了直接感得本师佛在梦中亲自传戒的最殊胜因缘。这恰恰证明,善知识的“无情”,正是成就他法身慧命的最大慈悲。
(2)忏悔必须到量
为什么第一次忏悔七天不够,要再修三年?因为忏悔面临一个“到量”的核心问题。
佛法里的忏悔,绝不是嘴上顺口念几遍忏悔文、走走形式就能了事的。真正的忏悔,必须具足四种对治力,而且要出现净罪验相才算到量。《准提陀罗尼经》中讲到了罪业清净的外在和内在验相。外在验相,包括在梦中见到自己吐出黑水、秽物,梦见饮用清净的牛奶,梦见日月升起,梦见在虚空中自在游行,或者梦见大火烧身、制伏黑人,以及梦见出家僧尼、白红檀香树、狮子宝座、登临庄严宫殿、听闻佛法等等。比外在验相更根本的,是内在的净罪相。也就是,真切地觉察到自心中的贪嗔痴烦恼明显减少了;对三宝的信心、对众生的悲心、对法义的智慧自然增长;遇到任何顺境逆境,都能很快转为道用;对业果生起深信,精勤取舍。
在没有出现这些内外验相之前,说明宿世的业障还没有清净,忏悔就不能停。道进法师这三年拜忏,就是逐渐清净业障的过程。最终他梦见本师释迦佛亲临传戒,这就是最好的净罪验相。
(3)如何随学
第一、如法求戒和传戒
如果自己是求戒者,那么无论是求受归依戒、居士五戒、八关斋戒,还是出家的沙弥戒、沙弥尼戒、式叉尼戒、比丘戒、比丘尼戒乃至菩萨戒,都不可以将受戒看作是走过场,更不可以当成用来炫耀的身份证明。求戒之前,必须真心实意地在佛前发露忏悔过去的罪业,直到出现净罪验相。还要清楚得戒的前提。那就是,自己必须有想得戒的意愿。如果求别解脱戒,必须有出离心;如果求菩萨戒,必须生起为利众生愿成佛的菩提心。在正式受戒时,心要专注,随着仪轨作观。还要清楚,在这样具备了意愿、行为、传戒仪轨等条件后就能获得戒体。要知道,戒体是在自己的身心相续中获得的,不是那张盖了印章的戒牒。
如果自己是传戒者,比如是传比丘戒(比丘尼戒)的阿阇黎,那就必须具足律藏中要求的各种圆满德相。因为只有传戒师持戒清净、精通仪轨,具足德相,做到如法传戒,戒子们才可能得戒;如果传戒师不具德相,即使其他条件都具足,戒子们也无法得戒。在传戒当天,传戒师必须该忏悔的忏悔、该净治的净治、该加持的加持,这些都要在正式传戒之前完成,来保证自相续中的每一条戒都清净。在正式传戒时,要确保戒子们听懂了文句,确保背诵的羯磨文准确无误,还要真心希望每一个戒子得到清净的戒体,并发起以此轨范令如来圣教久住世间之想。
第二、求戒不怕被拒
在求法求戒的过程中,如果遇到善知识的考验和拒绝,不要起嗔心,不要走人,而是把它当作消业障的加持。被拒绝一次就退缩的人,说明求法心并不真切。道进法师三年忏悔不退,最后感得本师佛亲自传戒,我们可以问问自己:我的求法之路,准备坚持多久?
3.法桥绝粒祈观,忏获妙音
忏获妙音
晋法桥,少乐转读,而乏音声,于是绝粒忏悔。七日为期,稽首观音,以求现报。同学苦谏不听,至第七日,觉喉内豁然,索水饮之,自此经声彻里许。
东晋时期,有一位名叫法桥的僧人。他从年少出家时起,就特别喜爱转读,也就是唱诵佛经。在寺院里,转读是一项重要的弘法方式,一位擅长梵呗唱诵的僧人,在大殿上领众诵经,声音清亮和雅,抑扬顿挫,能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随着诵经声安定下来,甚至不懂佛理的普通百姓,仅仅听到那庄严的诵经声,就能生起对三宝的清净信心和恭敬心。法桥对这件事很有意乐,很想通过转读经文来利益众生。但是,他因为前世业力,导致嗓音天生不好,五音不全,声音嘶哑短促,根本唱诵不了,怎么练都不行,这让他内心极为苦恼。
为了冲破这个业障导致的生理问题,法桥做出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决定。他开始绝食,以七天为期限,在佛前至诚礼拜观世音菩萨,猛利忏悔自己过去世中造下障碍这项善法的罪业,祈求菩萨加持自己现世就获得清净美妙的音声,用来诵经弘法。
七天不吃任何食物,只喝水,同时不停地拜忏。第一天、第二天也许还撑得住,到了第三天、第四天,饥饿感会变成胃部的剧痛,头晕眼花,四肢发软。而他要在这种状态下,不断地跪下去、磕头,再站起来,再跪下去,一遍又一遍。到了第五天、第六天,整个人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意识可能都模糊了,但他还是不肯停。身边的道友们看了都苦苦劝阻他,劝了一次又一次,他都不听。他的态度非常坚决:要么菩萨加持我获得妙音,要么我死在佛前,绝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到了第七天,奇迹出现了,法桥法师突然感觉自己喉咙深处“豁然”一下,那是一种突然打开、突然通畅的感觉,好像喉咙深处有一个什么东西被猛然冲破了。他赶紧要了一碗水喝下去,随后开口试着诵经。这一开口,不仅音色清雅洪亮,而且极具穿透力,诵经的声音竟然能传到一里之外(大约五百米以上),而且所有听到的人都自然心生法喜。
(1)先天不足后天补
有些人在修行中遇到障碍,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我的业障,没办法。”记忆力不好是业障,嗓子不好是业障,身体多病是业障,学法学不进去还是业障,说来说去,“业障”成了一个万能的借口,成了放弃努力的挡箭牌。
法桥法师的经历就是告诉我们,业障的确有,但它不是改不了的宿命。既然是自己前世造的业,那就可以通过今生至诚忏悔来消除,关键就看忏悔够不够猛利、够不够恳切。所以,遇到困难不要再拿“业障”当借口,哪里有障碍,哪里就是你该下功夫忏悔的地方。学不进去,就在文殊菩萨面前多磕头求智慧;身体不好,就多修药师法门。定好目标,坚持到底,不见成效绝不停止。
(2)克期专修诚为本
可以给自己定一个期限,比如二十一天、四十九天,在期限内每天拿出固定的时间,至少一小时以上,全身心地投入忏悔和祈祷。不是为了凑个数完成任务,而是每一拜、每一声心咒、佛号、祈祷文,都带着真实的忏悔心和恳切心。至少在专门忏悔祈祷的这些天里,把世俗的娱乐享受降到最低,把全部的心力都聚集在这一件事上。
(3)坚守誓愿莫中断
法桥绝食拜忏的时候,没有听道友们的劝阻而退失修行。这里面有一个微妙的判断:在某些关键时刻,来自善意的劝阻可能正是修行的障碍。
也就是,当一个人发下大愿、立下重誓,要去完成某件修行大事的时候,过程中很容易出现各种声音、各种状况来动摇你的决心。有些是恶意的嘲讽,有些是善意的关心,但效果是一样的,都是要让你中途放弃。这时候自心必须坚定,绝对不能中途间断。当然,前提是,在此之前的确经过了理性的衡量,而且有具相善知识的指导,不是一时冲动的鲁莽行为。在这个前提下,一旦开始了,就不要被任何声音动摇。
(4)动机清净方感通
法桥法师求一副好嗓子,不是为了在人前炫耀,而是为了能用庄严的梵呗去安定人心,让不懂佛法的人也能对三宝生起恭敬心。他的动机是清净的,完全是为了佛法和众生,不是为了自己。
因此,向佛菩萨祈祷前,一定要先观察自己心底深处的目的。如果祈求加持的目的是清净的,比如为了讲法更准确,更契合众生的根机,能利益更多人,或者为了能好好修行,由于这种祈求与法相应,这种清净的善心能跟佛菩萨感通,就容易得到加持。但如果里面夹杂了自私自利心,甚至是为了面子、名利,那就偏了。所以在祈祷前,一定要先调整出清净的动机再来祈求。
4.道生坚守正见,誓狮子座
誓狮子座
刘宋竺道生论《涅槃经》“阐提皆当成佛”,旧学法师以为邪说,摈之。生誓曰:“若我所说,不合经义,愿现身恶报,实契佛心,愿舍命时,据狮子座!”
遂往吴郡虎丘山,竖石为徒。讲《涅槃经》,至“阐提有佛性”处,曰:“如我所说,契佛心否?”石皆点头。已而,《涅槃》后品至,果称阐提有佛性。后于庐山讲《涅槃》甫毕,众忽见麈尾堕地,端坐而逝。
南北朝刘宋时期,有一位名叫竺道生的法师,他是中国佛教史上最有独立见地的高僧之一。道生法师早年依止鸠摩罗什大师,精通般若法理。
当时传入中国的《大般涅槃经》只有前半部分,也就是法显大师带回并译出的六卷版本,经中明确写道:“一阐提人无佛性。”“一阐提”是梵语音译,指断绝一切善根、诽谤佛法的极恶众生。当时整个佛教界的人,都依据这段文字,认定一阐提永远不能成佛。
然而道生法师提出了一个判断,他说一阐提人也有佛性,也能成佛。他认为,佛性是众生本具的,连断善根者的佛性也从未染污、从未断绝,未来必定成佛。
这个观点提出后,整个佛教界都震惊了。那些固守佛经字面意思的旧学法师们,指责道生的观点是“妖言惑众的邪说”,把他视为异类,最终联合起来将他从僧团中摈除,让他离开寺院道场。
面对所有人的非议,道生法师毫不退缩,当众立下一个生死毒誓:“如果我所说的违背了佛的真实教义,愿我现世就遭受恶报;如果我所说的契合佛心,愿我命终之时,能坐在讲法的狮子座上圆寂!”
离开寺院后,道生法师独自走入荒无人烟的吴郡虎丘山,搬来一堆石头当听众,自己对着石头宣讲《涅槃经》。当讲到“一阐提也有佛性、皆当成佛”的最深奥处,道生法师大声问道:“我说的是否符合佛心?”这时奇迹出现了,那些冰冷坚硬的石头,竟然全都像人一样点头!这就是著名的“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典故。
几年后,昙无谶在北凉翻译的四十卷本《大般涅槃经》终于传到了南方。在经文后半部分,本师佛果然明确说道: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一阐提人亦当成佛。道生法师的判断被完全印证。
后来,道生法师在庐山讲《涅槃经》,刚刚讲完最后一品,众人忽然看到他手中的拂尘滑落到了地上,他就端坐在讲法的狮子座上,安详圆寂了。他当年立下的誓言,一点不差地应验了。
赞曰:圣人之言,有辞缺而意圆者;涅槃之论阐提是也,亦何俟后品之至?盖达人会理,拘士执文,又不独阐提一端而已。而生公正见不摇,坚如金石,死不违誓,辉灼古今,呜呼,壮哉!
莲池大师在赞语中说:佛语有时候字面上的表述看起来不完整,但背后的义理是圆满的,《涅槃经》关于一阐提的论述就是如此。经文前半部分说“一阐提无佛性”,那只是在特定的说法次第中权且这样表述,并不代表究竟义,这个道理何必非要等到后半部经文传来才能明白呢?通达的人能够直接领会义理,拘泥的人只会死抓文字不放,这种差别不只是在一阐提这一件事上有。道生法师的正见坚如金石,不为任何外力所动摇,他临终时的确完美兑现了誓言,光芒照耀古今,这是何等的伟大!
(1)正见的孤勇
道生法师能在举世的非议中不为所动,底气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如理闻思后得出的正见。他不是随口乱讲,而是在深入研究般若实相之学后,经过严密思辨得出的结论,唯一的问题是当时流通的经典,字面上似乎不支持他。面对这种局面,他没有选择少数服从多数,因为在真理面前,没有少数服从多数这回事,只要契合实相,哪怕千万人非议,也绝不妥协。
但必须警惕一种危险的模仿,那就是没有道生法师的学修功底,却想学他的特立独行。有些人读了几本书,就到处立新观点、否定传承、驳斥祖师,这不叫正见的孤勇,这是愚痴的狂妄。道生法师的见地,是在鸠摩罗什大师座下经过长期系统学修才形成的,所以,没有扎实的闻思修基础,不要轻易说自己懂得别人不懂的法义。
(2)如何随学
作为出家人,假使所处的寺院道场中,其他人都在忙着学世间知识,搞经忏佛事赚钱,拉居士搞人际关系,出现各种世俗化风气时,你敢不敢坚持每天老老实实地持清净戒、闻思修行?哪怕因此被道友视为不合群,也甘愿做个被冷落的边缘人,绝不能为了迎合施主的喜好,去讲那些讨好世俗的心灵鸡汤或曲解经义。如果没有施主、没人供养,那就另找合适的地方自己学修。记住,只要你修的是正法,讲的是正法,法界自有护法神在听、在护持。
如果是在家居士,要注意不做学佛圈里的墙头草。不要今天听说这位法师名气大就去追,明天听说那个法门流行就去换,更不要因为学佛群里有人转发了某篇“揭露”文章,就对自己一直依止的具德善知识和修行法门产生动摇。建立正见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扎实闻思,深入经论去学、去验证。一旦确认自己依止的是正法,走的是正路,那就一生坚持到底。如果被身边人嘲笑、议论,也不必跟他们争辩,不用急着证明自己是对的。学学道生法师的笃定,闭上嘴,把脾气改掉,把辩论的时间省下来用在修行上。你日渐柔和的身心和最终修行的实效,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5.跋陀礼忏求加,梦中易首
梦中易首
刘宋求那跋陀罗,中天竺人。任缘游化,至京都,谯王欲讲《华严》等经,而跋陀自忖未善宋言,旦夕礼忏,求观音加被。忽梦白衣人持剑擎人头来,问曰:“何忧?”具以事对。其人以剑易新首,豁然惊觉,备晓华音,于是开讲,大弘佛法。
南北朝刘宋时期,有一位来自中印度的高僧,名叫求那跋陀罗。他是大乘瑜伽行派的学者,精通三藏教典,尤其深入《华严经》《楞伽经》等大乘经论。他肩负着弘法利生的使命,从印度出发,沿着丝绸之路来到中国,在元嘉十二年终于抵达了当时的南朝国都。
当时的谯王(刘宋皇室宗亲)虔诚信佛,久仰这位法师的盛名,祈请他开讲《华严经》等大乘经典。这本是一件弘法利生的大好事,然而法师却陷入了深深的忧愁之中,因为他根本不会讲汉语。难处在于,这不是靠努力就能马上解决的问题。语言的学习需要漫长的时间,而谯王请法的因缘不等人。法师又不想依靠翻译来讲经,因为通过翻译转述的法义,再好也会打折扣,法味难免减弱,更何况翻译者未必能准确完整地传达法义。
他来不及按常规逐步学习汉语,也不愿无奈放弃,而是选择了作为修行人最直接的方法,那就是全身心地投入礼忏,祈求观世音菩萨的加被。
他的祈求不是为了个人,完全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众生能听懂《华严经》。经过日复一日的礼忏祈求,终于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出现在他面前。那人一手持剑,一手托着一颗人头。白衣人看着求那跋陀罗,问他:“你在忧愁什么?”
求那跋陀罗在梦中如实回答:“我想为汉地众生宣讲大乘经典,但不通汉地语言,无法开口弘法,所以日夜忧愁不安。”
白衣人听完,没有说话,举起手中的剑,一剑砍下了他的头,然后将那颗新的人头安在他的脖子上。
法师从极度的震撼中醒来,脖子完好如初。但他一开口,奇迹发生了,自己竟然能极其流利、精准地使用汉语,那些原本完全陌生的读音、文句和表达方式,现在都变得像母语一样熟练。
从那以后,求那跋陀罗用汉语开讲《华严经》等大乘经典,辩才无碍,在汉地广泛地弘扬了大乘佛法,影响深远。他后来又翻译了《楞伽经》《解深密经》《杂阿含经》等大量重要经典,成为刘宋时代极具影响力的伟大译师。
(1)动机越清净,感应越迅速
求那跋陀罗能感得观世音菩萨加持,不仅仅是因为拜忏够至诚,更根本的原因在于动机极其纯粹。他祈求跨越语言障碍,不是为了让自己出名、拿供养,而是为了把大乘佛法传给汉地的众生。他的忧愁不是自己不会讲汉语很丢人,而是“众生等着听法,我不能误了他们”。这种纯粹为了佛法兴盛、为了众生得利益的心,与观世音菩萨的大悲愿力直接相应,所以感通极快。
反观现在,有些人讲经说法,嘴上说是“为了众生”,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出名、得供养、被人恭敬,怎么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这种夹带着私欲的心,与法界的大悲愿力绝不相应,感应自然来不了。想让菩萨帮你,先问问自己:我讲法到底是为众生,还是为自己?
(2)弘法者如何随学
第一、弘法利生的心要清净
平时多修大悲心,培养护持正法的愿,让自己讲法的目的纯粹出于利他,不夹杂私欲。
第二、不因条件不足就放弃
求那跋陀罗语言不通,没有说算了我回印度去,而是想尽办法突破障碍。现代的弘法者也一样,语言不通就学语言,不擅长线下就用线上。弘法的根本是把正法传到有缘者的心里,手段和工具可以灵活变通。
第三、多祈祷佛菩萨
有些现代人遇到修行和弘法的困难,第一反应是去报培训班、查资料,一味依赖世间的那套方法。这些不是不能做,但如果心里只信这些,把三宝的加持力扔到一边,那感应的门就等于被自己关上了,也不符合归依的学处。比如,怎么都学不懂经论、讲法没有摄受力,那就去佛前磕头祈祷,真心忏悔自己过去世的罪障。当罪业消减了,傲慢心、攀比心放下了,智慧之门自然会打开。记住,佛法的真实智慧是靠极度的信心感应来的,不是靠世间聪慧学出来的。对众生真正有利益的弘法能力,是得佛菩萨摄受、加持而来的,不是靠世间的营销手段包装出来的。当然,也不能只等着佛菩萨加持,该备课要备课,该研读经论要研读,自力方面的努力同样不能少。
第四、多发愿回向
愿大智文殊勇士恒时欢喜摄持我的心,让我的心处在智慧状态,由此,《普贤行愿品》中所说的无量菩提行海,愿我一一都能究竟完成。愿十方世界的所有清净圣教丝毫不衰,尽未来际永住世间,愿一切种类的众生都得到暂时和究竟的利益安乐。
实际上,要想如愿成办广大的弘法利生事业,必须具足三个条件:第一,前世积累的善业资粮;第二,前世发下的弘法大愿,过去生中曾经立下利益众生的宏愿,今生才会自然汇聚弘法的因缘;第三,三宝的大悲加持,此生必须得到三宝的慈悲加持摄受。这些条件全部具足,才有可能真正做到广弘圣教、利益众生。如果这些条件不具备,即便此生教理学得再好、讲辩著再厉害、头脑再聪明,名声再大、地位再高,想要如愿成办广大的利他事业,也是非常困难的。
6.僧云废戒受谴,竭诚忏悔
废戒忏悔
齐僧云,住宝明寺,以讲演著名。
四月十五日,临诵戒时,白众言:“戒乃人人诵得,何劳数闻?可令一僧竖义,使后进开悟。”众无敢抗,遂废诵戒。
七月十五日,众集,忽失云所在,四出追觅,乃于古冢中得之,流血被体。问其故,则云:“有猛士执大刀厉声呵云:‘僧云!尔何人?斯敢废布萨,妄充竖义?’即以刀刽我身,痛毒难忍。”
因扶掖还寺,竭诚忏悔;经于十年,至心尽敬,依式布萨。临终之日,异香来迎,欣然而逝。时咸嘉其即世惩革云。
南北朝齐国时期,宝明寺有一位法师名叫僧云。他广闻博学,辩才无碍,在信众和僧团中声望很高,是当时公认的一位讲经大德。
按照佛制戒律,僧团每半个月(即农历每月十五和三十)要举行一次布萨,也就是长净仪式。全体僧众集合在一起,由一位僧人从头到尾诵一遍所有戒条,其余所有僧人在听闻戒条的过程中,逐条对照自己这半个月以来的身口意,如果犯了某条戒就发露忏悔。这是本师佛亲自制定的僧团制度,是保持僧团戒律清净的根本方法。
某一年的四月十五那天,僧众已经集合在经堂里,马上就要开始诵戒了。这时,僧云法师站了出来,对大众宣布说:“戒本上的这些戒条,人人都背得出来,何必每半个月劳神费力地反复听呢?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不诵戒了!改为请一位僧人上法座讲解佛经义理,这样才能让后学弟子们开悟,不是更有意义吗?”
因为他是大法师,在寺院威望极高,在场的僧众虽然觉得不妥,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就这样,本师佛定下来维持僧团清净的根本规矩,被他以“讲经开悟”为借口轻易废除了。
三个月后,农历七月十五,佛欢喜日也就是僧自恣日这一天,僧众再次集合,忽然有人发现僧云法师不见了。大家到处寻找,终于在寺院外面一个旧坟墓里找到了他。只见他全身是血,皮开肉绽,血把衣服都浸透了,痛得面色惨白、全身发抖,奄奄一息地躺在坟坑里。大家惊恐万分地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僧云法师说:“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勇士,手里拿着一把大刀,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僧云!你算什么人?竟敢废除佛制定的布萨诵戒制度,还狂妄地拿讲解经义来顶替!’说完就举起大刀往我身上砍,一刀一刀地活剐我的肉,那种剧痛直透骨髓,根本无法忍受……”
可以想象那个场景的可怕。一个声望极高的大法师,被护法神用刀砍得全身是血,扔在一座古坟里。护法神砍的不仅是他的身体,更是在告诫所有后来人:敢废除佛制诵戒的人,这就是下场!
大家赶紧把他搀扶回寺院。经历了这场现世报后,僧云法师那点世俗的狂慧和傲慢被粉碎了。他再也不敢登台炫耀才华,而是拖着残破的身体,跪在佛前至诚忏悔。从那以后整整十年,每到十五和三十,他必定虔诚恭敬、至心恳切地带领大众如法诵戒,再也不敢有丝毫轻慢。
十年后,到了他临终的那天,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人间未曾有过的奇异香气,他就这样面带微笑,安详往生了。当时所有人都赞叹说,僧云法师能在今世就受到惩罚并彻底改过,这是非常幸运的。他的罪业通过十年的猛利忏悔已经清净了,临终有异香来迎的瑞相,就说明没有堕落三恶趣。
赞曰:今时,尚经论而轻戒律,二千年来,半月诵戒无复有举行者,予不揣,兴废坠于山中,人犹未之信也!果报炳然,于云公有征,愿览者思之。
莲池大师的赞叹极为沉痛。他说:现在的佛教界崇尚学经论而轻视持戒律,两千年来,本师佛制定的每半月诵戒的制度,几乎已经没有人继承了。我不顾自己德行浅薄,在云栖山中恢复了每半月诵戒的制度,但很多人到现在还不信这件事有那么重要。看看僧云法师的现世报应,取消诵戒的果报是如此惨烈,还敢不把诵戒当回事吗?希望看到这则公案的人,都好好想一想!
(1)守住戒律底线
有些现代人学佛,喜欢研究高深理论,觉得磕头、持戒、诵戒、忏悔太初级了。要知道,没有持清净戒、断恶行善的基础,懂再高的理论也难以避免堕落恶趣,解脱成佛就更谈不上了。只要轻视戒律,在护法神眼里就是败坏佛法的罪人。记住,无论时代怎么变,科技怎么发展,佛法的核心——戒、定、慧的次第永远不会变。任何告诉你“不用归依、不用持戒、不必重形式,只要心善、懂佛法义理就足够了”的论调,无论包装得多好都要小心。
(2)切勿盲从权威
当年僧云法师提议废除诵戒时,全寺僧人作为在他座下听法的弟子,都不敢反对。但实际上,这种沉默,本质上是对正法的不负责任。学佛应当依法不依人,如果某位大师的做法明显违背了本师佛制定的规矩,不能因为对方名气大或者是自己的师父就盲目顺从,可以用善巧的方法劝诫,对方是否听从是他的事情,但自己要尽到提醒的责任,否则会一起承担破坏佛法的共业。
(3)遵照佛制,坚持诵戒
出家人受戒后,无论是沙弥、沙弥尼、式叉尼,还是比丘、比丘尼,都要好好学戒,通达自己所受的每一条戒律学处的遮止、行持和开缘。如果是法师,还要学好长净、安居、解制这三事仪轨。懂得如何持戒后,平时就要严格守持根本戒,坚持参加每半月的诵戒以清净支分戒,并且每年参加安居和自恣,这些对于出家人来说像命根一样重要,不能懈怠。
如果是僧团负责人,必须遵照佛制,在寺院实行长净诵戒、结夏安居、解制自恣这三事,依靠这些来成就和增长善法,让圣教久住,不能因为任何原因而废除这些根本制度。
受过居士戒、菩萨戒的居士,要养成每半月自己在家通读戒本的习惯,最好在农历每个月的十五和三十这两天守持八关斋戒,以此来清净支分戒。
(4)勿以巧理废常规
僧云废的是诵戒,但找个好听理由废掉佛制规矩的这种情况,当今花样更多。举例来说:
一、用闻思教理废除日常实修
比如,有人说:“天天念早晚课、磕头、打坐,这些意义不大,不如省下时间多学一些教理。”
这就是把佛法当成学问来做的表现。但是,理论讲得再好,没有定课念修,不打坐修信愿、不念佛拜佛,到了生死关头,精通上百部经论也挡不住业力现前,去不了极乐世界。
二、用弘法利生废除结夏安居
比如,有人说:“现在弘法任务重,要到处讲法、接引信众,哪有三个月闲工夫关起门来安居?”
安居是本师佛制定的,三个月专心办道、不外出游行,是出家人一年中最重要的集中修行期。安居期间可以让信众来寺院听法,这样也不影响众生得利益。用弘法忙来废除安居,跟僧云用讲经更重要来废除诵戒是一样的借口。
三、用广结善缘废除受戒的严肃性
比如,有人说:“来寺院里的都给办个归依证,受个居士戒、菩萨戒,种个善根嘛。”
受归依戒、居士戒、菩萨戒,相应要有归依心、出离心、菩提心,都必须有求戒意乐,而且要清楚戒条,自愿守戒。如果根本不了解戒条内容,甚至没办法持戒,这样盲目地受了戒,后面破戒就很麻烦了。受戒是严肃的事情,不能变成了领纪念证书的形式。
类似的情况还有不少,总之都是用一个听起来更高明的理由,废掉一个看起来很平常的基本规矩。本师佛制定的每一条规矩都不是随便定的,你觉得多余的那个形式,也许正是挡住你堕落的栏杆。拆掉的那一刻不会立刻掉下去,但等你发现自己在往下堕落时,已经来不及了。
7.僧远眉落知过,疠疾获瘳
疠疾获瘳
齐僧远,住梁州薛寺。不修细行,随流饮啖。忽梦神人切齿责曰:“汝出家人,如是造恶,何不取镜自照?”
晓而临水,见眼边乌黯,谓是污垢;举手拭之,眉随手落。因自咎责,痛改常习,敝衣破履,一食长斋,昏晓行悔,悲泪交注。经一月余,梦前神人含笑谓曰:“知过能改,可谓智人,今当赦汝!”惊喜而觉,流汗遍身,面目津润,双眉复出。远身经二报,信知三世不虚,自后竭诚奉法,曾无退堕,遂为名僧。
南北朝齐国时期,梁州薛寺有一位名叫僧远的出家人。他出家后虽然没犯根本戒,但不修细行。所谓“细行”,就是出家人日常行为中那些看似微小、却直接关系到戒体清净的行为细节。他平日里不严守威仪,在饮食上尤其随便,经常跟世俗人混在一起,别人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不节制口腹之欲,甚至吃肉喝酒。日常起居松松垮垮,跟在家俗人的生活方式几乎没有区别。
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梦。梦中,一位相貌威猛的神人出现在面前,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怒斥道:“你一个出家人,披着如来的袈裟,竟然如此放纵造恶!你怎么不去找面镜子照照自己的样子!”
僧远从恶梦中惊醒,天刚蒙蒙亮。他跑到水池边,低头往水面上一照,只见自己眼睛周围出现了一圈乌黑暗淡的色斑。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脸上沾了污泥,就伸手去擦。然而,手一擦过眉毛,两片眉毛竟然连根脱落,随着手掌的动作,眉毛全都掉进了水里。他低头再看水面中自己的倒影,眼周乌黑,眉毛已经不在了,那张脸已经不再是一个正常人的样子。
在古代,眉毛脱落、面部出现黑斑,这是疠疾也就是麻风病的早期症状。这种病会让人皮肉全都烂掉,而且有极强的传染性,根本治不好,只能去深山老林里等死。这一刻,僧远终于清醒过来了。他知道自己过去那些不修细行、放纵饮食的行为,已经积累成了深重的罪业。现在眉毛脱落、面现黑斑,就是果报现前了。
从这时候起,僧远彻底变了一个人。他开始深深地自我责备,对过去那些年松懈放逸的日子悔恨不已。他把以前穿的相对体面的衣服脱了,换上最破旧的粗布僧衣,把还能穿的鞋子扔了,穿上烂得快露脚趾的破鞋。断除了一切美食享受,改为一天只吃一顿,而且是粗劣的素食。每天从天还没亮开始,一直到深夜,不停地在佛前五体投地磕头,一遍又一遍痛哭流涕地忏悔,在佛菩萨面前发露自己过去所造的一切恶业,悲痛的泪水把衣襟都湿透了。他在生死边缘,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猛利忏悔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以后,有一天夜里,僧远又做了一个梦。还是先前梦里出现的那位神人,但这次,神人面容含笑,语气温和地对他说:“你能反省到自己的深重罪业,痛改前非,可以称为智者。既然你的罪业已经清净,今天就赦免你吧!”
僧远惊喜地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全身大汗淋漓。那种患病以来的沉重感一扫而空,乌黑的色斑消失了,脸上的皮肤重新变得湿润有光泽,更不可思议的是,那脱落的双眉竟然重新长了出来!麻风病的症状完全消失,一个月前还面目可怖的人,现在已经恢复健康了。
僧远在极短的时间里,亲身经历了两次现世果报,一次是恶业感召的麻风病现身,一次是忏悔清净后的病愈复原。这一惩一赦,因果分明得不能再分明了。他从此以后竭尽全力奉持佛法,再也没有过一丝一毫的退堕懈怠。从一个不修细行的散漫僧人,最终成为了一代高僧。
本师释迦佛在《地藏十轮经》中说:在我的教法中有两种人,名为“无所犯”。第一种是本来就没犯戒的,第二种是犯戒后生起惭愧,发露忏悔而得以清净的,这两种人都被称为“勇健得清净者”。所以,戒律清净当然最好,但如果犯了戒也不要灰心,只要能发起惭愧心,在佛前不覆不藏地发露自己造下的罪业,深切追悔,并发誓以后绝不再造,就能恢复清净。
作为出家人,如果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染上了现代社会的世俗习气,比如沉迷手机网络、讲究饮食穿戴、喜欢闲逛散乱,要立刻拿面镜子照照自己,看看还有没有一点出家人的清净相。趁着果报还没现前,应立刻斩断外缘,恢复诵戒、上殿等严谨行持,把失去的僧格找回来。
对于在家居士来说,如果因过去纵欲、杀生、偷盗等恶业,导致身体出现了严重的疾病,医治无效,这时候不要只顾着害怕,要知道这是业报现前。应该立刻断绝肉食,发愿终身吃素,把平时用于吃喝玩乐的钱拿去放生、印经,每天在佛前诚心拜忏。只要肯像僧远法师那样猛利地去改过,现世就有可能出现好转。
8.道超辍寝忘味,勤苦发解
勤苦发解
梁道超,吴郡人。见旻法师学解冠海内,心欲企之;辍寝忘味,以夜继日。梦有人言:“旻法师,毗婆尸佛时已能讲说,君始修习,云何可等?但自加功,不患不随分得解。”遂勤劬苦至,顷之洞彻。
南朝梁代,吴郡有一位名叫道超的法师。当时,佛教界有一位名震天下的高僧,那就是僧旻法师。僧旻法师智慧深广,对佛法经论的理解和宣讲无人能比,随便讲几句都能让人如饮甘露,获得很大法益。
道超法师看着法座上的僧旻法师,心里生起了极其强烈的仰慕和崇拜,立志要达到他那样的水平。于是道超法师发大精进,废寝忘食,没日没夜地研读经教。别人睡觉他在看书,别人吃饭他在思考,拼了命地要追赶上僧旻法师。
他的心越来越急躁,越来越焦虑。有一天,他在身心极度疲惫的状态下睡着了,梦到有人对他说:“你何必盲目攀比呢?你可知道那位旻法师,早在过去庄严劫的毗婆尸佛(过去七佛之首,距今无量劫)出世时,就已经是能登台讲法的法师了!他积累了无量劫的智慧资粮,而你不过是今生才刚刚开始学法修行,怎么可能马上赶得上他呢?”那声音接着开示说:“不要再去比了!你只管自己埋头用功,只要功夫到了,自然会获得属于你这一分根器的开悟和解脱。”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醒来后,道超心里的焦虑顿时消失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去想“我什么时候能赶上僧旻法师”了,而是老老实实把身心投入到枯燥艰苦的闻思和实修当中。没有了急功近利的狂躁,心静下来之后,效率反而高了。没过多久,他果然在佛法的义理上豁然贯通,获得了成就。
(1)学佛不要有竞争心
道超法师的公案,揭示了一些修行人很容易出现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攀比。看到道友进步快,自己就特别着急;看到同龄人讲法讲得好、理解有深度,自己还在原地打转就焦虑。这种攀比心有两大毒害:
第一,把闻思修行变成了比赛。学法本来是自己跟自己的烦恼作战,一旦变成了跟别人比谁修得好,就偏离了方向。磕头是为了自己积资净障,不是为了比道友磕得多;闻思是为了自己通达法义,调伏自心,不是为了在讲考、研讨时一鸣惊人,让别人崇拜自己。如果以竞争心、攀比心学法修行,那么无论多么功,也只是以烦恼为动机在学,学得再好也不会出生清净的闻思修智慧,不成为清净的善根功德。
第二,制造了不切实际的期望。别人优秀,那是前世的积累,而自己也许今生才开始学佛,凭什么要求自己几年之内就达到别人无量劫的水平?这种期望本身就是妄想,而妄想达不到时带来的挫败感,又会反过来摧毁你继续学下去的信心,时间长了可能就失去了学法的意乐,甚至出现焦虑、抑郁等的心理疾病。
所以,永远不要去跟别人比。每个人的起点、前世因缘、宿世的福慧资粮,都跟别人不同。唯一有意义的比较,就是现在的自己跟过去的自己比。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善心更多一点?烦恼有没有少一点?对法义的理解有没有更深一层?自我检验和自我比较才是应理的。
一旦发现自己跟别人比谁念佛更多、师父更器重谁、谁讲法更好,等等,要立刻认识到,这是竞争心和嫉妒心在作怪,马上停下来。对于别人的功德、优点,要发自内心地修随喜,这样才有意义。
(2)切莫急功近利
“但自加功,不患不随分得解”这句话极其重要。这意味着,只要如理精进地闻思修行,所有功夫都不白费,成就必定会来,只是时间由因缘决定。“随分”就是随自己的分量,善根资粮修积了多少,业障清净了多少,信心、精进、智慧达到了什么地步,这些方方面面的因素综合决定了开悟的时间。也许别人三年就通了,你需要三十年,时间长不要紧,只要不放弃就会有结果。
修行是生生世世的事情,不要用做生意的想法来衡量,做生意一年没回报要及时止损,但修行是功不唐捐的。只要一直在持清净戒、闻思修行、忏悔业障、修积善根资粮,就是在进步,哪怕暂时感觉不到,未来的某一刻一定会开花结果。
9.法宠闭门忘息,礼忏延寿
礼忏延寿
梁宠法师,年三十八,遇道人法愿谓曰:“君年满四十当死,无可避处,惟有祈诚诸佛,忏悔前愆,或可冀耳!”
宠引镜验之,面有黑气,于是鬻衣钵,市香供,东抵海盐光兴寺,闭门礼忏,杜绝人事,昼忘食息,夜不解衣。迄年四十,岁暮之夕,忽觉两耳肿痛,其夜忏达四鼓,闻户外人言曰:“君死业已尽。”遽开户,寂无所见。明晨黑气已除,两耳生骨。居常礼佛,百拜为限。后有疾不能起,犹于床上依时百过,俯仰虔敬,年七十有四而卒。
南朝梁代,有一位名叫法宠的法师。在他三十八岁那一年,遇到一位有修证的道人,名叫法愿。法愿观察法宠之后,对他说:“你活到四十岁就会死,这是定业,无处可逃。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十方诸佛至诚祈求,忏悔过去世造下的罪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无可避处”就意味着业已经成熟到几乎不可逆转的地步。普通的修福回向不足以转变定业,只有最至诚猛利的忏悔,才有些许转变的希望。
法宠法师听了这话,拿起铜镜一照,果然,自己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黑气,那是死相将至的征兆。
没有任何犹豫,法宠法师当机立断,他把身边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衣服和钵,全都卖了,换成最上等的香和供品,然后出发去浙江海盐的光兴寺。到了光兴寺以后,把带来的香和供品都用来供佛,然后把门关上,断绝一切人事往来。从此不见任何来访者,不处理任何世俗事务,一心一意、分秒不停地在佛前磕头忏悔。白天忏悔到忘记吃饭、忘记休息,夜里拜到精疲力尽,就倒在拜垫上闭眼休息一会,衣服都不脱,醒了爬起来继续磕头。从三十八岁一直忏到四十岁,整整两年,日日如此,夜夜如此,没有一天中断。
到了他四十岁那年的除夕之夜,这正是他命中注定要死的最后一个关口。这一夜,法宠忽然感觉到自己的两只耳朵剧烈肿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爆裂出来一样。他知道自己死期到了,就强忍剧痛,继续在佛前猛利地磕头,一直拜到了四更天(凌晨一两点)。
就在这极度寂静、生死交锋的深夜,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说:“你的死业已经消尽了!”
法宠猛地拉开房门,外面空荡荡,寂静无人。到了第二天大年初一早晨,他拿起镜子一照,见到脸上那层笼罩了两年的黑气已经完全消散了,面色恢复正常,两只耳朵的肿痛也退了,耳朵里似乎还长出了新的软骨,这在相术中意味着寿命延长了。
度过死劫后,法宠并没有因此松懈下来,他给自己定下功课:从今往后,每天至少礼佛一百拜。后来到了七十多岁,他生了重病,病到不能下床。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给自己放一天假。不能站着拜,就每天按时在床上挣扎着起身、低头,极虔诚地在床上完成一百次俯仰礼拜,直到七十四岁安详圆寂,比原定的寿命整整多了三十四年。
10.智藏专持般若,诵经延寿
诵经延寿
梁智藏,吴郡人,住钟山开善寺。遇相者谓曰:“法师聪明盖世,惜命不长,止三十一耳。”时年二十有九,于是罢讲,探经藏得《金刚经》,竭诚诵读,礼佛忏悔,昼夜不辍。至期,忽闻空中声曰:“汝寿本尽,以般若功德力,得倍寿矣!”
后见前相者,惊异莫测,藏陈其故,始知经力不可思议。
南朝梁代有一位名叫智藏的法师,是吴郡(今江苏苏州一带)人,驻锡在钟山开善寺。这位法师天资极高,聪慧过人,是当时公认的学问僧中的佼佼者,年纪轻轻就登座讲经。
有一天,他遇到一位精通相术的人。这位相士观察他之后,十分惋惜地说:“法师啊,您的聪明才智天下无双,但可惜的是,您的寿命不长,只能活到三十一岁。”
此时的智藏法师,已经二十九岁了。这意味着,自己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两年。
智藏法师没有选择自欺欺人地当作没听到、不相信,也没有消极地等死,而是立即辞去一切讲法事务,走下高高的法座,舍弃所有的名声、徒众,转身走进藏经阁,至诚祈祷后,在浩如烟海的经藏中,随手拿出了一部经,正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从那一天起,智藏法师每天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竭尽至诚地诵读《金刚经》,同时礼佛忏悔,白天诵、夜里诵,通宵达旦,片刻不停。
终于,到了他三十一岁死期到来的那一年,有一天虚空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说:“智藏,你此生的寿命本来在今天就该彻底结束了,但因为受持《金刚经》的无上功德力,寿命增加了一倍!”
后来,智藏法师又遇到了当年那位给他算命的相士。相士一看他的面相,大吃一惊,短命的死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长寿的气色。相士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智藏法师把诵持《金刚经》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他。相士这才感叹,大乘经典的力量,竟然连既定的寿数都能改变,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赞曰:修短分也,礼忏诵经而寿延,则宿因之说废矣。噫!还带而夭相除,渡蚁而贵形现,人力尚可回天,况三宝不可思议力耶?独恨精诚不能如二公耳!鼓橐籥而为经,交杵碓而成礼,亦何怪乎感应之无繇也?
莲池大师将这两则延寿的公案合在一起写了赞语:有些人听到这两个公案,会说:“寿命长短不是前世注定的吗?如果磕头诵经就能延长寿命,那佛教讲的宿世因果岂不是废话了?”
大师先举了两个世间的例子来类比:“唐朝的裴度年轻时被相士断言不久会饿死,后来他捡到一条极为贵重的玉带,归还给失主,从此不仅夭折相消除,后来还做了宰相。一位沙弥救了一窝蚂蚁免于淹死,本来命中注定七天后死,结果因为这个善行而延寿。连世间的善行,还人钱财、救蚂蚁性命都能改变命运,更何况是依靠三宝不可思议的般若力量呢?”
接着,大师一针见血地指出现在的人求感应而不灵的根本原因:“为什么现在的人诵经没感应?只因为精诚恳切的程度远远比不上法宠法师和智藏法师!有的人诵经就像拉风箱一样,嘴巴一开一合地鼓着气念出声来,心里是空荡荡的,根本没有随文起心。有的人拜佛就像舂米一样,身体一上一下地做着机械的起伏动作,心里全是贪嗔痴的妄想。用这种心去修行,得不到感应,有什么好奇怪的!”
(1)至诚忏悔转定业
业分为定业和不定业。不定业比较容易通过忏悔修福来转变,定业由于造业时的心力极强、造业的时间极长或次数极多,业力已经成熟到几乎不可改变的地步。一般来说,定业到了现前的时候,就像射出去的箭,想要中途改变方向是极其困难的。但是,这两则公案证明,即使是定业,也不是绝对不可转。关键在于忏悔的力量够不够大、够不够持久。
(2)暂停外缘保慧命
智藏法师得知只剩两年寿命,第一件事是停掉所有讲经活动,全力诵经延寿。他不是退缩,是算得清,死了就什么都断了,活下来才能利益更多人。
有些人贪恋“做弘法事业有功德”“在道场做事有福报”,哪怕自己的烦恼已经极其粗重、戒律已经失坏了,依然不肯停下外在的忙碌。当内在修行出现严重危机时,必须暂停一切外在事务,静修、忏悔,先保住自己的法身慧命,集中解决核心问题。
(3)竭诚诵读方感应
莲池大师最扎心的比喻是,诵经像拉风箱,拜佛像舂米,嘴在动,身在拜,心不在。这正是当下最普遍的通病。功课念得飞快,一部《金刚经》五分钟念完,别人问经中说了什么,一个字也想不起来。拜佛几万拜,动作熟练得像机器,心里只想着“还差多少完成指标”。这不是修行,是身体的机械运动,很难与诸佛菩萨感通得到加持。智藏法师两年诵经能转定业,不是遍数比别人多,而是竭诚诵读,每个字都从心底念出,每句经文都在心中产生般若观照。
如何随学?
第一、念诵必须摄心。念诵前安静一两分钟,收摄心念。诵时耳听自己的声音,心跟着经义作意。速度宁慢勿快,一天至诚诵一遍,胜过心不在焉赶十遍。
第二、拜佛必须走心。每一拜观想十方佛在面前,观想自己的身体化为无数个身体,额头触地那一刻放下我慢贪嗔,把自己彻底交给三宝。发现自己心不在焉,只是做运动,立刻停下来调整。
第三、选一部经深入受持。不贪多、不换来换去,选定一部最相应的经典长期持诵,一门深入,才能契入核心。
11.智兴悲愿凝血,扣钟拔苦
扣钟拔苦
隋智兴,居大庄严寺,职掌扣钟。大业五年,同住僧三果者,有兄从驾道亡,其妻梦夫谓曰:“吾至彭城病死,堕地狱中,赖庄严寺鸣钟,响振地狱,乃得解脱;欲报其恩,可奉绢十疋。”妻奉绢,兴以散众。众问扣钟何以致感?兴曰:“吾扣钟,始祝曰:‘愿诸圣贤同入道场。’乃发三下;及长扣,又祝曰:‘愿诸恶趣闻我钟声,俱离苦恼。’”严冬极冻,皮裂肉皴,掌内凝血,无所辞劳。
隋朝年间,大庄严寺里有一位名叫智兴的僧人,他在寺院里的职务是敲钟。
大业五年(公元609年),寺院中有一位名叫三果的僧人,他有一个俗家的哥哥,跟随隋炀帝的车驾出行,在路上染病去世了,死在了彭城(今江苏徐州)。
没过多久,三果法师的嫂子,也就是死者的妻子做了一个梦。梦中,她死去的丈夫出现在面前,对她说:“我到了彭城以后就病死了。死后堕入了地狱,在里面受尽了难以描述的剧苦。幸好有大庄严寺的钟声传到了地狱中,那钟声穿透了地狱的黑暗,我听到钟声以后,就从地狱中得到了解脱。你一定要替我准备十匹上好的丝绢,亲自送到大庄严寺,去报答那位敲钟法师的大恩!”
妻子醒来以后,不敢怠慢,按照丈夫的交代,带着十匹绢来到大庄严寺,找到了负责敲钟的智兴法师,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智兴法师收下绢以后,没有据为己有,而是分给了寺院的僧众。寺院里的僧人们听说了这件不可思议的感应,纷纷来问智兴法师:“您敲钟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方法,竟然能让钟声传到地狱去超度亡灵?”
智兴法师回答说:“我每次敲钟的时候,不是随便拿起钟锤就撞。在撞下第一锤之前,会先发一个愿:‘愿十方三世一切诸佛圣贤,伴随着这声钟鸣,共同降临这座清净的道场!’发完这个愿,然后连敲三下。之后,在开始长时间的连续扣钟时,心里再发一个愿:‘愿这钟声化作无上的法音,穿透十方世界,所有在地狱、饿鬼、旁生等一切恶道中受苦的众生,只要听到我敲响的钟声,立刻就能远离一切苦恼与烦恼,获得究竟的解脱!’”
就是这两句愿文,一句迎请圣贤,一句悲愍恶道众生。每一次敲钟之前,他都要先把这两个愿从心底发出来,然后才敲钟。
到了冬天最寒冷的时候,气温降到刺骨的地步。智兴法师的双手因为每天握着冰冷的钟槌反复击打,手上的皮肤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血从裂缝中渗出来,又被寒风一吹,凝结在掌心里,变成了暗红色的血痂。手掌已经不像手掌了,更像是一块皲裂的冻土。但他从来没叫过一声苦,没有因为手裂了就少敲一下、轻敲一下。他知道,如果偷懒,可能就有一个在地狱中受苦的众生错过了那一声解脱的钟声。
(1)心力决定功德大小
这则公案揭示了一个真相,那就是,决定功德大小的,不是岗位的高低,而是用心的深浅。
一个敲钟的人,如果敲的每一下都带着“愿诸恶趣,俱离苦恼”的大悲心去敲,他的功德可以穿透生死、震动地狱、拔济亡者。而一个讲经的法师,如果心里想的是听众多不多、供养厚不厚、自己讲得好不好,那么即使全场气氛热烈、人人捧场,他的功德可能还不如这个敲钟人。
同样的道理,如果自己是维那师,在领诵的时候也要格外用心。不打妄想,心不浮躁,念诵得不急不缓,随文入观。尤其是在蒙山施食的时候,更要对所有饿鬼道的众生发起真实的大悲心,按照仪轨至诚作愿、如法观想。这样心和法义相应,才能幻化出遍虚空界的甘露法食,让那些被饥渴逼恼的饿鬼众生,得到真实的利益和救拔。如果只是赶进度把仪轨念完交差,嘴在不停地动,心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那饿鬼众生可能什么也得不到,你走完了形式,而他们仍然在挨饿。
(2)愿力穿透幽冥
智兴法师敲钟前发的那两句愿,加起来不过三十几个字,怎么能让一口普通的铜钟,变成了穿透幽冥的法器?因为愿力是最不可思议的力量。阿弥陀佛靠四十八大愿成就极乐世界,地藏菩萨靠“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成就了不可思议的救度威神力。诸佛菩萨的无量功德,全是从愿海中流出来的。
一般凡夫虽然没有佛菩萨的修证,但只要真心发愿,同样会出生强大的力量。每做一件事之前,哪怕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祈愿一下,这件事的功德就会因为愿力的摄持而成倍增长。但要注意,发愿不是念台词,愿力必须是从心底深处发出来的。如果只是嘴上说说或者随便想想“愿众生离苦”,根本不是真心想让地狱众生当下脱苦,这种就只是表面功夫,没什么力量。
智兴法师的愿力之所以能震破地狱,靠的是两个条件:第一,心中真实地在悲愍受苦众生,他想让恶趣众生离苦的悲心是真的。第二,如法敲钟,在滴水成冰的寒冬,双手都冻裂了也没有一丝退缩。有这样的苦行善根作为支撑,愿力就有了重量,重到可以穿透幽冥。
相比之下,如果在敲钟击鼓、做早晚功课时,只是把它当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敷衍了事,心里盘算着敲完赶紧回去休息,这样敲出来的声音软绵绵、乱糟糟的,充满了烦躁和懈怠。这种只有形式没有内涵的佛事,不必说震破地狱、救众生苦,护法神听了恐怕都要不欢喜。
(3)化庸常为神奇的窍诀
知道了发愿的力量,该怎么修呢?按照《华严经·净行品》所讲的来作愿,只要学会善用此心,生活处处都是修行。
1)出家人随学
不要觉得只有讲经说法才有大功德,如果你在道场里负责行堂、看殿、香灯、做饭、扫厕所,这些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执事,要从今天开始以智兴法师为榜样。
比如,扫地时,在心里发愿:“愿我能扫除一切众生心中的垢染”;点灯时发愿:“愿我能照破一切众生的无明”;行堂时发愿:“愿我能让一切饥饿众生皆得饱足”。你干的这些脏活累活,只要每一下都注入了真实的愿心,功德不会低于打坐念经。哪怕累得腰酸背痛,也不要抱怨,想想智兴法师,手掌心的血结成了痂都没叫过苦,自己受的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2)在家居士随学
居士在家里做家务、出门上班,一切琐碎的日常中,同样可以随时随地修愿心:
比如,切菜时默念:“愿我能断除一切众生的烦恼!”做菜时默念:“愿吃到这道菜的人身心安康,道业增长!”擦桌子时默念:“愿我能擦去一切众生心中的业障!”擦地时默念:“愿我能令一切众生心地清净!”出门时默念:“愿今天遇到我的每一位众生都种下善根!”如果自己是一名老师,上课前默念:“愿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开启学生的智慧,远离愚痴,究竟成佛!”更多情形的发愿方法可以按《华严经·净行品》来修。
总之,一句就够了,不必华丽,但必须发自真心。当你把每一个枯燥重复的动作,都注入了为众生解脱的大愿时,你所在的厨房、办公室,就是清净的道场。
3)每日必修之核心发愿
如果刚开始做不到每件事都发愿,可以先从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念开始。睁开眼睛,在心里至诚念一句:“祈请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菩萨加持我!让我的起心动念和所言所行,无论在现前还是长远,都变作善妙吉祥,都能成为佛法兴盛和众生离苦得乐的因!”
就这一句话,作为一天的总愿,摄持你从早到晚的一切行为。日久功深,你会发现做同样的事情,心态完全不同了。自己不再是一个被生活琐事拖着走的可怜人,而是一个在每一个当下都在修行的行者。记住,岗位没有高低,是心让功德有大小。智兴法师用一口钟救了地狱里的众生,你也可以用真诚发了愿的心,把每天做的事,变成利益无量众生的因。
12.道宣持律精严,天神护体
天神护体
唐道宣律师,姓钱氏。初从师听律一遍,即欲游方,师呵曰:“适遐自迩,修舍有时。”抑令听十遍。后持律精严,世所希有。
中夜行道山上,临砌颠仆,有天神介胄掖之,因问何神?答曰:“博叉天王之子,张琼也。以师戒德高妙,故给卫耳。”宣遂广问佛世,一一条对,及授宣佛牙、宝掌,以表信焉。号南山教主,澄照律师。
唐朝有一位道宣律师,俗家姓钱。道宣律师是中国佛教律宗的开山祖师,因为他长期在终南山修行、弘扬戒,后世称他为“南山律师”或“澄照律师”。
道宣律师年轻时在智首律师座下学习戒律。刚开始,道宣律师凭借着极高的天分,把复杂枯燥的戒律学完了一遍,觉得基本掌握了。于是他向师父辞行,打算去各地游方参学。
他的师父智首律师听后,当即呵斥道:“你懂什么叫修行吗?想要走得远,必须从最近的脚下开始;学问的积累和沉淀是需要时间的,不是你觉得自己懂了就真的懂了。”就这样,师父不允许他走,硬是按住他,要求他把同一部戒律教典的讲解听满十遍。
道宣律师被师父强行按在座下,没有一丝抱怨,老老实实地将戒律教典,反反复复地听了十遍。正是这十遍的功夫,把戒律的每一条、每一个开遮持犯的细节,每一个适用情境,每一层深义,彻底渗透到了他的骨髓里。后来他之所以能写出“南山三大部”,能将律藏的精义融会贯通到无人能及的高度,根基就在于这听十遍的扎实功夫。听完十遍之后,道宣律师开始了他一生精严持戒的修行。他持戒的严谨程度世间少有。他的行住坐卧、言谈举止、饮食起居,每一个细节都严格符合律藏的规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有一天半夜,道宣律师在终南山上经行,走到石阶边缘时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从山道上摔下去。就在他身体即将摔下去的那一刹那,忽然有人从旁边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腋下。道宣律师定神一看,只见一位身披铠甲的天神正站在身旁。
道宣律师问道:“请问是哪位尊神救了我?”
神将答道:“我是北方多闻天王的儿子,名叫张琼。因为法师您的戒律持得清净高妙,所以天王派我在此保护您。”
道宣律师这才知道,原来一直有天神在身边贴身守护着自己。随后他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向天神详细询问了本师释迦佛在世时的种种事迹和制戒细节。天神一一详细作答,并且还向道宣律师呈上了珍贵的佛牙舍利和宝掌作为信物。
这件事在佛教史上极为著名,后来道宣律师根据与天神的对话,整理出了《感通录》等著作,为后世留下了诸多关于佛世事迹的珍贵记录。
赞曰:律非玄义,宣公非钝根,何淹滞乎十听?良繇戒为道本,欲其沦肌浃髓而坚固不易耳。今之受戒者,一受之后,束之高阁,尚莫能粗究其义,而况师十讲,弟子十听耶?吾故知宣公之师非常人,而大贤之出其门有自来矣!
莲池大师的赞语一针见血。他先提出一个疑问:律藏又不是什么玄妙难懂的义理,道宣律师又不是什么钝根愚痴的人,为什么他的师父要让他拖延在那里听十遍?
接着自答道:这是因为戒律是一切修行的根本,师父是想让戒律就像渗入肌肉、浸透骨髓一样,深深地扎根在他的身心之中,永远不会动摇。听一遍只是知道了,听十遍才能变成行为习惯。
随后大师开始痛批现状:现在受戒的人,受完戒之后,就把戒本往书架的最上面一扔,连粗略地了解一下戒条的意思都做不到,更别提像古人那样师父讲十遍、弟子听十遍了!由此我才知道,道宣律师的师父一定不是普通人,而如此伟大的祖师,正是从那种极其严苛的教育中锤炼出来的!
(1)戒律必须串习纯熟
通常的佛法道理,听几遍能够记住、理解了,在听闻上就算可以。但戒律不同,戒律需要像道宣律师那样,至少反复听十遍,直到在面对各种具体情境时,不经过思考就能做出如法如律的反应,这才是“沦肌浃髓”的持戒。就像士兵练射击,不是看一遍操作手册就能上战场的,必须反复训练,直到扣扳机变成了肌肉记忆。
所以,受任何戒之后,都一定要好好学戒。末法时代,做到每一条支分戒都守持清净极为困难,但根本戒必须持好。因此,学的时候,至少要把每一条根本戒的所有开遮持犯的情况都学懂,记得清清楚楚。听一两遍不太懂、记不住,就多听几遍,直到别人随便举出一个生活中的具体场景,都能立刻判断出这样做犯不犯戒、犯的是哪一条、该如何忏悔,到了这个程度,戒律才算是学懂了。
(2)戒德是护法神守护的标准
护法善神过去曾在佛菩萨前立下誓愿,护持正法和持戒清净的修行人。他们履行誓愿时,不看你的名声大不大、地位高不高、处在什么环境,只看你身上是否有清净戒体。你戒行精严,诸天善神自然敬重你、暗中守护。如果经常犯戒造恶业,心行不如法,满身恶业的浊气,哪怕天天供养赞颂护法神,神明也未必理你。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修行人经常遇到各种病痛、邪祟的干扰,先不要急着去找人化解,先检查自己的持戒是不是出了问题。戒律是修行人最坚固的铠甲,铠甲完好,刀枪不入;铠甲破了洞,非人邪祟就容易从那个洞里钻进来。
13.慧日毕命叩求,感示净土
感示净土
唐慧日泛舶渡海,达天竺,参访知识咨禀捷径法要。天竺学者皆赞净土。至健驮罗国,东北大山有观音像,日乃七日叩头,又断食,毕命为期。至七日夜,忽见观音现紫金身,坐宝莲华,垂手摩顶曰:“汝欲传法,自利利他,惟念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当知净土法门胜过诸行。”说已忽灭。日回长安,普劝念佛。
唐朝有一位名叫慧日的法师,他为了寻求佛法中最稳妥、最快捷的解脱之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乘坐商船穿越大海,经历了不知多少风浪险阻,终于抵达了佛法的发源地印度。他在印度到处参访高僧大德,结果让他非常震惊。那些精通三藏的印度大智者们,竟然无一例外地都在极力赞叹和修行净土法门。
为了求得一个确切的印证,慧日法师一路向西北走,来到了健驮罗国。听说那里东北方的一座大山中,有一尊极其灵验的观世音菩萨圣像。法师来到大山中,为了求得菩萨的亲自指点,他下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决心,那就是在菩萨像前连续磕头七天七夜,期间不吃任何东西。他这是把命押上了,如果得不到菩萨的开示,他宁可饿死在这大山里。
这七天里,饥饿、脱水、极度的疲惫折磨着他的色身。直到第七天的深夜,当他的生命即将到达极限的时刻,奇迹出现了。虚空中忽然大放光明,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显现出庄严无比的紫磨真金之身,端坐在宝莲花上。菩萨从空中伸出慈悲的手,摸着慧日法师的头顶,对他开示道:“慧日!如果你想要把最究竟的佛法传回中土,想要既能真正利益自己,又能广泛救度末法时代的苦难众生,唯一的办法,就是专心念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你要明白,净土法门那不可思议的拔济力量胜过一切其他法门!”说完这句话,观世音菩萨的身相忽然消失了。
慧日法师伏在地上,泪流满面。七天以命相搏的至诚,终于换来了观世音菩萨的亲口开示。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惑,被菩萨那句“净土法门胜过诸行”彻底扫除干净了。他立刻启程回国,回到长安后,用尽全部精力弘扬净土法门,普劝一切人念佛求生极乐世界。他的弘化影响深远,被尊为净土法门在唐朝复兴的重要推动者之一。
赞曰:健驮之感观音,与竹林之感文殊,大略相类,皆诚极而应,无可疑者。净土感应,事非一人,详具于往生集中,兹不复赘。
莲池大师在赞语中说:慧日法师在健驮罗感应观世音菩萨的这件事,和法照大师在五台山竹林寺感应文殊菩萨指示念佛的那件事,大体是同一类的,都是至诚到了极点而感得佛菩萨现身回应,没有任何可以怀疑的地方。净土法门的感应事迹,远远不止这一个人、一件事,详细的记载都收录在各种《往生集》中,这里就不再重复了。
莲池大师本人正是明朝净土宗的高僧,他一生弘法的核心就是劝人信愿念佛求生净土。他在这里引用慧日法师的公案,有一层极为深切的用心。那就是,净土法门不是某个人想出来的,更不是中国人自己编出来的,它是印度的大善知识们一致推荐的,是观世音菩萨亲口印证的,是无数往生者以自己的生死经验证明了的。面对这样的铁证,还有什么理由怀疑?
14.延寿虔修拜忏,甘露灌口
甘露灌口
五代永明寿禅师,初为库吏,用官钱放生,当死,吴越王释之。
出家为僧,尝行法华忏二十一日,备极精恳,梦观音以甘露灌口,遂得无碍辩才。
五代时期的永明延寿禅师,是禅宗法眼宗的第三代祖师,同时也是净土宗的第六代祖师。他出家前是一个库房管理员,负责管理财物。虽然身在俗务中,但他天性慈悲,看到市场上那些即将被宰杀的鱼虾禽畜,就很想买下来,但自己微薄的俸禄根本买不了多少。为了救下这些生命,他挪用了公家的钱,大量购买即将被宰杀的动物放生。
没过多久,他挪用公款的事被发现了。在当时的法律下,挪用官款是死罪。他被押赴刑场,即将被斩首之前,没有丝毫恐惧,监刑的官员感到奇怪,问他:“你快要被砍头了,怎么一点都不害怕?”他坦然回答:“我用这些钱救了无数性命。我这样一条命能换那么多命,死得太值了,有什么可怕的?”
这份坦然被上报给了吴越国的大王。吴越王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听了这件事很感动,当即下令赦免了他的死罪,并且准许他出家为僧。
出家后,永明禅师修行极其刻苦。有一次,他修持《法华忏》,给自己定下二十一天的期限。这二十一天里,他把自己完全交给三宝,在佛前不断地礼拜忏悔。每一拜都是全身心的投入,每一句经文都念到字字入心。白天不停地拜忏,夜里拜到筋疲力尽也不肯躺下休息。二十一天下来,心力越来越凝聚、越来越猛利。
就在忏期圆满的那个夜晚,他在梦中见到了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菩萨手持净瓶,将瓶中的甘露水,直接灌入了他的口中。从那以后,他获得了不可思议的无碍辩才,对佛法的理解就像涌泉一样源源不断,无论多么深奥的义理经过他的口,都变得清晰明了。后来他更是写下了一百卷的《宗镜录》,将禅宗、教宗、律宗、净土宗等各宗的心髓融会贯通,成为中国佛教史上最伟大、最圆融的祖师之一。
这里要注意,永明禅师挪用公款,动机完全是为了救命,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私欲,被判死刑时也毫不畏惧,甘愿以一命换众命。这种纯粹到极致的大悲心和无畏布施,在因果的天平上,善业的力量远远超过了挪用公款的过失。但这是特殊因缘中的特殊人物,他毫无私心,有真正的大悲心,普通人绝对不能效仿。偷别人的钱来做善事,是造恶业,结局很可能是既坐了牢,修行又没成就。用自己合法获得的钱财来放生布施做善法,量力而行,才是正道。
再者,永明禅师之所以能感得观世音菩萨甘露灌口的殊胜加持,除了修法华忏“备极精恳”的猛利修行之外,还有他累世和今生大量放生布施所积累的深厚福德资粮作为基础。修行如果只修慧不修福,就像一条腿走路,走不远。在日常生活中,量力而行地做布施、放生、供养三宝的善行,为自己的修行积累足够的福德基础,智慧才有依托,感应才有根基。
15.昙荣专修方等,忏感授记
忏感授记
唐昙荣,春夏讲教,秋冬坐禅。
因刺史送舍利三粒,乃誓求总获,遂得舍利四百粒。
行方等忏法,寺僧僧定者,见光明中七佛皆现,一佛顾荣云:“我是释迦,为汝身器清净,故来授记。后当作佛,号普宁佛。”
是冬,荣卒,异香绕室。
唐朝有一位名叫昙荣的法师。他的修行方式极为严谨规整:春天和夏天讲经说法、教化大众,秋天和冬天闭门坐禅、勤修定慧。一年之中,半年利他、半年自修,讲经说法和闭关禅修交替进行,既不偏废教理,也不荒废实修,是非常善巧的闻思修模式。
有一次,当地的刺史送了三粒佛舍利来到寺院。昙荣法师见到佛舍利,生起了极大的恭敬心和渴仰心,他发誓一定要通过至诚的修行来感应更多的舍利。后来,他以精诚的修持和愿力,最终感得了四百粒舍利。
舍利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修行者戒定慧功德凝结出来的。三粒变成四百粒,这个数量的增长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感应,说明昙荣法师的修行功德极为深厚。
更殊胜的事情发生在他修方等忏法的时候。方等忏是大乘忏悔法门中极为严格的一种,修行者需要在特定的坛场中,按照仪轨,日夜不断地礼拜、诵经、忏悔、行道,整个身心处在忏悔三昧之中。昙荣法师在修方等忏的过程中,寺院里一位名叫僧定的法师,亲眼见到了极为震撼的一幕:在无边的光明中,过去七佛同时显现。七佛当中的其中一尊佛注视着昙荣法师说:“我是释迦佛,因为你的身器清净,所以特来为你授记,你在未来世当得作佛,号普宁佛。”
“授记”指人天导师佛世尊亲自预言,某位修行者在未来必定成佛,并告知他将来成佛时的佛号、寿量、国土名称、教化众生的数量等。在所有的佛教修行瑞相中,得到佛的授记是最高等级的,这意味着,这个修行人已经不退转于无上菩提,成佛只是时间问题。
本师释迦佛说,来授记的原因是“汝身器清净”。意思是,你这个人的身心,已经清净到了可以承受佛授记的程度。身器清净包含多个层面。比如持戒清净,不犯根本戒,也不犯轻微的支分戒,连威仪细节方面也不含糊。再者,忏悔清净,无始劫以来造的恶业,通过具足四力,长期、猛利、不间断的忏悔,已经消减到了薄弱的程度,不再障碍修行。再者,定慧清净,通过长年的止观修行,心已经达到了相当程度的安定和明澈,粗重的烦恼已经被调伏,微细的习气也在逐步减薄。
就在这一年的冬天,昙荣法师安详圆寂。圆寂的时候,整个房间弥漫着从未闻过的异香,经久不散。
16.遂端专精法华,口出青莲
口出青莲
唐遂端,止应润寺,专精《法华》,十二时中恒诵不辍,老而弥笃。咸通二年,忽趺坐而化,须臾,口中出青色莲华七茎。
葬东山下二十余年,墓屡发光,开视之,形质如生,众迎还寺,漆纻饰之,今号真身院焉。
唐朝有一位名叫遂端的僧人,住在应润寺。他一生修行只专注于一件事,就是诵持《法华经》。
一天十二个时辰,也就是现在的二十四个小时,他始终在诵《法华经》,从来没有中断过。当然,这不是说他二十四小时一分钟都不睡觉地念,而是说他把诵经贯穿到了生活中的每一个清醒时刻。可能吃饭之前念,吃完饭接着念;走路的时候心中默念,坐下来的时候出声念;白天在经堂里念,夜里在寮房里念。除了睡觉,他的口和心几乎没有一刻离开过《法华经》。到了老年,身体越来越衰弱的时候,他的诵经声反而更加坚定深厚。
唐懿宗咸通二年(公元861年),某一天,遂端法师忽然结金刚跏趺坐,安然圆寂了。就在他断气的瞬间,奇迹发生了:从他那诵了一辈子《法华经》的口中,竟然长出了七朵青色莲花!在场的人都亲眼见到了这一幕。
口中生出青莲花,这在历史上都是极罕见的瑞相。《法华经》的全名是《妙法莲华经》,“莲花”就嵌在经题之中。遂端法师一生不说绮语、唯一持诵佛经的功德,凝结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青莲花,从那诵了无数遍《法华经》的清净口中绽放了出来。
遂端法师圆寂后被安葬在东山之下。二十多年以后,他的坟墓多次在夜间发出奇异的光芒。后人将坟墓打开一看,发现他的肉身竟然完好无损,面容身形与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于是,大众将他的法体迎回寺院,以漆纻工艺,也就是防腐贴金的技术加以装饰保护,供奉在寺中。那个供奉他真身的殿堂,后来被命名为“真身院”。
17.总论申明因果,感应不虚
总论
予录古行,以感应终篇,有笑于旁者曰:“道无修,无证;无修则感者空,无证则应者寂。憧憧于感应,无亦计功谋利之心欤?”
予曰:桴感鼓则应以声,水感月则应以影,谋与计安在?是故,忠臣誓而枯竹芽,孝子泣而坚冰解,理也,奚足异乎?使感应无繇,则因果荡然矣!豁达空招殃祸,可勿戒诸?
莲池大师编录古德修行的事迹,以“感应”作为全书十章的终篇收束。他说,这本书编完以后,旁边有人笑着提出了反对意见,那人说:“大道本来是无修无证的,既然无修,那你拿什么去‘感’?既然无证,那又有什么诸佛菩萨来‘应’?你追求这些见神见鬼的感应,反复强调谁忏悔感应了什么、谁念佛感应了什么,这难道不是一种贪图功德、谋取私利的世俗心吗?也就是投入了多少修行,就期望回报多少感应,这境界也太低了吧?”
莲池大师回复说:用鼓槌去敲鼓(感),鼓自然就会发出声音(应);水面清澈平静(感),天上的月亮自然就会在水里投下倒影(应),鼓有计谋想要发声吗?水有私心想要映照月亮吗?这不过是法界自然的共振。所以,世间的忠臣发誓,连枯死的竹子都能重新发芽;孝子在冰面上痛哭,坚冰都会为之融化,这是法界真理的必然运作,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如果感应不存在,那因果也就不存在了!因果不存在,善恶报应就全部被推翻了。而那种打着“空”的旗号把因果全部空掉的“豁达空”,是要招来大殃祸的!这一点,难道不应该警惕和戒慎吗?
(1)痛批豁达空
“豁达空”一词出自永嘉大师的《证道歌》:“豁达空,拨因果,莽莽荡荡招殃祸。”所谓“豁达空”,就是把“空”理解成在现相上没有因果、没有善恶、没有感应、没有报应,修行也是空的,不修也是空的,持戒是著相,破戒也无所谓,反正一切皆空。
这种邪见在禅宗被称为“断灭空”,是最危险的知见之一。它的可怕之处在于,用一套看似高深的佛教术语把自己包装得冠冕堂皇,让不明真相的人误以为这就是佛法的最高见地。实际上,它从根本上颠覆了佛法的整个修行体系。一旦接受了这种邪见,从此就会不持戒,不忏悔,不念佛,什么都不做,还自以为这才是最高境界。但实际上,他在法界的因果账本上,不仅没有积累任何善业,还因为邪见、谤法的重罪而日日增长恶业。等到果报现前,就是“莽莽荡荡招殃祸”,堕入恶道,后悔莫及。
莲池大师把“感应”作为全书终篇,用意就是用这些铁证一般的感应事实,回击“豁达空”的邪见。
(2)理事无碍才是正见
真正的佛法空观是理事无碍。空性理体上,一切法毕竟空、自性空、无生无灭、本来清净,这是般若实相的真理,一点没错。但同时在事相上,因果丝毫不虚,造善业得善果,造恶业得恶果,修行有感必有应,这也一点不能否认。
真正通达空性的人,是住于空性理体的同时,在事上精勤取舍因果,也就是《金刚经》所说的“离一切相,修一切善”。知道一切如梦如幻,但仍然老老实实地持戒、念佛、忏悔,因为梦中造恶,在梦中的地狱里照样被烧;以如梦如幻的修行之因,照样产生如梦如幻的圆满佛果。那些嘴上说“万法皆空”,手上却什么善都不做的人,不是空得彻底,是懒得彻底。
(3)感应是对真修实干的印证
《缁门崇行录》前九门都在教怎么“修”,最后一门用事实告诉我们“果”。如果按前九门所讲的来修,修了很久都没感应,不要抱怨佛菩萨,先问问自己:动机够不够清净?持戒够不够严谨?忏悔够不够猛利?用心够不够至诚?没感应不是佛菩萨不灵,是自己这面心镜上的泥垢太厚。把镜子擦干净了,法界的明月自然映照在上面。
到这里,这部《缁门崇行录》的全篇内容,就全部学完了。大家不妨静下心来问问自己:“这十门当中,哪一门最让我感到惭愧?哪一位祖师大德的做法,最触动我的心?”找到了那个最让你脸红出汗、最觉得需要立即改正的地方,就从这里开始下功夫改。修行不需要一口吃成个胖子,也不要求一步登天。哪怕每天只思惟一个公案,只改掉一点点毛病,日积月累下来,你的道业自然而然就会增长。
最后请大家一起合掌,把这次共同学习《缁门崇行录》的所有善根,作一个至诚的回向。
愿现在未来,所有的出家师父和真心想修行的道友们,都能把历代古德的行持当成一面镜子,时时对照自己。愿大家都能端正自己的品格,坚固道心,在日常中真修实干、清净自守,成为真正的修行人。也祈愿道友们都能把如来家业担在肩上,如理如法地护持正法,让本师佛的正法能够长久住留在世间,利益无边无际的众生!
南无阿弥陀佛!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