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七
异梦记
幻人东游吴越。西还匡庐。舟过芜关。关尹玉受刘君。邀留信宿。适吴门管茂才席之。从别道来。诘朝席之先至舟。讯幻人。即谈玉受异梦事。幻人惊异之。及叩玉受。出干城游草。读记异梦甚悉。
我(憨山大师)往东游历吴越(江浙一带),往西返回庐山(江西),坐船过了芜关。当地的官员刘玉受留我在那里住一两夜,刚好吴门的秀才管席之从别的路过来。第二天早上,席之先到了船上跟我打招呼,谈玉受做的异梦。我很惊异,就问玉受。他拿出《乾城游草》,其中有一篇《异梦记》记载的很详细:
初玉受奉黔中聘,道中病卧下隽驿亭。夜梦一伟丈夫,长喙突入,似有所求,而意气尚陵厉不平。揖玉受,与之坐。问其族氏,其人抗声应曰:“余宋将军曹翰也。以江州之役,多杀不辜,自贻伊戚,今复何言?”
当时,玉受得到贵州的聘请前去应聘,在路上生了病,躺下来在一个亭子里睡。晚上梦到一个很魁梧的丈夫汉,嘴巴很长,像猪嘴一样突出来,好像有所请求,但意气还凌厉不平。他跟玉受作揖,坐在一起。问起他的族氏,那个人就高声回答说:“我是宋朝的将军曹翰。因为江州战役杀了很多无辜,自己遭受这样的悲惨结局,现在有什么好说?”
玉受梦中未悉江州本末,但忆翰与曹彬同将。乃曰:“公受曹枢密节制,仁厚不杀,安所贻戚?”
玉受在梦里还不晓得江州战役的前后经过,只是想起曹翰跟曹彬当时同是武将,他们一起领兵打仗。就说:“你既然受曹枢密节制,是他的部下、是副帅,而曹彬是仁将,不妄杀,你又有什么灾患呢?”
其人曰:“余愤江州久抗王命,先杀守将胡则,寻屠其城,取快一时。何知死受冥谴,一时同事诸人,并落异道,余独为猪。盖余生时性多怒骂,舌锋猛毒,既得猪报,声多嚄嚄,或见擒捉,呼号四彻。冥中谴罚,尺寸不爽,乞公拯之!”
那个人说:“我是恨江州长久对抗王命,不投降、很顽固,我就先把守将胡则杀掉,很快屠杀全城,取快一时。哪晓得死后受冥府谴责,当时同事的诸人全都落到异道里去了,我独自做猪。因为我平生性情常常怒骂,舌锋狠毒凶猛,当我受报做猪时,声音多是‘嚄嚄’,或者被擒捉时,呼号声传遍四周。到冥府里受惩罚,一点都不差,求您救我!”
玉受听之悚然,因云:“余尚凡夫,何以脱公?”
玉受听后汗毛都竖起来了,就说:“我还是凡夫,怎么能救脱你呢?”
其人云:“公性慈悲,每见予辈,雅相怜愍。可忆往年,有所见梦,荷公再生者,即予也。”
那人说:“您性情慈悲,每当见到我们这类众生都很怜愍。您可以回忆往年,有所见梦,因为您而得以再生的就是我。”
盖玉受曾于戊申春,家奴以其租负,数有猪偿者。夜梦一人乞命,即命奴畜之。逾年自毙。梦中明忆往事,即应曰:“实有之,但不知是公耳,今则余安所觅公?”
玉受曾经在戊申年春季,家里的奴仆因为负欠了债务租金,就数数拿猪来偿还。那一天夜里玉受做梦,有一个人来求救命,就让奴仆畜养这头猪。过了一年,这头猪自己死掉了。当时在梦里明明白白地记得往事,就回答说:“确有此事,但不知道那头猪就是你,现在我到哪里去找你呢?”(他不是一头猪嘛,现在来求救,上回也是他。他上回来托梦,刘玉受就把他救了,让奴仆养他。养了一年,猪自己死掉。这回玉受知道又是这头猪,就问:“我到哪里去找你呢?”)
其人云:“业报无定,昨偿一近县人债,不意有缘,于此得复遇公,今番又不知业运何所。”
那个人说:“业报不定,昨天我去给邻县的一个人偿还业债,没想到有缘在这里又遇到您,这次又不晓得业运如何,要到哪里去。”
言下泣甚哀。徐收泪云:“某幸在唐太宗朝,为一小吏。听一法师说《四十二章经》,某为设供,感世世为宰官。及宋初而报尽,遽作恶业,转受此果。然幸有夙种善因,今得遇公。自今乞公,凡遇我辈,或见执,或闻声,或见食余肉,为持准提咒,或称弥陀号。余暂堪忍其苦,定脱此报,生人中,誓不更造恶业负公也。”
他说后哭得很悲哀,徐徐地收了眼泪说:“我有幸在唐太宗时期做一个小官。听到一个法师讲《四十二章经》,我设了一回供养,以这个福业力感得世世当宰官。到了宋朝初年(当曹翰副将军),这个福报就尽了,接着就造恶业,杀了很多人,结果转受这样的恶果。然而幸亏宿世种过善因,今天能遇到您。从此求您凡是遇到我辈这些猪,或者被抓,或者听声音,或者见别人吃我们的肉,就给我们持准提咒或者念弥陀名号。我暂时来忍这个苦,一定能脱掉这个业报,生在人中,发誓不再造恶业辜负您。”
玉受曰:“此余夙心也,矧奉教,敢负约。”其人喜,拜谢而去。
刘玉受说:“这是我向来的心意,既然奉你的嘱咐,我哪里敢负约呢?”这个人欢喜,拜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