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怨亲也是无常的。从前,圣者嘎达雅那外出乞食,看见一位施主怀里抱着一个男孩,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鱼肉,同时又拿石头去打一条正在啃骨头的母狗。尊者以神通观察,发现那条鱼正是施主今生父亲的转世;那条母狗,正是他今生母亲的转世;前世杀害自己的怨家因为命债而转生为儿子来还债。这样观见后,尊者说道:“口食父肉打其母,恶业怨家怀中抱,妻子啃食丈夫骨,轮回之法诚可笑!”
首先要看到怨没有常性、亲也没有常性,怨亲唯一是随自心假立而现的,这又要透过从远到近的观察来确认。确认以后,就要发展出对众生平等慈悲的心。
观察分两大部分。首先结合公案看前世今生间的怨亲不定,前世是怨,今生成亲,前世是亲,今生成怨,这是隔世观察;接着是一世观察,在一世的显现里就有亲变怨、怨变亲的情况,从中发现怨亲都是假的。然后就要纠正自己的心态,转到法道上。
那一天嘎达雅那尊者照常出去乞食,他看到这样一幕情景:有一个主人抱着儿子,津津有味地吃着鱼肉,看起来很香。当时面前有一只母狗在咬鱼骨头,他就打这只母狗。尊者当即以神通观察,发现那条鱼是他这一世父亲转世的,父亲去世不久就转成这条鱼;过来吃鱼的母狗是母亲转的,转在他旁边当狗;孩子还小,抱在怀里,这是前世杀他的怨家,转成儿子来还命债。
这个情形太稀奇了,时隔几年就转成了这一幕情景,实在荒唐!从前杀他的怨仇,这回为了还命债变成怀里抱的儿子,整天说“乖、乖、乖”。从前生养自己的母亲,现在变成一只狗。父亲却变成了鱼,自己在啃着父亲的肉。之后把鱼骨头扔下去,狗马上去吃,这就是妻子在吃丈夫的骨头。轮回实在太可笑,因此尊者说了这一首偈:以前是杀自己的怨敌,恨之入骨:“见到你我要剁了你!”结果转世变成孩子,抱在怀里:“乖乖乖,亲亲你”。从前是丈夫,海誓山盟:“我永远爱你,我属于你!”现在丈夫变成鱼,边啃边想:“好吃!好吃!再多一点就更好了!”过去是亲生母亲,现在变成了狗,一看到就嫌弃:“馋狗,你又来了!”然后拿石头打。从前是父亲,现在觉得这个肉很好吃,吃得很香。轮回就是这样,业缘一变就出现另一个,早就不认识了。可见业力幻现的相没有一点常性,马上面目全非,所以不要执著暂时的怨亲。
“欲笑”的涵义
尊者的口气是:怎么搞的?刚刚还是一家人,现在怎么变成这个乱七八糟的样子?老婆吃老公,抱着怨家认儿子,又吃爸又打妈,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哈哈!轮回太荒诞、太可笑了!
或者这么想:这分别心像疯子一样,前面还说“亲爱的”,现在就啃着骨头想:“好吃!还有吗?”前面说“你杀了我,我一定要报仇!”这回抱着儿子:“乖乖!”这分别心像疯子一样,前面叫“娘”,后面就说“该死的狗”;前面还说“亲爱的”,后面就成了“我要吃你”,这不就是没有理智的疯子吗?尊者看到分别心这样疯觉得很好笑。
人们在疯癫的分别心中,认为什么都有一个常性。认为亲是永远的亲,“海枯石烂不变心,我永远爱你!”爱个什么呀?爱两下,下一世就变成恨了。刚说完“我恨你!恨你!”过两天又变成了宝贝儿子,爱得不得了。所以要知道,一切亲怨都是虚假的,它是分别心的伎俩。分别心是生灭的,两下子就变了,这上面有常吗?这样就明白它没有常性,不要堕入庸俗的世间情感里,分帮分派、分亲分怨。世间充满了这样的关系,团体、派别等都是分别心的荒诞剧,不要相信它,应当等视一切众生都是父母,以慈悲心来对待一切。
再举一个事例。杜顺和尚是文殊师利菩萨的化现,华严宗初祖。有一次乞讨到施主家,施主抱着孩子求和尚消灾延寿。和尚久久看着,说:“这是你的怨家,要给他忏悔。”斋饭完毕让施主把孩子抱到河边。当时和尚把孩子抛进水里,夫妇捶胸嚎叫。和尚说:“你儿还在。”用手指指着,孩子就变成了身高六尺的成年男子身,站在水波间嗔责地说:“你前世取我的金帛,把我推到水里溺死,若不是菩萨给我解怨,誓不饶你!”夫妇才默然信服。
从这里要看到人心的虚假。前世为了金帛的利益,把对方推入水中杀死。这一世对方讨债转为儿子,只认为他是我生的养的,视为宝贝,爱著不已,当和尚把孩子扔到水里时痛不欲生。之后忽尔间现出前世怨家的相,指着这个愚人说:“你前世害我,不是和尚解怨,我饶不过你!”当时他的心就歇下了。生死剧就是如此,亲变怨,怨变亲,或者亲变成中庸的普通关系,又由普通关系转成亲,再由亲转成怨等等。像这样,看到前后世业的变现,就知道并没有固定的亲怨关系。
具慧者知道后,终究不要起贪,对亲人止息爱分别。如果能看到前后世,那家家户户都是荒唐可笑的,尽是怨家在结亲、亲人在结怨,关系变来变去。这都是无明力起惑造业来变的,所以,不要认眼前的亲是固定的亲,它是无常的,一下子就会变掉,也不要视眼前的怨为真实的怨。这些都是轮回的闹剧,应当平等善待普天下的一切众生,对每一个有情都怀着大慈悲心来做利益。
现世中也可以见到,很多怨敌后来成为亲密的朋友,互相交亲,彼此间的情谊比其他人还深厚;即便是父母兄弟,也有为了微小的财物受用而结怨,彼此之间互相伤害;夫妻亲属也有因为一点小事而反目成仇,甚至互相残杀。
再移到最近的今生,也可以看到怨亲不定的现相。过去有杀身之仇,后来和好,而且彼此的儿女结亲,成了很亲的亲家,比其他朋友还要亲密,这种现象也很多。反过来,虽然是父母兄弟一家人,但为了一点财产受用没有分均匀而怀恨在心,一个对另一个尽量地作损害,这就是由亲转成怨。还有特别近的,一下子就翻脸,虽然是一家人或亲戚,但以一点点突发性的因缘就成了怨敌。譬如一下子意见不合,说话争吵,马上就打架成了仇人,最后发展到一个要杀另一个。可见,任何怨亲都没有常性。
怨亲在于人心的建立。人心一变就可以由怨成亲,比如认为他是自方,对我好或者适合我意,就会转成亲;也可以一刹那间由亲成怨,认为他有意伤害我就立为怨。可见亲怨只在一念间,心念一转就变掉了。譬如刚刚还很好,像亲兄弟一样,突然间一阵口角,马上非常不高兴,就成了怨家。这就看到怨亲没有恒常性,只是分别心计执出来的,不表示什么,只是一个念头在骗自己,此外没有自性。
因此无论是怨敌还是亲友都无有恒常,应当以慈悲心爱护一切众生。这样反复思惟。
这里说到,任何怨亲都没有常性的缘故,心里起观念:对于一切众生,我都要用慈和悲来护他。“因此”以前是看清真相,明白它的理趣,之后就要发生如理的观念。我们原先对待众生的心态有问题,有偏执或者不契合无常的道理。现在知道了亲怨无常,心就要与之相应地发生转变,这就叫“转心”,非常关键。
入手时,首先要看到过去的错误所在。以前在人类或众生类里分党,一类是亲,一类是怨。对于亲当然以慈心、悲心来爱护,他有苦我要拔,我有乐要给他,自从认定了他是亲,自然有一分慈悲。但是,这个慈悲不平等、不周遍,对待另外的中庸者和怨家,就不以慈悲对待了。认为他是我的怨家,我怎么能对他好?甚至起幸灾乐祸的心,他有苦,巴不得他再苦;他缺乐,我才不给,这就是偏执的心态。
现在怎么转呢?我们的分别心认为,这个是亲就一定是亲,那个是怨就肯定是怨,两者截然不同,所以面对他们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这是世俗人惯常的心态。包括自身在内都是如此,会把众生分类,采取的态度是不一样的。现在要把眼光拉长,看到整个轮回变换的情况,就会发现亲不固定是亲。譬如,这位亲人曾做过一百世怨家,也做过很多世亲人。在做一百世怨家时,用刀杀我、用毒药害我,做各种诽谤、打击来伤害我。这么一想:原来他是怨家转成的亲。再换过来看这位“怨”,知道他一百世做过我的母亲,是那般慈悲养育。一想到亲,我们的心又转了:原来他对我有那么大的恩德。
像这样,从整个轮回中转生时和我的关系,以及当时做利益和损害的差别上来看,那就扯平了,是差不多的。这样的话,何必对一者特别好,对一者特别不好呢?这样就想到:这种心态是颠倒的,它是一种“近视”心态。分别心执取现前一小段,并固执地这么认为,这个是亲,那个是怨,使心发生了偏差,它是不如理的。当拉长镜头,看到整个亲怨不断地变化,就发现没必要去立一个固定的亲或者怨,对一者好,对一者坏,对那个贪著得不得了,对另一个又嗔恚得不得了。这都是世俗情态,特别有问题。
发现问题以后就想:我现在要改变心。要以什么心来对待有情呢?以慈悲心。慈悲心又要怎么起呢?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在轮回里都缺乐具苦,都有离苦得乐的愿望。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众生都怕苦想要乐,跟我一样。我想要乐,他也想要乐,因此我应该把乐给他;我有苦想离,他有苦也想离,因此我应该为他拔苦。像这样来引生平等的大慈悲心,对一切有情都平等爱护。就像世尊因地那样。譬如《贤愚经》里讲到的金毛兽等,猎人伤害它,但它还是忍苦去帮助猎人,哪怕遭杀身之祸,受那么重的苦,它心里还是想:将来我成道时先利益你。像这样,世尊就是我们的榜样。
总之,首先要对怨亲无常产生认识,得到定解,之后就要以此定解来转心。一次又一次不断地这样去想,把过去的心态完全变掉。
以下我们再通过明朝一户大家庭中发生的家庭情杀案(附录九:夙孽记),观察其中前后两世的各种无常情形。希望大家先作预习,首先看好原文和授课资料,到时一听就明白;如果没有提前看好,由于情节错综复杂,那到时就会空掉,接下来的评论也接不上。
这个公案非常难得,其中的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情节也相当精彩,价值超过十个国际大片。大片多数都是虚构的;而这是真实的轮回案例。大片基本都跟前行的修心、解脱无关;而这跟前行的修心切实相关,尤其在修无常、出离心、慈悲心等上都大有关系。我会对此做详细的解析,大家预习好了,到时一听会得到很多启发。由于它是很大情节的展开,如果能一一看到是怎么发生、怎么转变、怎么应对,那就会清晰地了解到亲怨无常,产生家庭是轮回中的一环等的认识。
当看清了轮回的真相,就会明白我们对待众生最大的错误在哪里,它的根子在什么地方,是怎么一路错下去的,了解后会幡然醒悟,知道过去的观念、做法错了,都落在很邪的心当中。现在要转成正,怎么来行大公无私的道?怎么平等善待一切有情?等等。对这一个公案想透了、领会到了,会得到很多的启发和认识,从而转变心态,转变颠倒的集谛系统。这些都可以通过认真地体会、参悟而在自心上开发出来。
思考题
1.
(1)世间地位为什么不可保信、依怙?
(2)解释“无上正等觉”的涵义,并以常、应供、金刚宝位这三点来认定其体性。
(3)思惟以上道理后抉择:我们应当求什么?
2.
(1)结合公案思惟,在转世过程中怨亲是怎样变换不定的。
(2)现世当中怨亲是怎样变换不定的?举自己见闻的事例作观察。为什么说怨亲只是由分别心所假立?
3.
(1)过去我们由执著怨亲,发生了怎样的心态?这种心态为什么不合理?
(2)由观察怨亲无常,应当对一切众生发起怎样的心?如何发起?
怨从亲起
我看这《夙孽记》有一个体会,就是怨从亲起,两者相连,非常可怕。知道后就不想再立什么亲,不然必定有怨出来。像刘家两个公子——之麟和之宝是亲兄弟,为什么家庭出现多角风波、情杀案件?就是从亲出来的。像陶氏爱亲生儿子不喜欢大老婆的儿子,她就有私心,有意撮合柳氏和之宝,这正是案件发生的关键所在。之宝毕竟是凡人,不喜欢又丑又笨的周氏,喜欢美貌多才的柳氏。当他立柳氏为亲,视为所爱对象时,那当然周氏和哥哥全部成了敌方。因为他要占有柳氏,那必须把哥哥和周氏排挤掉,由此就发生非常可怕的事了。柳氏起了私心想要之宝,结果在她心中,周氏成了对手,成了怨,就下毒想害周氏,这个怨是从亲出来的。陶氏又害掉周氏。她为什么立周氏为怨呢?因为立了之宝为亲,为了护儿子,可以把笨丑的儿媳杀掉。再说,之麟成了陶氏和之宝的敌方,结果两人合作把之麟杀害。像这样,亲兄弟成了杀身的怨家。
接着来世的情形很明显。之麟要报仇,他最恨之入骨的是弟弟,因此说“还我命来!”拿刀要杀他,这股气是忍不下的。之后就有今生的这些现象发生。
总的来看,人心里有个“私我”,然后认为这是我最亲的儿子,袒护他,把妨碍他的都立为怨。实际只是一念私心,特别没理由地把其他人立成怨,非常可怕。而另一个人立了一个所爱对象,结果特别不喜欢结发妻,把哥哥都立为怨。这就是人心的丑陋面。
我们要深深地思惟,看破亲怨的伎俩,看到这完全是私我的分别在无理取闹、随便安立。而且,这个心像精神病患者,它一旦立了亲,凡是跟这个亲有所违的都立为怨。这就是“情生智隔”,这个妄情会夺掉智慧,让人陷在烦恼态里,造下罪业,结果就要受惩罚。他们几个里面,陶氏最可怜,被罚做了鬼,之后做驴,见不到了。柳氏因淫业做了鬼,之后转成旁生。之宝这一生也受惩罚。
像这样,全是内心的贪嗔分别在作怪。懂了这一点后,不能再听任分别心立亲立怨,这全是私情、都是自私心,千万不要上当。从此要把它“迁单”,面对一切有情时,要看到他们的实相都是佛,世俗中都曾做过父母。不必对一个特别亲,建立我所,认为是我的心肝宝贝、我可爱的美女、可爱的儿子等。否则对立面就出来了,另一方就成了敌,这样由亲起怨,发生贪嗔,就要造下各种恶业。
在家庭等各种群体中,人与人的关系总是那么复杂,这全是立亲怨这个最坏的分别心在作怪。要知道,立了亲以后,怨就出来了。单单对一个人来说,假使你立他为亲,但是当他稍有违逆,你的自私还是要保护自己,就会把他立成怨,这就是最自私的一个心态。从我执来说,认为对方必须符合我,你符合我,就立你为亲;当你不符合我时,就要干掉你或者损伤你,“我”是这么坏。从我所执来说,一旦把某人立为我的心肝宝贝,那就想让他得到好处,如果有障碍或者不允许的地方,那就要把他立成怨。看到了吗?全是自私心。认清它的伎俩后,知道它反复无常,是贼子、诳骗家,不能听它的,之后就要发心,以平等的慈悲对待一切众生。
由恨生爱
讲到这里我想,不单单是怨从亲起,还有亲从怨起。反方面有点难理解,我们换个词就会摸到相反的缘起规则,叫做“爱从恨生”“由恨生爱”。
怎么讲呢?人的凡夫性都差不多,它在各种事情上都有表现。譬如吃东西,连续三十天吃土豆,那就吃厌了,听说菜市场有豆腐,今天就给做个豆腐吧,豆腐加青菜加红萝卜。做好了端上来,一看到就非常爱,觉得鲜美可口,好吃!什么原因呢?前面不断地吃土豆,逐渐蓄积的是厌的心,厌到一定程度就恨这个了,我不要吃!人都有喜新厌旧的本能,再一看到豆腐就狼吞虎咽一番。这就表现了我们轮回的心理机制。
现在要看到,如果有恨,在另一方面就会生爱,这都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悟透了这些,就知道要以平等的慈悲对待一切众生才合理,否则在亲怨、爱恨中打转的话,会造下无数业,在轮回业网里脱不出。这一点一定要悟透。
在这个公案里,之宝对妻子周氏生了嫌恶心,认为她长得不好,人又笨拙;以这种厌心,一看到嫂嫂柳氏貌美、聪明就垂涎三尺,随后就出现了家庭事故。这就是由于生了厌,当新的东西一来,人就像看到猎物一样,一定要!结果越理背伦造了淫业。为什么会出爱?就是由恨来的。柳氏是怎么出问题的呢?她对丈夫之麟生了厌恶心,所以一见到之宝就想要,两人情投意合。以这样的心,陶氏中间一牵即合,两人通奸,都造了罪。
联想到平常的关系。譬如大孩子又丑又笨,父亲不喜欢,后来又生了一个孩子,聪明可爱,结果父亲就偏心,更喜欢第二个孩子,心马上不平等了。又好比婚外情、第三者插足等也是如此。由亲转怨、由恨生爱的事情比比皆是。人心一旦偏离,就会陷在爱恨交织的过程中拔不出来。
又好比在一个单位里,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有不平等关系?出现那么多是非、恩怨、对立等呢?譬如我跟某人关系好,就是因为他称我的心、性情投合,或者支持我、能利益我,所以把他立为可亲的人;另一方面,对于趣味不投、见解不同、习惯不一样的人,马上视为敌方,这叫做“怨从亲起”。相反,如果特别讨厌某个人,或者因为相处久了,有喜新厌旧之心,就不要老朋友了;一看到新的,就特别愿意跟人家接触,这叫做“由恨生爱”,马上抛弃故友,去找新朋友了。这些都是不好的心,是烦恼的表现。
这就看到人心不平等,实际都是烦恼性,分别心不断地假立、不断地变。就好比穿衣服,一立了“这件衣服不好”就扔掉,换一件新的,这叫做“喜新厌旧”。新的穿久了又厌弃,这叫做“由亲生怨”。立了我喜欢就是亲,我不喜欢就是怨。喜欢久了厌倦就到了不喜欢,这叫“恨从爱生”。再者,恨久了不喜欢这个,遇到另外一种,马上就爱,这叫“爱从恨生”。
出于自我意识,所谓的“亲怨爱恨”在任何事物上都有,只不过这是就人而言。但总体上可以看明白,它只是分别心的习性,一种自以为是、自我意识的判定,所以没有可取处,不必理它,应该以平等心看待一切。总之,要看到凡夫心是这样诡诈、不可靠,所出现的一切感觉、境界、好恶等全是无常的,不要听信它。对每一个众生都要以平等的慈悲视为法界同胞,不要起各种好厌感、立各种关系,这都不是大乘行者应有的态度。
由胜解而转成善法欲
我们要有认识和心态上的转换。业之手像搓麻将一样,很快就洗了一道牌,所有的关系、业缘、假立、心识等全变掉了,从中要看到,在轮回里搞亲怨没意义,之后唯一在法上走,自己心里会有定解。因为立的亲和怨已经换牌,亲怨里的任何关系也变掉了,何必执著是常,一直放不下呢?
我们的心有一种很呆的状况,认为这是亲就一直执著。譬如认为“他是我丈夫,要永远对我好”,岂不知前世他是你爸爸,再前世是你儿子。从前前后后整个来看,为什么一直认定他是你丈夫?或者认定这是我的儿子,怀胎十月,你是我的肉,要一直服侍你到死,执著得不得了。你不知道前世他是你的怨家?由于有常执,不知道那是业缘出现的妄识,就认为他固定是儿子,执著不舍,发展出一整套轮回的行为,但都毫无意义。业的手一翻牌就全变掉了,何必这么执著呢?与人相处要随缘,萍水相逢要用法来对待。只有法是长远的,其他贪嗔情仇等一下子就变掉了,不必当真。
其次要看到,这几十年一大变的幻剧又在这个家庭里上演,角色全换了。从金氏说起,前世生了孩子很快死了,这世又转为女身,给她念过经的碧严和云松转成她的儿子,这是福田和施主之间的业缘。刘大臣造了孽,又跟金氏有夫妻之缘,这一回就转成云松的女儿,前世是夫妻,今世成了祖母和孙女。景范再次转成刘大臣的儿子,前世是父亲,今世成了母亲。他前世跟柳氏也有感情债,柳氏到恶道去了,后来因一念孝心消了淫业回转做人,这世还跟自己做夫妻,还有五年的缘分。前世的兄长恨气消了,他由于造孽要生到妹妹家做女儿,前世是兄弟,今世变成舅舅和外甥女。轮回就是这样,一下子就全变了。
如果圣人看到这一出戏,那又要大笑一场了,实在很荒唐!我们把前世和今生的镜头挪到一起,让两个画面同时呈现,就会觉得好笑,任选几幕就可以看出它的荒唐。比如,前面金氏对碧严、云松叫“师父”,这回就叫“儿子”了。前世刘大臣是金氏的丈夫,现在成了祖母手中抱的孙女。轮回哪里有固定的角色?角色一变,心完全不同,假立的也不一样。今世叫“奶奶”,前世却是妻子,心一变就认定是奶奶,而奶奶也认定是孙女,前世在一起时是夫来妻去的。再看,前世之宝和两位师父是道伴,现在俩师父变成了外公和堂外公。角色一变,他就认定这是我外公,其实前世是道友。两个同参今世变成了兄弟。轮回的角色就是这样,业一变心就变,假立就变,执著就变,然而人们不知道业的变化戏,还认为这是常。
再看,前世之麟、之宝两兄弟成了情杀案的怨家。之宝夺了之麟的妻子,之麟要报复,最后却被之宝杀害。这场冤孽解除后,之麟由自身的业转成了景范妹妹的女儿。前世是兄弟,这回成了舅舅和外甥女。像这样心又变了。前世兄弟之间一开始有手足之情,接着转成了夺妻之恨,最后又有杀身之仇,已经安立成怨家了。由于莲池大师加持,解怨后之麟不再报复,再一转就成了他妹妹的女儿。这回心又变了,对前世的兄弟、仇敌叫“舅舅”了。这都是由业出现的关系,业一变,人心就随之而变,一点实在性、常性也没有,所以不必执著眼前的关系。
像这样把视野拉长,就看到前前后后一直随业缘在变,角色几十年一大变,很快面目全非了。就像戏台上半小时演一出戏,这些人换上衣服、面具等演半个小时,之后又要换。如果知道戏场的规则,那就不会执著这些。演戏的人不会认为我们一定是夫是妻,是亲是仇,因为见到它不断在变,没有固定性。导演说这回要演这个,大家就马上布阵,各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过了几十分钟说换剧本,导演一发令,大家唰地一下又变了一通。知道了它在快速地变,就不会执著当时的角色。而当时因为导演的要求,都必须假戏假演把戏演好,随缘演过去。懂了这个譬喻,就知道不必太当真。
轮回的连续剧比这变得还要大,编剧是前世造业的各种素材,导演是法界。由于有这样的业缘,当时就按照法界规则,一个家庭的关系就全安排好了。再扩展到一条街、一个城市、一个国家等,法界导演一下子洗牌,所有关系都要重新安排一遍。这上面哪里有什么常?哪里有什么真实呢?因此,不必特别执著为某种固定关系,现在当怨敌,下一次就要当夫妻,再一次又要当母女,再往后又是敌人等,有必要爱得要死、恨得要死吗?一下子就变了。
再者,就好像我们对景范这样说,其实也是对自己说:景范!前世的道伴云松对你有恩,今世转成外公还是有恩。现在他年纪大了,不久人世,你该报恩劝他修行,不然一分开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前世的父亲因为造孽,今生转为女身,成了你的母亲,前世今生都有恩,你也要教她赶紧修。前世的妻子又转成妻子,也是过去有缘,她很惨,虽因一念孝心舍畜生报转为人身,但是福薄,跟你只有五年缘分,你要劝她入正道,不然又要堕下去。你前世的哥现在变成外甥女,前世曾有手足之情,后来发生了夺妻杀身事件,所以从情这一方面要报恩,从恨这一方面,因为曾伤害过他,现在更要对他好。
像这样,知道轮回里的关系都只是缘,很快就没有了,那无论是亲缘、恶缘都要对他们好。说到亲缘,要报恩;说到恶缘,前世伤害过他,更应该加倍偿还。总之,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被业风所飘,暂时集聚一下不要太计较,应当放开心,以无私的慈悲来对待每一个人。
再者,我们要细细研究僧人对之宝的开示,才能从中得到教训,用在自己身上。这里有很宝贵的指示。当他问起怎么治鬼时,僧人说:治鬼容易,先要治心。心是万法的根本,心邪邪至,心正邪灭。心是万法的根本、是招鬼的因,所以不要在外面驱鬼。有邪心才有邪鬼来,邪鬼没断就是因为邪心没断、没转;如果心转了、变正了,那鬼祟自然息灭。这就是治鬼之法。总之,治鬼当治心,治心当正心。
接下来两人的问答里有几个关键问题,我们认识清楚就能从中得到启发。一、什么是心邪?二、什么是正心之法?三、怎么做才符合天理?搞清了这三个问题,就会知道僧人开示的要点所在。
第一、什么是心邪?仔细观察会发现,它的开端是出现了自我意识,由此发生一系列的邪心。也就是首先有了我,认为自我最需要尊重;见到好的就立为亲,一心争取,见到不好的就立为怨,一心打击。这就是邪心的系统,从中发展出无量无数的邪分别、恶念、邪行、恶报等等,都是从自私心来的。
就像孔子教人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要克己。什么意思呢?一旦有了自我就有一种邪慧,在人、事等的法上分判这个好、那个不好,好的要争取、霸占、据为己有。然后有个“必”,就想:这么好,我一定要!有一种欲望。之后就非常固执一个“我”,处处都是我。像这样就叫“邪心”。可以观察到,由私我意识发展出的各种心都不符合本心。
之宝会造下这种恶,也是由于今生的业缘,这些因缘聚合了。刘大臣作为一家之主,给大儿子娶了柳氏,给二儿子娶了周氏,但陶氏有私心、心不正,袒护自己的儿子。她就想:周氏不好,儿子也看不上,柳氏很好。加上之麟是前妻的儿子,她根本不在意,就从中撮合柳氏和之宝。之宝也有邪心,有私我意识,看到柳氏聪明漂亮,加上母亲中间撮合,他的私心就萌动了。这种贪婪就是“我认为好,我想要”,那必然是要的,这就是邪心。然后,为了夺取哥哥的妻子,他们就开始设各种计谋。比如,陶氏杀掉周氏,又有意灌醉之麟,掐着他的喉咙叫之宝下手,之宝就砍掉哥哥的头。
这就可以看到,出于私我意识,邪心就一直在发展。首先认定了好和坏、亲和怨,之后就发起了各种贪婪和残害等的行为。总之,根源是心邪了,心邪就在于私我意识,碰到因缘时,它一定会这样发动。所以僧人说:你一直没有忏悔,没看到自心的颠倒,还在保护它。只是外在念经、做法事是去不掉的,因为心没有悔过。悔过的方法是什么?一定要看到,颠倒系统是以自我为中心出现的。自我有邪慧,总说这个好、那个不好,在虚假的现相上立好坏,立了以后就出亲怨;之后心有一种欲,它说我必定要;为了争取就不择手段,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这样当然要受报应。既然在根子上没有悔除,以邪心感邪境,又怎能驱走邪鬼呢?所以治鬼当治心。
第二、什么是正心的法呢?回答很精要:“天理人心”四字明白,就是正心的法。本来没有我,哪里有什么对方?又哪里有亲和怨?何必对一者好对一者坏?这就是天理,无我、无私、无偏。然而执著有个“我”,之后心就偏了,一直在妄动、偏执当中。既然有我,那就有我所喜、我所厌,对喜的立为亲,对厌的立为怨;然后就出各种看法,对这个好、对那个不好,要维护这个、消灭那个等等,一整套系统都是邪的。这样就知道,首先要明白无我、无私、平等的天理。又要知道,人心执著一个虚假的“我”,之后就有我、有私、有偏,这不符合天理,它是邪的心,有一整套邪系统。按这个系统去做,就一直处在贪嗔等的分别中,心就一直不正,以此而造罪业、受惩罚。怎么正心呢?要看到天理是什么,合乎天理心就正了。本来没有我,没有固定的亲怨,之后就住在无私、平等的心态中,心不偏就正了。
第三、怎么做才合天理呢?僧人的开示是:只要平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平心就是把私我的不平等心息掉,把心平下来。自我有一套看法、欲望,这些都有问题,很偏。这是我喜欢的,就立为亲,我要对他好;那是我不喜欢的,就立为怨,我对他不好。或者自我把自己和别人分开来,只有我是最重要的,对我特别地好,而对别人就不管死活。自我很自私,总是把不好的推给别人,把好的送给自己。
应该怎么做呢?天理无私,必须把这一套私我的看法和欲望全部拿掉,一拿掉心就平了,待人如己。因为本来没有我,所以都是平等的,像对待自己那样去对待别人就是行天理之道。自己想要的要给别人,自己不想要的不能给别人,这样就平等了。由于这么做没有私心,就合乎天理了。总之一句话:私心不合天理,公心合天理;偏心不合天理,平等心合天理。这样行持就合于道了。
总结
转心的时候,一方面要看到过去由于执亲怨有常,对亲好,对怨不好,这是常的非理作意引出的颠倒心。现在看到亲怨只是业的一时表现,是分别心的假立,拉长来看没有什么常,亲变怨、怨变亲,就知道没必要对一者好、对一者不好,偏执是错误的。另一方面要看到,轮回里的众生都是惑业力的幻化,都没有乐、具足苦,所以,应该平等地以慈悲心对待,对每个众生都要起拔苦予乐的心,这就是如理的心态。也就是要再再反省错误的根源所在,发现从前到后都是颠倒系统后,就要把它拔掉,换成如法的系统。看到亲怨无常后,对一切人都要予乐拔苦,发善心对待。
思考题
1. 复述《夙孽记》,并思惟:
(1)为什么怨是从亲起的?立亲怨的根源是什么?结合本案及自身的经历做观察。
(2)什么是“由恨生爱”?这里蕴含了怎样的心理规律?观察自身及各种事例,谈谈你的认识。
(3)亲怨关系是由什么决定的?从各方面观察发起亲怨无常的定解。我们和身边的人应有怎样的关系?我们应如何对待众生?
2. 僧人对之宝的一段开示中:
(1)什么是“邪心”?邪心的发展机制是什么?
(2)解释“天理人心”的涵义。
(3)怎么做才合天理?为什么这么做合天理?
先明总的法则苦乐无常。有情的受用可以大分为苦、乐两种,由于是因缘力所现,不能自持而长久,所以缘散当即变坏。也就是苦和乐是一段一段的,总是苦后出乐、乐后成苦,因此没有常性。接着,这一主题的思择修分成两类:首先,看到苦乐随着阶段而变换的情形,通过具体事例来认证、断定,由衷地起心:我不要在苦乐上起得失的纠缠。其次要看到,为佛法难行是先苦后乐的路,为世法享乐造罪是先乐后苦的路。在这上断定后就毅然决然地舍掉世间享乐,一心为法难行苦行。
苦与乐也是无常的。有些人上半生富裕安乐,下半生却贫乏困苦;有些人上半生痛苦不堪,下半生却幸福快乐;还有些人上半生是乞丐,下半生却成了国王。
“苦与乐也是无常的”,指由因缘幻现的苦乐是阶段性的,不会一直那样,一段时间有福就乐,一段时间没福又落入苦中。善恶业力不断地在表演苦乐,因此不要把苦乐看成永久的。接着要以事例认识到,的确有这样的情形,这是事实。而且并非偶然,它是普遍的状况。
譬如很多人上半生富裕快乐,但若干年后命运大变,下半生却贫乏困苦。很多王公贵族花天酒地,后来一个政变就成了乞丐或者被关进监狱等,这非常常见。历朝历代总是几十年、上百年等就变了,新的天子登基后,很多遗老旧臣就被贬到下面去了。又譬如有些人的工作,过去是很好的,但一阵浪潮以后就不吃香了,他们的生活也变得很苦、没出路。这样的情形太多了。或者当新产业出现时,老产业就没市场了,凡是在那个业力圈里的人都沦落到苦中,下岗失业,变得贫困。或者从大气候来看,很多国家也是如此,因缘一变就从富裕沦为穷困,国民的生活变得很苦。这就可以看到,苦乐都是随共业、别业在转。
像很多人越洋过海到异国去淘金,在一段时间里特别有钱,但若干年后,那里就变得很穷了,只好飞回家乡。像这样,苦乐在不断地变。家庭也是如此,在几年里有上升的气象,比较富裕快乐,常常充满笑声。但过了几年,突然间儿子被车撞,女儿中毒死,自己又下岗,遭遇很多变故。或者亲人得了重病,一下子倾家荡产。然后就看到那家再也没有笑声了,非常凄凉冷清,一直处在痛苦中。这些都是随业而变的,没有常存性。
再者,有些人上半生很苦,生活艰难,勒紧裤带过日子,过了这个月不知道下个月怎么过。有时候靠亲戚接济,有时候卖一些菜,或者捡垃圾,或者给别人当佣人等,做苦工来勉强维持,日子过得很苦。但是下半生突然一变,儿女很争气,一下子做了大官,把自己接到大城市去了,过上很好的生活。自己成了高官的父母,坐豪华轿车,非常享受。又有的人从前在田地里泥腿子干活的,后来赶上了新时代,出去经商,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亿万富翁。博士、硕士等都在他旗下打工,他拥有帝国大厦,风光得不可一世,下半生非常快乐。人的苦乐就是这么无常,很难说。
我们看自己家以及亲戚家、朋友家的事就很清楚。人生有很多祸福遭遇,常常否极泰来、福尽祸来等。个人也是这样,我们一生有好多转变,业缘一变,人的命运就变了。家里也常有变故,因缘稍有变化,比如突遭火灾,马上就陷入贫困,寄人篱下,非常艰难。或者子女长大,有了好工作,家庭又红火起来,兴旺发达,别人都很羡慕。像这样,这种事情太多了,一生当中有好多次变化,时好时坏,时上时下,苦苦乐乐非常多。
又如男女间的爱恋情感,这里面的苦乐变得太大了。一下子觉得很甜蜜,一下子又觉得很痛苦,常常如此,在看似幸福的状态中埋藏了很大的悲苦。在人事的升迁上也可以看到,忽然间一次机遇青云直上,又一下子突遭险难,降到谷底。昨天还是总统,今天就被逮捕成为阶下囚,太快了!像现在的总统竞选,只上任几年,过后新的总统一上任就要查老账,害怕得自杀或者变得非常困苦。人事的遭遇风云万变,不要执定有常存的苦乐。
“还有些人上半生是乞丐,下半生却成了国王”:以中国皇帝来说,比如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他一开始当小和尚,碰上了荒年,出去化缘也难得温饱,然后就去参军。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后来竟然当上了皇帝。有一次朱元璋在深宫内院,和马皇后两口子闲谈,一时高兴朱元璋就说:“当初起兵还不是因为饥寒所迫,没有饭吃,哪里料到今天居然做起皇帝称天子了!”这就可以看到,人生的境遇太无常。由于过去的福报,先前当了小和尚,后来去参军,生活很苦。之后被饥寒逼迫去起义,结果做了明朝的开国皇帝。轮回里常常上演这样的苦乐无常戏。
又比如,唐朝末期的乱世年代,钱鏐原先只想在贩盐的行业里,多纠集些人手来保护自己,哪里想到后来成了统治东南的吴越王。这也是业力把他推上去的。前面只是一个贩盐的商人,想着不要出事,多来一点人保护自己,后来却成了一片地方的大王,高高在上,谁能想得到!
又比如,汉光武刘秀还没落到民间时,最大的希望只想做到帝都卫戍司令的职务,然后讨到阴丽华来做老婆。没想到后来做了汉代中兴的皇帝。
反面也要看到,很多前期是做皇帝、太子、公主等等,后面却落得杀身之祸,非常悲惨。比如在中国南北朝时期,萧道成篡位当了皇帝,创建齐朝之前,首先废掉刘宋才十三岁的幼主顺帝刘准。刘准收眼泪说:“你想杀我吗?”那个奉萧道成命令而来的王敬则说:“你住在别宫吧!从前刘家祖先取代司马氏的时候也是这样。”当时顺帝刘准就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下场,哭着弹指说:“愿我来世生生世世不要生在帝王家!”当然萧道成不会放过他,不但杀了刘准,还灭了他的家属。
又比如被后人称为“明朝最后一位皇帝”的崇祯皇帝,当李自成攻进北京时,他准备上吊自杀,当时召来年仅十五岁的女儿,说了一句:“你怎么生在我家?”就用袖子掩着脸,右手拿着刀斫杀公主。因为用力不准,只砍了公主的左臂。这就知道,若干年前他们都贵为天子、公主,但没几年就落得这么悲惨,连百姓的命运也不如。
又如梁武帝,他是有名的“吃素皇帝”,在位四十八年,喜欢学做和尚,当佛学大师,亲自讲经说法。但是,最后还是被迫在南京饿死。他在临危时说:“天下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就像赌徒的豪语,的确不是常人所及,但最后也不过以饿死告终。人生苦乐的境遇是这样稀奇,全部是由业力在主宰,人哪晓得自己最后的命运。
又比如陈朝的末代皇帝陈后主。当时隋朝的军队打进南京,他就抱着妃子张丽华、孔贵嫔跳进水井里逃避,后来士兵放下绳子,三个人一起被拉上来。那口水井成了南京名胜之一的“景阳宫井”。杨广没有杀掉陈后主,把他当战利品押送回了隋都大兴,这就是他的结局。
就像至尊米拉日巴的伯父,上午为迎娶儿媳而大摆喜宴,下午房屋倒塌,发出痛苦的哀嚎,也是不可思议。
“也是不可思议”就是感叹无常太快、太突然。前面大家欢欢喜喜地作宴会,为儿子娶媳妇。藏人很热情,在一起唱歌跳舞、吃喝玩乐,这些叫“宴宴”,是一生最喜气的时候。但是下午突然间房屋倒塌,压死那么多人,一片啼哭声。
人有旦夕祸福,一下子业力一变,顿时从大喜变成大哀,是那么苦!轮回有什么常的受用呢?一下子就变掉了。这里的公案也是不可思议,就是要引发我们的觉醒。我们在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周遭的现象上能看到,忽然间就变了,儿子死了、女儿疯了、丈夫自杀了、妻子有外遇了,或者官位没有了等,都是瞬间就变的,真的不可思议!让人想不到。要这样体会:这里没有什么实在的东西,没有什么可以依靠或者能抓得到的。一直要这么想:这种苦乐现象不可思议!
又比如,我们自己一天的心情也在不断地变,刚刚还得意忘形,忽然间就变得特别忧伤失落。或者刚刚两个人还很好,谈着谈着在某个观点上意见不合,就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甚至因为这一次争论而成了怨家。又比如只是陌路相逢或者一次奇遇,后来竟然成了夫妻。这轮回的剧,真的都是无常!
可以看到,人世间的苦乐像天气一样,变幻莫测。自身的感受也是如此,小到身体的舒服疼痛、心情的快乐忧伤,大到名声地位的升降、被人宠和被冷落等等,都是瞬间就会变化的。在单位、公司里忽然间有调迁、升降,人的心情马上不一样了。比如刚刚还是一个很一般的人,一下子被捧上去,就变得很红。或者刚刚还有这个职位,忽然间宣布降职,一下子没脸见人,陷在阴沉的心境中。再比如男女间的情感,也是忽冷忽热,有时候爱得死去活来,有时候恨得死去活来,可见苦乐没有常。像这样要一再地想: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要有非常长远的眼光,苦乐是一段一段在变的,这里没有常。如果你把它看成常那就很糟糕。乐的时候以为可以永保,结果不为未来作准备,突然间失去就不堪一击,有的甚至自取灭亡。苦的时候也要知道是暂时性的,不要陷在忧郁中,积久成疾,难以摆脱。苦也是一时业的显现,过后又会好。要这样看清苦乐,心才能脱出,不会因一时得意而忘形,也不会因一时失意而忘形。
祸福瞬息万变,根本保不住。我们对无常的苦乐不要作得失的缠缚,得了一点苦就认为命好苦,整天阴雨绵绵,什么时候能放晴?要知道苦是暂时的,过后又会转变,交上好运,自身、家庭、事业等都变好了。但过后又不景气,大起大落的也有很多,小起小落的更是不计其数。对于乐也不要执为常,现在乐的时候要防住后面的苦,因为乐的后面就是苦,“乐极生悲”是不变的名言,常常这样变换轮转。
我们得了乐不要以为是常乐,得了苦也莫以为是常苦,总是陷在得失的纠缠里,时喜时忧。这都是被无常的假相给骗了,妄认这个世界为真。因此,得乐不足为喜,得苦也不足为忧,世上的事都是假的,应当力求解脱。
接下来通过阅读《弥兰经》观察生死的过患(参见附录十)。当时他福报显现,经过四座城市,享受千万年一层比一层好的欲乐。但是福尽祸来,那场梦过后,恶业就现行了,一成熟就跑到地狱去了。可以看到,前面的一切都不超出行苦,是迎来后苦的一个过程。要知道,生死中的乐没有保证,因为根本的病患没解决,里面潜藏着各种烦恼种子、苦种子,前乐一完后苦就现。生死的情形就是如此,从中不难看到行苦的状况。也就是在享乐或平静时,一直都是苦因埋藏、苦因紧随的状态,因缘一集聚就要爆发。可见生死纯一是苦,没有真正的安宁,不是乐的自性。
由此要想到,我们自身就像弥兰一样,只不过缩小了一点,没有他那么大的富贵相。我们在人生的旅程中,常常遇到很多成功、喜悦、欢娱、享乐等,这些好比弥兰驻足在欲乐之城里。但过后马上不满足,又想追求新的欲乐,没想到最后等待自己的却是痛苦的深渊。这就是世间的普遍状况。我们时时处在这个状况里,不要以为有真实的乐可得,走来走去最终决定走到苦的泥坑里。所以要赶紧求出离,要有一种危机感。我们有大患在身,无数的苦因都在等待引爆,只是成熟的时间不同而已。要想到,目前的乐是暂时的,乐过了以后肯定有苦出来,这是决定的。只要还在轮回,再怎么都要走到苦里去。
思考题
1. 以理成立苦乐的阶段是无常的。
2. 结合身边事例和历史事件观察以下情形,引生“苦乐无常”的定解。之后数数思惟:我不要在苦乐上起得失的纠缠。
(1)上半生乐,下半生苦;
(2)上半生苦,下半生乐;
(3)上半生作乞丐,下半生成国王:
(4)前期做国王等,后来被杀惨死等。
苦乐无常,只是业变的,一点不自在
学习弥兰的公案关键要看到整个过程由业在支配。弥兰代表轮回中的有情,不自在地受因缘支配。众生过去造了很多业,这些业按次序都排定了,要来显现果报。由于所造的不全是善业,善业恶业非常多,所以苦乐不断地循环。
弥兰看不到轮回的全程,以为现前显现的苦是常有的苦,现前显现的乐是恒常的乐,这是很愚痴的看法。轮回是一个流,比如他们要到大海里取宝,盼望能得到乐。但到了海中突然翻船,里面有个东西在支配,它就是因果律,或者说阿赖耶缘起,过去熏的种子一成熟就出事了。在这当口就出现了这个事件,很多人都葬身大海,而自己漂到了岛上。
未来会发生什么呢?这不是自己能想到的,全是业在安排。突然间福业力发动,有四个美女在银城外迎接,款款而言:我们尽力服侍您,这里有美妙的宫殿,可以过安逸的生活等等,千万不要走。于是他就住了下来,这又是他轮回历程中的一段遭遇。但是这会长久吗?不会长久,过了一段又要变,因为业在变。业变了以后,他自然感觉在这里待着没劲,过腻了。乐受用久了就生厌,变成了苦,又想找新的乐,于是他悄悄离开就上路了。
然后碰到八个美女,比前面还靓丽,出现的是金城,受用得更好。他又以为有真的乐,能天长地久。在这里过了很长时间,也是非常舒服。这里有美女、宫殿、温情、享受等,好像一切都很美满,但实际也是无常的。等到业过了以后,他的心又烦躁起来,认为这没意思,想赶紧甩掉。老待在这里,老是这几个女人,过同样的生活,不想要了,想寻找新的乐趣。
像这样,从后往前看,就知道那只不过是业力出现的一幕幕幻景,哪里是常呢?当时沉浸在温柔乡、声色场里,觉得这个地方能依托,我可以在这里得到真乐,以为真的得到了。但实际哪里得了呢?过后又变了,变成了没有乐趣。又去寻找,发现了更好的。水晶城外有十六个美女来迎接,又开始了一段新生活。这时又迷了,不知道也只是暂时由福业力显现的幻景。由于过去持八关斋戒,现在就显现了这么一段。但那是有限的福德资源,过了以后就没有了,哪里得到了什么呢?人在享乐时往往很兴奋、很得意,感觉生活非常好,但过后又变了,又要去寻找。这回更好了,琉璃城外有三十二个美女来迎接,级别更高。实际还是过去修的福业力,只不过比前面更强,显现的福报更大。但这些都像春天的景象一样,过后就没有了。
像这样,当轮回的进程中忽而显现一段境相时,他又以为是真正得了,沉溺其中不思出离,认为是真乐、常乐。好了,到最后就乐极生悲,出现了铁城,没了美女,只有狱卒来对付。铁轮旋顶,脑浆流出,受苦六亿年,是这么惨!这是由过去不孝母亲的恶业力显现的恶报,那种遭遇非常惨。但苦也是假的,不是常法,过后又从苦中出来。
轮回就是这样苦苦乐乐,不断地变,背后由业力在主宰,业是编剧。就像演电影一样,一幕幕都不是常的,演完了一部又会演新片子。这样的连续剧都是业投出来的幻影,不要以为可依靠,能依靠的只有法。如果沉溺其中不思出离,那会一直陷在流转的苦中,一点实义也得不到。
在观苦乐无常上要透彻,由此从得失的缠缚中超出
看清楚了整个历程,就不会耽著一时的苦乐为常。也就是我们要展开心,看到从无始到无终,没有修无我就跳不出轮回之流。以我执造的福业、非福业等作为能源,会不断地出现一个个苦乐,多少个苦过后又是乐,多少个乐过后又是苦。像这样,一幕幕的幻剧在不断地上演。如果能审视清楚苦乐不断变换的情形,就不会认为一个小阶段里的现相是常,它是根本保不住、靠不住的。
像这样,每个人从无始到无终的遭遇就像一集集连续剧,每个团体也是如此。这里任何一段都是靠不住的,马上就变掉了,不会常存,所以不要著在上面。当出现悲剧、苦剧时,不要认为自己特别失败、一团惨败。就像虚空中的乌云不是永远的,等会儿又会放睛,完全没有了。不必为暂时的乌云特别悲伤,陷在“我永远失败”的情绪里。相反,忽然间风和日丽、心情愉悦,也不要以为我得了真正的乐。快乐也是靠不住的,很快又是暴风骤雨、电闪雷鸣,前面的春和之气没有了。人生的苦乐境遇就是一次次的暴风骤雨、一次次的风和日丽,不断地交替变化。知道了苦乐无常,心就应该超然,不要锁在得与失的系缚中。
懂了这一点就知道,在人的一生中,好风景和坏风景或者喜剧和悲剧不断地交替出现。从出生到死亡之间,苦乐剧在几十年中不断地上演。我们回头看看就知道,一场剧演不了多久就变了,又演一个新剧。家庭剧、事业剧、爱情剧、恩怨剧、成名剧等,一个个阶段都在变,没有一个是常存的,也没有一个是真正得或真正失。所以,不要系在得失的牢笼里面,一定要看透无常性。看透了就再也不信任它,再也不靠著它,也不要去计较它是常得常失,要有超然的心境。
普贤上师的指点说,对于整个轮回的戏剧,先看上半生、下半生的变化。这是一个契机,你从这里会发现轮回连续剧,会发现无常闹剧。然后不断地思惟:它是不是这样?是不是决定如此?从无始到无终的轮回连续剧,是不是随着业变现得非常似真,让处在其中的人搞不清楚?
这实际就是虚空的舞台里出现的客尘云,它是客不是主。忽尔显现白云,忽尔又显现黑云,没有常性。如果把忽生忽灭的法看成是常存的,那会有很强的得失感、计较心,特别耽著,把人生的意义、希望全部建立在这上面。那当然得到时喜、失去时忧,按现代话来说,成功了得意忘形,失败了失魂落魄。这很愚痴!要知道,那只是虚空里的黑云和白云,是假的,为什么要起得失心?起得失心是错的。不但起了得失心,还由细变粗,一大堆患得患失、满意不满意等的念头不断发展,发展到很粗壮时就缠死在里面了。现代人制造出常的爱情、常的事业、常的成功等的邪概念,人们感觉一定要寄托在这上面才有意义,实际被骗得很惨,这里没有常的意义,现在关键是要从中超然。
刚才已经给大家指示了,你要有一个很广阔的眼界、很超然的眼光,要从中脱出,不要陷在里面,这就叫做“不要做得失的缠缚”。而且要举一反三、反一百、反一千,看透这些,再坚固这个定解。之后一碰到就如理作意,这样才能从得失的缠缚中脱出。
要这样脱开
一世的历程总是苦苦乐乐,没有常乐常苦的。读书、成家、工作,总是一段苦接一段乐,然后又是一段苦,这就可以看到没有真正的所得。对于现世的苦乐要持无常观,持忽来忽去的想,要想到它是来来去去的,像地上的灰尘一样,一下过来一下没有,不要认为真的得了什么、失了什么。
这要通过譬喻来确认。譬如站在十层楼上往下看,街上的人、车辆等来来往往,由于变得太快,当出现什么时,不会认为它是常的,因为忽然间就没有了。如果能看到这一层,那就不会认为真的有得、真的有失,也就超然了。又好比候车室里的检票员,当他看到人来人往,不断在变时,不会以为这是常法,心也不会挂在上面。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心情也是一下喜一下忧,忽尔就没有了,不要执著是真的。出现了一个好的,马上很欢喜、很兴奋;出现了坏的,马上很痛苦、很悲伤,不应该陷在里面。
譬如读书时求名。如果局限在一个区间里,心思很小看不到整个过程,那就会忽而兴奋,我又得了奖、得了第一名,以为是常法,沉浸在这个角色里;忽而被人踢下台,落到后面的名次,又很失落。像这样,读书时以为有个常的名,但过后发现没有,只是当时看不清,以为真的得了奖、失掉了奖,现在看起来都很好笑。如果一开始就能看到整个过程,眼界非常宽广,那就觉得真是好笑,领奖也不会以为得了一个常的奖,失奖也不会以为失去了什么。又譬如去工作赢取财利,一会儿得了很多财富,一会儿失掉很多财富。实际上,财富就像面前的灰尘,忽然间风吹过来,感觉聚了这么多;等会风一吹,就又无影无踪了。钱在我们手上川流不息,而人却以为真的得了钱,在这个点上执著就起了常的想法,然后有得失心。围绕着得失,人的心一起一落,总是充满了焦虑、竞争、恐惧、守护等。得了以后沉浸在有所得的心境中,洋洋得意;失去时以为真的失掉了好东西,像挖掉身上的肉一样疼,实在难忍。实际并没有失掉什么,只是被常执骗了而已。
如果很开阔地看到,面前的显现总是不断地变,现了以后又换成新的,那就知道这里没有真正的得和失。就像把手探到河里去,水不断地经过,如果你的心超然,不以为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那就不会去计较得失了。因为它不断地流,世俗现象止不住迁流的脚步。在分别心消陨前,随着因缘力不断地现各种相,哪个能抓到呢?
苦乐代表两极,有我喜的就乐,我不喜的就苦,总是变来变去。如果执著这些,那心就全部缩在里面了,在这里竞争、求取、守护等等,人生的精力全浪费在这里了,太愚痴!这都是非法的内涵,一点道的涵义也没有,完全是舍本逐末,追逐客尘幻相而不知自返,毫无实义。一定要认清,一直这样想:我对无常的苦乐不作得失的缠缚。苦乐贯穿我们的一生,它不断地显现,如果在这上没有断定,没有这样发愿、起心的话,那时时都会被它骗走。各种感官受用、人和人之间的情感、地位的得失等,不断地在人世间显现。只有看到了它的无常,不再认为它是真实的法,不落在得失的缠缚里,才能腾出身心来求真实的道。我们要还归本源,不是执著无常的现象。《涅槃经》说:“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一切生灭无常性都没有了才是真正的乐,不是在无常的苦乐上有真实的乐,不要看错了!
轮回苦命
弥兰是个大表征,表达了轮回里的一切都是换汤不换药,懂了弥兰就懂了一切轮回中的命运全是苦命。弥兰算是很好了,他四度风光,都是那么长、那么美、那么舒适惬意,而且越来越好。但因上毕竟是自私性,为了自己好选对了路,就一路风光,享受时得意忘形;为了自己好走错了路,就要受惩罚,总归是这两种东西在变。如果去审视整个轮回的缘起,就知道弥兰走出世道之前,他的命是注定的,决定落入苦中;只有得了道才能停止轮回苦命。当看到它的苦性无法逆转、是必然的法则时,就会发现轮回的一切法、一切乐不能要,从而把此生的一切喜乐受用全部像唾液一样扔弃。不然怎么会发这个心:“我要做到这样”呢?一定是在大理智的驱使下才会这样做。
就好比海洛因都是毒,吃起来舒服,最后会置人于死地,它会逐渐吸走你的精气神,让人变得像鬼一样,最终悲惨地死去。一旦审视到这一点,对于一切海洛因就会全部像唾液一样丢弃,因为它会杀掉自己。又像一旦看到罗刹女最终要把自己的丈夫吃掉,对一切罗刹女都会像恶魔一样舍弃。又像干渴的人想得到甘甜的井水,然而井里有毒蛇,虽然井水芳香甘甜,味道美极了,人人都喜欢,但里面有毒的缘故,一喝下去或早或晚都要毙命。知道它的真相,知道它的后边际决定是毙命,对一切有毒的井水就会全部舍弃。像这样,我们要以理智力,看到这个大法则贯穿在一切现世乐乃至有漏乐上。这样通过理智断定后,就能发起这个心了。
舍弃今生
我们冷静地想一想就知道,绝对是弥兰的命运。走到第五步就被砍头,或者走到第七步就坠入深渊,或者走到第八步泪水就沾满了脸。看到他最后是这样苦,就感觉轮回法尤其现世法一点意义也没有,最好做不过弥兰。再怎么好,怎么攀上高峰、享受辉煌,最终就是这个命运。想一想,那些明星们多可怜,他们被制造出来以后,一点点地成名,大红大紫,最终一个个都陨落了。就像古代的犀牛,在太牢里穿着华丽的锦绣,吃得特别好,最后拉出去祭祀,砍掉头,是这样的命运。
如果我们能悟明《道德经》里的话,就知道有为法的显现往往是反的。比如要收缩的时候先张开,一张开就要收缩,要衰败的时候先兴盛,兴盛完了就衰败,所谓“日中则昃”“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当不断地出现好事情时,到了最高点就要跌落。
我们感觉青春很美好,当它表现得越来越好时,就发现后面真的叫“落入苦中”。人过了四十以后,身体就像要坏的机器,今年这里不好,明年那里不好,再过个三五年就更不行了。只是人的常执自我安慰说:“我能永远活下去。”实际上,状况越来越差、苦越来越重,最终全部萎缩、衰残、黯淡,变得一片漆黑,然后以死亡告终,非常惨。不必说在社会上拼搏成败的苦,或者感情变故等的苦,人就这么过下去,最后是不是以苦收场呢?这不是很明显吗?乐决定以苦收场!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当升到中天时变得非常显赫,之后就落到西边,一点点衰落,最终一片漆黑。这就告诉我们,人生的境况都是这样。再说,所谓“花无百日红”,开的时候多么艳丽,枯萎时多么可怜,哪个不是这样收场?这明显告诉我们,乐之后就是苦,现世乐最终决定以苦收场。
譬如,任何爱情的结尾都是悲苦。人们以为我得到了心爱的人,可以跟他相伴一生,这样的爱情多么美好甜蜜。然而这也是无常的,人的心一旦变了,分手时的苦撕心裂肺,是那般难堪、那般悲苦凄凉。或者最终他会死、不得不分手,那时简直没法活。就是因为前面的乐,后面才有分离的苦。再说养儿育女。孩子小时候多么可爱,但是越大越不听话。开始有孩子在身边的乐,后来孩子翅膀硬了就飞走了。最开始还打两个电话,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时又要倍感凄凉之苦。或者夫妻结合以后,人总有衰残老病的一天。最后老头看着老太太,两人死别,难道是乐吗?最终就有这个苦。再说在事业上拼搏,一步一步地发展,最后发展得非常显赫、辉煌,但它的后面就是衰落,都很难看,那时多苦啊!任何轮回里的乐,都是以成功得意为开端,以失败失意而告终。
从业力的支配来看,总是一段一段在进行,绝对没有永远的乐。一段段乐过去以后,恶业一现前,马上跌到非常深的苦当中。譬如天人,由过去纯厚的善业力在天上不断地享乐,但享乐的光景有限,若干万年后就到了衰的边际。以欲界天为例,身上没了光,腋下流出汗来,出现那样不堪忍受的状况。坐在宫殿里不能安稳,眼睛在动,天衣沾上尘土,天女们都背叛而走,孤苦伶仃,吃的甘露没有味道,这在天上是非常衰败的相。就像人间得了爱滋病的人被隔离人群,扔在一边等死一样,非常可怜。而且,天人死前会看到自己比如马上就要投到猪胎里,之后成天吃粪便,最后还被一刀宰掉。这是不是从乐变到了苦呢?像这样,看到这一切都是业力变出来的幻影,就知道最后决定以悲苦告终。
在《红楼梦》里,贾宝玉对红尘五欲蠢蠢欲动,想到那里去享受。所谓“贾宝玉”,宝玉是如来藏,但是一念心不能安住本位,就被外面的客尘幻境迷惑了。他说:我要到那温柔乡、富贵场中享受几年。他的心开始发痒了。结果应了八个字“乐极生悲,好事多磨”,到那里去最终就是以这个收场。但他不明白,就钻到里面去了。在那里受尽了千辛万苦,才幡然醒悟要出家,因为在那里根本捞不到什么。自己不守本位,舍本逐末,在虚假里找真实义,哪里能得到好处呢?即使一时满足了心意,欢喜若狂,但无常的幻相哪里能抓到呢?哪里能握在手上?最后灭的时候,怎么能不失落、不悲苦呢?
我们要看清这一切无意义的循环,看清了就不上当。之后才知道,对这些全部要像唾液一样舍掉。而且它像毒食一样,不但没意义,还害我们千生万世。看透这一点后就要一直这样修。“修”的意思是思惟:我一定要做到,对世间的一切享乐像唾液一样丢掉,没有一个例外。这里包括名利、声色享受、感官享受、上网、看影视、听歌、吃高级食品、穿时装、做自我包装、旅游、逛商场、谈恋爱、追求权力地位等,这一切都叫“现世的喜乐受用”。它们符合私我的欲望,一显现就感觉很乐。但这一切全是毒,全是使我们迷失本性陷入轮回的根本因素,所以全部要舍弃。一定要这样发愿,否则修前行就是假的。
居安思危
乐的结局都是苦,深深地体会到苦乐无常就感觉轮回太可怕。我们身处在乐中,就像那一头头吃得白白胖胖的猪,舒舒服服的,最终都要被拉出去挨一刀。或者都是阎罗王手中要惩治的对象,都是刑犯,不知道发的第几张牌就置我们于大苦当中。
意思是乐是苦法,大患来临是必然的,所以说“福兮祸所倚”,就在这个福里埋藏着祸。譬如曹翰以做了一次真心供养的福德力,前几世都一直做大官,非常好,但要看到,在他的流程中注定若干世以后要当猪。突然间恶业现行,后面就沦落成猪了。又像顶生王,他不断地发展,春风得意,但若干万年后一定要堕落,这是注定的。哪里有一直往上飞的箭呢?飞得越高落得越惨。可见,要夺你的时候先给你,不给怎么夺呢?给的后面就是夺;要废你的时候先让你兴,不断兴起,最后废掉;要让你衰落时先让你强。我们要看到兆头,强是弱的兆头,乐是苦的兆头,给是夺的兆头,兴是废的兆头。所有轮回圆满的后面都是衰败,所有轮回快乐的后面都是悲苦。功德天和黑暗女相连,乐的出现就是苦的先兆,这是决定的。
真能断定这个决定的理,就知道这里没有好果子吃,任何事都是前面制造乐的假相以后,给你更大的苦,不然苦由什么因缘来呢?人的失败失落从哪里来呢?就是从成功来、从得意来。要知道,爱情、名利、五欲、家庭、学位、财富等,这一切最后一定完蛋,一定是苦,这样就会对轮回非常厌离。这是苦的世界,想在这里求到真实的乐绝无可能。然后居安思危,不晓得什么时候阎罗王发苦牌,什么时候挨宰,所以,趁着一息尚在要赶紧求出离。
思考题
1. 细读《弥兰经》,并思惟:
(1)在轮回里受再大的乐,最终也决定落入苦中。
(2)整个过程由业支配,众生无自在地感受苦乐。
(3)怎样才能在观苦乐无常上透彻?
(4)什么是“得失的缠缚”?如何从中脱开?
(5)“轮回苦命”的情形如何?
(6)现世的喜乐受用决定以苦收场。
(7)乐是苦的先兆。
为法苦行,虽然也会经受种种磨难,然而最终会获得无上安乐,就像往昔出世的诸佛、前辈大德和至尊米拉日巴一样。由造罪而积累的受用,虽然暂时快乐,但最终会成为漫无边际的苦。如往昔尼沃国家,最初七天降粮食雨,随后七天降衣服雨,接着七天降珍宝雨,最后降土雨,将所有人都埋在土下,死后堕入恶趣。因此对于无常的苦乐不要患得患失,应将今生世间的一切喜乐受用弃如唾液,为了正法,以难行和坚毅取受诸苦,追随诸佛先圣的足迹。诚心如此观修。
“因此”中的“此”,指先苦后乐、先乐后苦有变化的情形,也就是在佛法上先苦后乐和在世法上先乐后苦的情形。
总的要看清两条路:一、先苦后乐的路;二、先乐后苦的路。而且要明确,前一条路达到无上安乐,后一条路导致无边痛苦。为佛法而苦行的路,会得无上安乐。例证是诸佛、诸祖、米拉日巴尊者等。为世法享受而造罪的路,暂时得一点享乐,终究落入无边苦海当中。例证是尼沃国家的人。先是降珍宝雨、粮食雨,似乎有享受,后来降土雨,现生丧亡,来世入恶趣受无量苦。这样看清两条路后发起决断:现生的一切喜乐受用全数舍弃;对于佛法全力提起。后者又有两条,为法难行和坚毅地取受苦行,来追随诸佛诸祖的足迹,要这样不断地下决心。
金刚言教
普贤上师是成就的圣人,这个引导非常有力量,是金刚句、金刚理、金刚心。也就是金刚句一出来就有金刚理,是绝对不变的,在缘起的两头完全决定。如果是为法难行,暂时吃一些苦,将来得到无上的喜乐;如果是为我求乐,暂时得一点乐,将来是无边的苦。金刚句两头转,一头正面,一头反面,正面先理后例、反面先理后例。这样一断定就得胜解,得了胜解就出金刚心,这就是由胜解起欲的意思。之后在心里暗暗地下决心,不断地这样起观念:“对于现世的乐,我全部像唾液一样弃掉。就像古圣贤那样,弃天下如蔽履,弃名利享受如唾液。之后为法难行苦行,一定要做到像诸佛菩萨、先德祖师们那样。”像这样出的是金刚心、金刚智,就有大志愿了,会成为法器。
对于这一段金刚句极其深广的内涵,分成六段解释:
一、从起始上看到,为法和以罪(由造罪)的差别;
二、在中间的进程上看到,深谋远虑难行苦忍和急功近利智巧营谋制造小乐的差别;
三、从结局看到,成无上乐和成无边苦的差别;
四、从圣凡的典型看到圣人之路和凡庸之路的差别;
五、心中立志:舍弃世乐如唾液;
六、心中立志:为法难行,坚毅取受诸苦,沿着诸佛先德的脚印走!
一、从起始上看到,为法和以罪的差别
从根源上看,所谓的“法”就是我们的本性——不生不灭的实相,或者空、明、遍的大圆满自性。从内涵来说,通常会说到证法和教法。证法就是道谛和灭谛,教法是阐释它的文字。灭谛是要回归之处,这上面没有一切生灭妄相,没有无常的苦性,它是大乐之地。道谛就是明见实相证得无我的智慧,没有人我、法我的生灭相。当心契证到时就回归本位,不再立心外有什么事,从而分别、攀缘、执著,流浪不已。这就是法的内涵,归结点就是回到本性,一切无常性的苦自然全都没有了。
所谓的“罪”就是违背本性。也就是不明知空、明、遍的大圆满自性,以为外面有一法可得,从而攀缘,出现二取,然后从细到粗,一系列的惑业苦就都出现了。因上有取著,有意为之地做,有心要执取地执,接着生灭相就不断地起来,想要抓它但抓不住。有心为之的东西必然要败,想执就必然有失,这样就落在无常的幻化之流里了。之后把外在色声香味触等执取为有乐可图,把相对假相的妄心执为是“我”,为我起了私欲。这一系列以私欲为体性的东西都是罪的根源,因为它违背了本性。本性是大公的、没有我、是遍的,而私心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贪婪、霸占、计较分别等等。
可以看到,罪有“欲、智、勤”三个重点。在描述罪时说,一旦违背本性,立假影子为“我”,之后自私性就来了,做什么都是为了私我,为了让它得到乐。而乐就建立在名位、利禄、各种感官享受上,这才有求取的欲。然后有它的智谋。自我特别想一套,它独立于本性之外,认为我能干什么,能做什么,用什么方式去制造什么等,认为它可以任意而为,什么都能做,这就是“私智”。之后有邪的勤。为了自我能得到,就开始做各种行为,来营造快乐。这一切全是罪性,因为违背了本性。这样发展下去,集谛的潺潺细流会发展成淘淘业海,而每一个里面又不断增长广大。所以,从这条路走下去会成无尽的苦流,会成无边际的苦难。它是一切迷失人所走的路。尼沃国家是一个表征的相。人们都尽力地为私我营谋,争取到它想要的快乐,这时候私心巧智,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从这里会出现诈现的乐境,呈现出一些乐,过后又深陷在大苦当中。这就是凡夫的写照。
现在要非常明显地见到法与非法的差别。凡是私心巧智这一套都是非理作意。分别心自以为是,认为有个我,要为我争取,之后全是非理行为的泛滥,最后饱尝苦果。从中发展出来的是无边际的苦,没有一点法的内涵,这一切都叫做“非法”。“为法”就是符合妙理来转心、来回归,它是法道的内涵。这上面有前面的准备工作,后面的直接证入,以及住到本位上来恢复,无非是要回到本性。本性是空、明、遍的,这上面没有私我,没有对立,也没有外在要执取、有意为之的东西。
从这上要看到,我们目前完全处在颠倒中,没有法(指法我)立了法,没有我立了我,由此就出现为私我去营办一切的颠倒行为。而且出了私心巧智,这是颠倒的分别心。它以为我能、我可以办、我可以以我的设计去制造一切想要的快乐。这全是颠倒的,都是非法的内涵,连一点点真实安乐也没有。在这条路上走决定惨不忍睹,会出现无边无际的苦、无边无际的生死幻流,一点前途也没有。这就是无常的中心内涵。
为什么会出现无常的幻灭?因为根源上走的是非法的路。现在唯一要为法,所以要翻过来,在任何地方都不以私我、巧计、智谋为主,不必相信它,而是唯一要合着法去修、去作意,最后回到法的本然中,这叫做“为法”。为法以后,在根源上能息灭幻苦的因,也就是妄计私我。为私我做的一套也全部要息掉,当见到这里本来没有事,没有要在外面去做、去建立的,就自然能够歇息。歇息以后就到了无苦之地,因此会得无上乐。
二、在中间的进程上看到,深谋远虑难行苦忍和急功近利智巧营谋制造小乐的差别
我们的观察要从反到正,反要看到流转,正要看到还灭。“流转”就是开端是怎样的,之后怎么一路流下去,结局如何。“还灭”就是看到还归之路,一开始要怎样发心立愿,中间怎么难行苦忍,最终达到什么。要看到两条路的不同走法。这就是要明中间进程的差别。
在缘起的进程上要把握,“以罪”就是违背本性,这是苦的起点。具体内涵是围绕私心,有了私欲、私智、私勤。为了私我有欲,想求到想要的乐,也就是他喜欢的色声香味触等,或者名位利禄、声色享受,他有特别大的欲望想要得到。之后就颠倒了,发展出一个私智,这种智谋非常坏,他觉得我有无限自由的天地可以施展。私智就感觉,我可以用这个手段拿到,用那个手段实现,会发展出一整套非常大的错觉,认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拿,什么都可以营造。这就接到后面营造这个地方,表示有一种考虑。他感觉我要去积聚各种色声香味触的受用,只有这些是实在的,拿到它我就有幸福感,能出现自我的快乐。之后他就火疾奔驰,这就是他的勤。“你没看到吗?这不是真正实现了乐吗?”这时候他就得意。往后的发展,就是第三部分要说的无边大苦。这就可以看到整个缘起的流程,违背本性立了私我以后,出现一系列的私欲、私智、私勤,是这么走的。
结合当代人的成长历程来看,走的全是这条颠倒的路,从所欲、所学、所勤上看的确如此。“所欲”,就是无始以来自我的颠倒,加上当今时代的颠倒邪论、各种推波助澜的思潮影响,人就会想:我要的是很大的名气,像明星那样,或者像富豪、总统那样特别有成就感,这两个叫“功名”。然后想:有了权和钱以后可以拥有色声香味触,美人、香车、豪宅、高级的电子产品等,这就是想得到利禄。拥有大量的高级资具,饱餐感官盛宴,这就是一生追求的地方。人生在世当然要为自我营办,就是要营造美好的生活,营造成功,不然人生有什么意义?他把这个看得最实在。我们的颠倒就在于把最虚的东西看成最实,把毫无意义的东西看成有真实意义,把坏灭之苦看成真实之乐。这在源头上就颠倒了,在欲上全成了邪欲。
接着有一种学,学习能得到这些欲的权谋智巧。学计算机、语言学、政治学、经营学、公关学等,这些是成功的资本,他的学全用在学知识技能上了,目的唯一是成办私欲。权谋智巧发展得非常大,俨然不见有因果法则,不见有天理。而且在邪见的支持下,说自我可以自由,而且应当自由,这里面有无限的自由空间。尤其网络时代,给人造成的错觉是,一到了电脑前,我可以自己去设计。你看我设计得怎么样?他样样都能设计,要选择什么图案、什么程序都随心所欲。一打开房间,里面全设计好了,特别有自我的个性、色彩、时代感等等。像这样,真的以为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别享、共享,还都能办得到。这就给人助长了一种错觉,认为私我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你有智慧、有谋略、有能力,什么都能操办。这就发展出特别大的私心、私智,非常可怕。他不但颠倒,而且以颠倒中的错觉就感觉的确有时代感、成就感,这就叫“私智”。他所学的都是营办那些的技巧谋略,而这些是不管什么因果律,不管什么大圆满本性的。口说“大圆满”,明显是妄识立了一个妄境,然后在这里分别计较、集中精力,私心巧智发展得越来越厉害,哪里能回去?完全陷在虚假的欲尘里了。然后火疾奔驰,往而不还。这中间迷失陷落得太深,欠下的业债太大。至于道德无为,证体起用,合到本性没有私我,不必在外面找什么等,全都不屑一顾。
什么是明见集谛的相?知道私我一启动,一做就陷进去了,所以他不敢做。而这里是敢做,完全颠倒,他把无为之道、合于本性之道全部看轻,视为是很低的,不想要。他认为学这一套是无用的,我不学,我要学的就是能营造自我,有感官享受,立即就要有心动感的。他倚仗私心巧智,特别愿意制造出什么,这就伤掉了自然的朴实、自然的本真,这里面结成了无尽的苦因。这就代表中间过程。
我们再看圣道方面。法是本来的,灭谛是本来的,空、明、遍的大圆满自性是法尔本有的,不必新生出来。现在关键问题是出了一个私我、私欲,这个要拿掉。私我一拿掉,苦的根源就没有了,也不会为我去妄心造作,这样就会恢复本真,它是大乐之地。这就是法的内涵,一心要归依这个法、这个法道。根本上说,历代祖师悟到的就是这个本然的法,为了指示它就有权实的教法,直接指示就叫“真实法”,间接引导就叫“权巧法”,所谓“权法、实法”。总的来说,一切法的施设就是要让众生回归到这个地方,这就是法的内涵。最后私我、私欲、私智都没有了,妄心造作没有了,就回归到天然大乐之地了。
现在要知道,所谓的“为法难行”,就是为了实现这个法而难行。为法甘受一切诸苦,为了恢复它,应做的一切都愿意做,能够忍苦而行。根源上是由于能够明辨真实和虚假、真乐和幻苦,之后就愿意干了,开始走恢复本性的道路。也就是要伏掉一切私欲,回归到本然的天理、本然的自性,这就是修法之途。
现在没别的要干,就是要治掉私欲,顺合到本然,这就使得一切都要归心于法,随顺于法,没有别的道路了。这是明明显显的苦乐两条路。前面那种是苦得没有边际,后面这条最终能得无上喜乐,这又要唯一依法而行。为了完成它、恢复本性,有很多权法,都叫做“前行”,也就是前面有非常好的善巧方便把你引进去。之后你自己能见到本性,而且在本位里不离开,这就是“正行”。前行也好正行也好,就是要恢复天真本性。其他以妄想出来的人欲、私心、私智都是不好的,自私性、狂乱性全部要舍掉。那是无始的积习,要舍掉不容易,因此要有决断,要在这上面努力,在这上面难行,这就进入难行之路了。
“难”字有无量深广的意义,从一个颠倒凡夫开始逐步修道,最终彻底恢复本性,这个过程中的艰难用言语无法描述。一念迷失以后,发展出如黄河般滔天的业习业流,怎么反转?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只有大丈夫,有刚骨勇毅的人才能完成。你要发出无限的大勇、大智、大力来完成它,最终才能恢复本真,到达无生之地。最终一切二取迷现全部消失,大乐天真,再也没有丝毫的迷失、幻苦,从而智悲力圆满呈现,这样的事当然难。从无量劫发展出来的滔天业流中走出、反转,最终连最细一念的迁流都没有,哪里是小心、小志、小力能成办的呢?所以必须建立无上道心,建立坚毅之志、之勇才能完成。
说到难,千难万难,有出离难、治习难、长远难、圆成难等一道一道的难关,毕竟难行能行才能冲过。否则只是口头活计、驰骋妄想、显示自我、恬不知耻、自欺欺人、急功近利、短浅伪装等,就只有恶趣之途、轮回之路,没有别的前程可言。或者只是得一点小成就、小功名,就此歇手,也不可能圆成大道。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它的难处。
说到出离心,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人对这个窝巢留恋得深了,觉得这里是安乐窝,很舒服,要衣得衣,要食得食,家人温情、子女孝顺、声色娱乐、舒适新潮等等,无数根绳子系缚在现世诸法的海岸上,哪里有半念出离?谁想过要舍弃这一切,住在山洞里,麋鹿为友,洞穴为居,衣仅三衣,食仅粗饭,举世不闻毫不沮丧,甘心埋首深山,任他一世无人知也决不动心,能做到吗?一心依法,依到穷,依到死,能做到吗?可见愿出离的道心很难!
对他们而言,学暇满、无常、业果、苦,只不过是想着不断地换新花样,听一个新感觉,听完拉倒。谁曾想到轮回的可怕、生死的迫切,必须火疾出离,舍掉一切呢?必须有真实的道心起来才行,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冲动地走,之后后悔不已,觉得那地方太苦,还是回到家里安全,不是一样修吗?何必自讨苦吃!现在我才明白一个真谛——修法不必吃苦。然后又回到五欲、软暖二贼当中,喜欢柔软、温暖,喜欢自我不必受到触碰、伤害的好感觉。之后温柔乡、富贵场、声色堆,这样晨酣夜醉,直混到死而已。认为这样就行了,修道实在没力气,太可怕,没法走。像这样,哪里能解掉无始以来对五欲的贪恋?不要说解掉,连放下一丝一毫也难;不要说放下,连让它停止发展也难。发现学佛三天佛在眼前,学佛三年佛在天边,越来越发现积重难返,陷在苦流里,根本不思出离,也无心出离,也没法奋发。
第一步就是出离难。没花一番勤苦,通过前行的修心在痛处转身,几个人转过来了?连第一步的出离心都没有,却大言不惭地说我是大菩萨,之后混俗利生。像这样,各种旗号都可以飞出来,各种大话都可以说出来,欺心欺人!处在五欲之海、声色之场里,内心的状况就是贪嗔痴慢发动不已,深度的迷陷,业越积越厚,人越来越糊涂。说是在修法,实际私我、私智、私欲、私勤发动不已。会发现这样知识化地学法,学了多年以后慢心大了、自我大了,佛法上的巧智巧技多了,很难在心上转,这就是它的后患。如果一开始不遵守道的次第,随便乱来,往往就发展成这样。可见,第一步是出离难,发大狠心,在冰雪苦寒之地、声色寂寞之处忍心修道非常难,千万个里面有几个出离了呢?无非是迷陷在声色场里享乐一番,舒服一阵,其他就谈不上了。
这里的“难行”,就是要在难处下手,跟自己的习性逆,才能由难而易、由生到熟,所以必须在难处来做。出离难,我偏要出离。我们无始的习气就是恋著家庭、红尘、享受,要在这里不留情。首先就要出离,舍开欲尘,甘心住在寂寞之乡、清净之地。远离家乡,专门去其他地方,没有声色享乐,衣、食、名各方面都减到最低,这样才一心依于法,要做出这分难行来。
接着就要治习。无始的习气特别重,要看到私我、私智、私欲,他想做的就不让他做,他不想做的偏要做,这就是逆着来。比如他要情面,不给他情面;他要被恭敬,偏偏让他低;他不肯道自己过失,偏要让他道过失;他不肯承认,偏要让他承认;他不肯改,偏要让他改,这就是难处。容易处是顺性,顺着习性来就容易,无始以来已经惯了,爱面子、尊自我、显能力、图掩饰,这些都非常会。或者让他放纵贪嗔习性、散乱、自由,他都会。不会的东西在艰难处做出,会的东西在艰难处舍掉,这样才转得过来。再者,生和熟方面,法上面很生疏,所以要勤学苦练,吃再多的苦也要把它做出来、明白过来、转过来;而世俗那个熟的地方,再怎么难也要让它生疏,这样在难处做。另一层“难”的涵义就是不要把大道当容易看,如果认为这很容易,轻易而为,那一定有始无终。譬如认为出离心很容易,我已经懂了,那一定有始无终,要知道这很难。为什么呢?因为要在习气深处闹革命、要翻过来。而无始的积习看世间法都是可爱的、喜欢的。从意乐到加行瞬间就能完成,怎么容易出离呢?要想出离,一定要苦切下功夫,通过百般的思惟抉择,彻底看透世上无意义、是苦,这时候才有出离的根基,从这里才能发心修道,才能长久保得住。一开始不从难处做,只是口头上说说,那绝对难以出离。
再者,发悟、去习、圆成都不是容易的事,没有几十年的功夫哪里做得到?我们要从难处做。古人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覆薄冰,因为他知道越是细的地方越难以把持、难以做到。在粗的地方就开始难,必须发奋努力才转得了、过得去。再到很细的地方,要做到一念间都不错失、不被妄心所转的话,那念念都要观照、处处都不忘失。像这样,一层比一层难。
或者在悟心上,只是浅层的意识理解,还是见了性?见性上是完全透脱吗?这上一层一层都要过。如果一开始以为很容易,那只是自我的轻许,是虚假的,到后面会发生大问题。比如未证言证、未解言解,都成了堕地狱的因,或者冒充、伪装、大言不惭,这些都非常危险。像这样,不能作轻易看。
一开始入山学道都极其困难,要跟无始的习气逆着干,完全转过来,每一步的进程都不容易。但要知道,从难处下手、难处度过,最终就转成易了。当初的难处就是现在的易处,现在的易处就是当初的难处。顺习气易、逆习气难,然而一旦逆过来,那就成了自然的事,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所以,是从难处来得到易,不是以轻许而以为易,这就是要行难行。也就是要跟自己对着干,怎么样都要把颠倒心拿掉,怎么样都要恢复到如法的路线上去,一点一点全部依法去做、依法来修。一开始都是难,什么都是从难处来的,“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我们应该为法难行。
总的来说,从前行到正行的一路进程,都要做真切功夫,非常真实、非常恳切苦切,才转得过身来。我们颠倒的见解、行为非常顽固、牢不可拔,但也要把它拔出、把它挪动、把它转过。在难处下手、在难处转过,才能到达容易的地方。就像攀登高山,登每一座山开始都难,但只要有坚毅的力量,能够忍苦吃苦,再怎么都要过去,等到了山顶,下坡就容易了。又像学任何东西都是从难处来的,最初连说话、走路都是难的,但到了纯熟时,就成了最容易的地方。当初认为走路最难,现在认为走路最容易。如果当初就认为我会走了,不用学、不用练,次第也不要,数量也不要,规矩也不要,那到今天只能别人抱着走了,这就是先易后难。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必须按这样走,要克服,要在难处度过去,那坚持一段时间,过后就会了。从前行转心、正行悟心等一路过来,都是开始难,一过去就容易。这个难就好比戒毒,毒瘾发作时非常难克服,但度过去以后就缓解、减轻了,最后就没有了。我们要戒除无始以来的颠倒积习,就像戒烟戒酒一样;要踏上这条道,就像婴儿学步学语一样。像这样一步步走过去,吃过了这个苦,才能做人上人,也就是脱掉凡夫的状态。
一个个心上的转变、一段段历程都要有一番艰难才能度过,这叫做“为法难行而受多门之苦”。这表明,我们要冲过菩提道上一道道的关,身心上都要有各种苦。身体要耐住寂寞,止住五欲的瘾,不落在声色里,否则无法圆成大道,正所谓“玩物丧志”,搞不好最后连志气都没有了,所以绝对不能沾染,要绝对地出离。首先要在安静之处长期用功,要能够忍苦。再者,为了保持清净的修法,要远离声色、衣食、名誉、亲情、闹市等,要能忍得住。在这种情况下,跟施主不打交道,断掉世间很多缘,当然就没有好吃、好穿、好住的,要忍缺衣少食的苦。再者,远离红尘,住在山洞里,当然要忍住寂寞的苦。再者,没有人嘘寒问暖,要忍住这种清苦。还有冷、热、饥、渴、病等的苦,全部要忍。忍了以后就能够坚持道心,能够有始有终,这些都要从难处做出。
再者,学法时有很多艰难,很生疏,根本摸不到,要不断地在苦切中用功,在昏头昏脑中度过。因为搞不清,连最初的暇满是什么、无常是什么、业果是什么、苦是什么等都非常陌生。不要以为很容易,只是记忆、口头模仿不算数的。心要真正领会法义、真正看明白,就一定有从无知、邪解、疑惑中走出的过程,之后就豁然开朗了,此前是不好受的,是苦的。不要以为一开始就要给我一点感觉,三分钟就有效果,这种都是假的,一定要自己从这里面度过,这里有难关、有苦涩,但是一度过去就好了。比如思惟这一段段的法义,你会敲不开,根本不领解、解不到。有时候经过三天,有时候五天、七天,甚至更长时间,才会豁然开解。一旦得了解就从难转易了,这里面都有从难到易的过程。
如果是先易,那就先易永难了,把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再加上自我掩饰、自我夸张,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现代人的口头语是“这个很容易,这还不懂?”等等,实际都是自欺,根深蒂固的是邪见解,几十年都转不过来。如果忽略过去,不在痛处下手,不承认自己不行,是个愚痴人,那永远不会度过。一开始用表面化的东西去掩饰,那永远都过不去。一开始难,但是三天、五天、七天、十天,一过去就容易了,因为是真切的,过了难关,真正领到了,以后就容易了。那是一得永得,一得就长久得,再不会失去了。什么原因呢?已经到量了,在见地上达到了,但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按一般的水平来看,在每个地方都要真实过关,都要苦心用功,几天、几个月连绵不断地用功,这不是苦吗?如果你受不了这苦,中途放弃,那什么时候能达到呢?所以,在这上面要为法难行,受各种思惟的苦、抉择的苦、迷闷的苦,一定要从这里度过。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走到了山重水复处,才柳暗花明处又一村,哪里是轻许、打妄语、说大话能过去的?一定要难行,要为法吃苦。
像这里的前行,一个个地方都要吃苦,都要克服内心的障碍,克服无始的颠倒妄习,才转得过来,每个地方都有苦受。就像治好病要开刀、吃药。开刀、吃药舒服吗?甜美吗?一开始就说“我不要开刀,不要吃药,我要甜甜美美的安慰疗法”,最终发现病永远好不了。但是一开始忍苦,开刀、吃药,一段时间挺过去就好了、恢复了。要像这样了解,所谓的“难行、受多门苦”的意思。这一点正中要害。现在的人浅薄,喜欢容易,一下子就上当了,最后就成无边的艰难,所以再再提醒!
思考题
1. 什么是“法”“罪”?“以罪”“为法”总的在缘起走向上有何差别?
2. “以罪”在缘起进程上具体是怎样的?结合当代人的成长历程,详细观察这一点。
3. “为法难行苦忍”是何涵义?此“难”难在何处? “苦忍”,要忍哪些苦?
三、从结局看到,成无上乐和成无边苦的差别
结局要看到,如果为法难行,在这过程中能克服一切困难,各种苦都能安忍而受,那最终会得到无上喜乐,如同诸佛诸祖那样。什么原因呢?法的功用是寂灭掉苦和苦因,在这个过程中,只要能忍一时之苦,就会逐渐地去掉大苦、中苦、小苦,最终连微细苦都去掉。为法难行忍苦能去掉长劫的生死大苦,就像治病要接受手术、吃药那样,所以,忍一时之苦能得无上的乐。
譬如要去掉求现世的颠倒心,那就要忍一时之苦。一方面要苦思,把这个道理想透,知道颠倒的所在;一方面要苦练,把习性转过来。如果发展一段时间,真正转了过来,那就从往恶趣奔的苦缘起中脱出来了,能得到人天安乐。如果进一步对轮回苦和业因果去苦思、苦练,那又能把往轮回去的心挽回来,把求来世乐的心退下来,往解脱道上走。这样为法难行,吃一时之苦,改掉颠倒心,能解决长劫的大患,最终一定是解脱、成佛。
我们要为法难行而受多门的苦。譬如在学法时,得到一个善,得到一个法义,就要勤苦地加以修持。心中有一种颠倒,就要勤苦地把它视为仇敌,坚决地消灭掉。而且,一直要管住自心,一直按照法去转,像戒毒瘾一样戒掉各种非法行为,戒一次就好一次,就得一次安乐。再者,在恶念起的时候,要以苦行把它禁止掉,不要让它起言行,颠倒地随自我发生骄狂、虚伪、散乱、放逸等,要用勤苦的心把它转过来。还要忍耐身体、生活等上的各种苦,一直坚持不被名利所染,耐住寂寞。在走这条非常深远的菩提道期间都要苦行,持住自心,安置在法上,好自为之。一直有一种“视苦为宝”“视苦为得大乐根源”的心,这样才会一级级地通过。
透过了四外前行,整个心就转成了唯一向往解脱、菩提。有了这个纯真的道心,它会把自心往上托,而法乐也会越来越清净、殊胜,之后往正面走的心力会越来越强。这就是由于吃一时之苦,把颠倒习转过来了;忍一时之苦,把心从求现世——恶趣苦的根源中拔出来,从求来世——轮回苦的根源中拔出来了。
之后一心归依,完全与法相应。以这种归依心,昼三时夜三时一直缘在法上。然后发菩提心,把心整个转向求菩提、度众生上。之后还是要为法苦行,励力地以四对治力来忏悔无始以来的粗细业障,而且修曼扎集大资粮。像这样,忍一时之苦,坚毅地去修行,内心的资粮会越来越充实,业障越来越减薄。长年修持下去,信心、恭敬心等各方面的善心都会日益增长。之后与上师大宝相应,完全被上师摄持、加被,从而开发本性。一旦现见本性就能了悟自己是佛,从此念念护持,不再随虚妄之流而转。像这样,忍一时之苦,将成为人上之人,各种颠倒会全部化掉,越来越殊胜、越来越安乐、越来越圆满,最终将达到大乐之地。
这就看到,它是一条由苦到乐到大乐的路。“苦”指为法苦行,时时处处都要舍身为法,为法舍掉一切虚假的名利享受。它是大义之路,最终会得到无上喜乐。
另一条路要看到,为了私欲而用各种机巧来营办,暂时快乐,但会导致后面无边际的苦。这上一方面不是真实的乐,另一方面实际也没有私我。然而人的私心一旦出来,有了私欲以后,就想为私我来寻求这种快乐,用各种机巧来成办。凡是为私我来做的,全部要跌入生死苦海里,没有一点真实安乐的自性。它是一种自我意志,认为我可以这样做,这样私心一动,根本想不到正法。
私心是妄为的,他会想出各种办法,在求名求利上动各种心机,铤而走险或者自以为是地去做,这么一做就要感召生死的果报。如果不符合因果律去做,那就要跌到恶趣里。要知道,这些并不是真实的乐,投机取巧、耍手段、搞歪门邪道等,虽然暂时好像做成了这种乐,但毕竟一做就结罪了,违背了法道,违背了天理。要像这样看到这是一条死路。
在这上面一条条去分析就知道,人为了现世乐就起了私欲——一种无理的求取冲动,譬如造杀盗淫等,就会感召无边无际的恶趣苦。或者一念私心逃避责任,为自我辩护等,都是往下走的。或者只是一个私欲,通过行善的方式来得到名誉、享受,只不过暂时受益一下,毕竟是坏苦,无法持住,之后又落入苦中。总之,这条路上不可能有真实安乐。或者造非福业来求取乐,似乎得到一点现世乐,但所作是罪业的缘故,在这个乐过后就要陷入深深的苦海里。或者造福业来求取乐,但毕竟是因缘法,因缘一尽就没有了,在这样的生灭法里得不到真实安乐。反过来,只有止息掉为私我的各种冲动、各种私欲私智等不合法道的颠倒心行,然后才能还归法性,而法性是没有生灭的,这上面才有真实的乐。这样辨清以后,要一心走圣贤的法道。
四、从圣凡的典型看到圣人之路和凡庸之路的差别
这里要看到圣凡两条道路。圣的路是要息灭苦因、虚妄分别和依此形成的各种习气。凡是走圣路的,首先都是为法难行受各种苦。释迦佛作为第四导师示现在这个世间,成道的历程是出家、舍离五欲、孤身苦行,之后才得到无上大乐,这个无上大乐是由苦行而来的。所以,它的无常性是先苦后乐,苦只是一段,得了乐以后一得永得,再也不会落入苦中,这就是圣路。佛是这样示现的,历代成道的祖师、得大成就的先德们全是这样走的,要从这里看到圣道的典型。
不但要从道理上观察、决定,还要阅读佛的传记、诸祖师的传记、成就大德们的传记,去看就会发现,这是三世诸佛共通的路。因为我们已经沦落到颠倒界里,有暖软习气、享乐习气、贪著小名小利、虚妄狡诈、贪婪诳骗等的各种习气,而且好逸恶劳,这就必定要通过难行才能消业障、开智慧、积福德,必然要受多门的苦才能一道道过关。这就要看到,凡是成道者都立了无上志,为了寻求无上菩提得无上乐,舍弃一切世间小乐,为法不惜身命。
另一方面也要看到凡的典型,可以从佛经中的各大公案里看到,也可以从历史中出现的各种人物身上看到,也可以从身边的事例中看到。他们走的是凡路,非常短视,只求现前一时之乐或者升天之乐,然而最终都跌入无边的苦中。什么原因呢?就是因为出了一个私我,出了私欲、私心巧智等的颠倒心识,然后一变就成了各种机巧、谋略,之后铤而走险,行各种艰险的道。像这样,他无视因果律,无视无我真实义,这种无明的力量一冲就出了行,而这个行无非是为私我寻求乐。最短视的是寻求现世乐,几乎没有不堕恶趣的,这最可怕了。或者不求现世乐求来世乐,然而也是为私我的缘故,纵然来世做国王大臣、富豪高官,甚至升天,也终将在福报穷尽时重新跌入苦中。总之,由于违逆了天理本性,起了一个法界里本来没有的私我,然后以非常偏的心为我求利益,智慧一变和无明和合,就出现非常多的私心巧智,总是为自我争取,为自我掩饰,为自我搞各种歪门邪道,走这条路最终会陷入到无边苦海里。要像这样通过各种传记、事实去做观察,会非常明显地看到这是一条由乐到苦的路,那种乐不是真实的乐。
下面我们学习米拉日巴尊者成道的传记(附录十一:米拉日巴苦行传)。他的确是为法难行受多门的苦,最终得到了大自在,即身成佛,得到无上喜乐。这就是我们要追随的道路。
思考题
1. 结合前行的修法细致观察:为法难行是一个由苦到乐的过程,最终会得到无上乐。
2. 为什么求现世乐会导致无边际的苦?
3. 什么是“圣路”?为什么走圣路必定要受多门的苦?
4. 什么是“凡路”?结合佛经、历史记载、身边事例观察:走凡路最终必定落入苦中。
5. 阅读米拉日巴尊者苦行成道的传记,注意体会:
(1)尊者为法忍苦的心志如何?
(2)尊者求法修法的过程中受了哪些苦?
(3)尊者最终获得了怎样的成就?
五、心中立志:舍弃世乐如唾液!
得到了以上的胜解后就要立出世志,这又包括消极和积极两分。消极就是把一切世间乐全部像唾液一样舍掉,修出世心、离欲心。也就是看到一切世乐都毫无意义,而且享乐过后接着就是无边的大苦,因此视它为毒。就像喉咙里卡着一口痰,只想把它吐掉,不想留着,因为留着是过患。或者像手被毒蛇咬伤,染了蛇毒,会马上切除,怕感染全身。
我们要明见到乐全是苦性,尤其耽著现世乐,多数是往恶趣走的,非常可怕。世间乐都是无常的,欻生欻灭,刚刚乐一阵,转眼就掉到苦里,不甘心又去求,结果又掉到苦里。再者,求现世乐必然要动很多私心烦恼,加强私我意识、欲望,欲一起就要往下堕,结果灵性被障蔽得越来越深,心识越来越暗昧。这时就感觉太可怕了。这样了解后就非常确定,耽著现世唯一往苦海里走。之后要在心上看到截然不同的两条缘起之路:一条是耽著现世的欲尘享受、名利地位,只会往罪上走,始终无法回归;一条是彻底舍掉现世乐,一心往法上走,将得到无上喜乐。由此再再地立志:我一定要做到像舍唾液一样舍掉现世诸乐!
又要知道,这不是一句抽象的话。“现世诸乐”包括身心上的各种快乐感受,所谓的幸福生活、美好前景、快乐感觉等。妙衣、美食、名誉、声色、感官享受等,全都包括在内。譬如为了私我每天化妆、打扮。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每顿饭都很讲究,贪得无厌。不但一日三餐特别考究,还不断地吃各种零食。这些都是现世乐,是垃圾一样的法,只会增长贪欲,心是往下走的。再者,常常装修房子,添置各种高档家具、电器等,这些全是现世法。再者,买高档电脑、手机,整天在这上面散乱、放逸,追逐所谓的感官盛宴。上网看电影、电视剧、听歌、看新闻、打游戏等等,这一类全是浓厚的现世欲乐。在这上面不断地动各种私心巧智,投入大量的精力来满足自我的欲望。这样不必说得大成就,连保人身都难,因为心完全是往下跌的,连仁义礼智信的人伦善道都持不住,非常可怕。所以,在这些方面都要幡然觉醒,一定要戒除。再者,各种高品质、高科技、升级的事物,都是此世的快乐受用。尽管用各种言辞去包装,所谓时尚的生活、现代化的生活、刺激的享乐等,说白了都是现世欲乐。
人以私欲,一心为自我求现世乐,就会动非常多的心思,起很多烦恼。对这些业一个个去检查,会发现根本得不到人身,全是往下走的。得暇满身要持五戒,加上修福、发清净愿;只是庸俗地沉溺在欲海里,哪里有法的内涵呢?现在要知道,就是这些法使我们毁坏了大义,就是这些法把我们拖入无边的苦海,所以要视之为毒,像唾液一样扔掉。不是还嫌不足,把自己整天泡在欲的甜水里拔不出来,那样根本没法修道,想都别想,所以这是第一障碍。
又譬如积累知识,发展分别心的技巧,搞世间学问,特别耽著口才、辩论、自我显示等,这些法尘上的内容同样是现世乐,追求自我的成功感、荣耀感、知名度。甚至说佛法时也有意要显示自我,追求一种成功、光耀,认为我在施展才智。其实都是私心巧智,只是寻求私我的名誉而已。或者追求学位、职位、地位等,无非是要把自我推上去,让自我有地位、有权力。这些都是现世法,叫做“自我的快乐”,今天来说,叫做“精神上的快乐”,实际就是私我的满足感,是如毒一样的法。
像这样一一去看,从小到大、从里到外,社会上谈论的都是这些现世法,但它们都被冠以美名,换上华丽的包装、光耀的外表。对这一切现世法心里都要立志:像唾液一样舍弃!由衷地发起了这个志愿,才真正入了门。其实,前行法非常不容易修,只是口头说一两句、心里想一两次是没用的。那又成了积累知识,成了丰富你的现世法、提升自我身价的筹码,换汤不换药,没有意义。
六、心中立志:为法难行,坚毅取受诸苦,沿着诸佛先德的脚印走!
要看到法和非法的界线。苦集两谛是非法,道灭两谛是法。为私我求现世乐、来世乐,全部落在苦集两谛里,都是颠倒妄为。既然是虚妄分别去求取,即使得到了也是生灭法,一下子就没有了,又转为苦境,所以这上没实义,应该如唾液般丢弃。之后又要知道,法是道谛和灭谛,也就是诸佛证得的光明寂灭无为法,然后就知道这才是实义路线。
释迦佛前世舍身求法,得到的就是这四句偈:“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前两句是讲,生灭法一点意义也没有,是苦性,只是由虚妄分别的因缘现起的假法。看到了以后就知道,相对苦的乐不是真乐,它是无常性。你期待得到什么,最终总是落空;你以为是真实乐,最终都变成苦。要像这样彻底看破。懂了无常幻变的东西都没有实义,一点靠不住,反过来就要一心靠法。什么是法呢?“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这是一真法界如来藏心,也是众生的本心。由于法性本然,非因缘造作,所以没有丝毫生灭,这才是我们要寻求的真实法,它是灭谛。要现证到它一定要有道谛——现证无我的智慧,以此去掉一切以私我而起的妄动,之后就能回归法性。这样就看到法是有真实意义的。这么认定以后,就会发起“一心依法、一心求法”的心,为法能坚忍一切苦境,能够为法难行,坚毅地取受诸苦,沿着诸佛菩萨、先德们的脚印走。立定“为法难行、取苦若宝”的心,然后发起常随佛学的愿。
最后一句“为了正法,以难行和坚毅取受诸苦,追随诸佛先圣的足迹”就是“常随佛学”的志愿。就像《普贤行愿品》所说,毗卢遮那如来因地为了求法,剥皮为纸,析骨为笔,刺血为墨,书写经典,积如须弥,为了完成法难行能行。像这样,这里说的“诸佛先圣”都是指成道者,“沿着他们的足迹走”就是常随佛学的意思。为什么要这样走呢?这是一条三世诸佛善逝的道路,能息灭掉一切无常苦性,返回到大乐之地,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像这样思惟苦乐无常,认定世间乐无义,然后发现真实的乐是生灭灭后的大寂灭本体,这才是真实的法。为了完成这个法,有各种教法的施设,各种直接、间接引入的方便,整个系统都叫做“法”。为了回归这个本性要难行,把求法修法中的苦视若至宝。这就有了跟过去截然不同的态度。过去一心求世间乐,尤其现世乐,现在弃之如唾液;过去不愿意为法受苦,现在取之若至宝。什么缘故呢?这个苦是宝贝,真正能够勤苦,内心会简朴、会清净、会恭敬、会精进、会施舍、会守戒等,这一切都要耐得住苦、耐得住寂寞才能得到。或者在一切闻思修中,只有耐得住苦,有“梅花苦寒”的心,才能一节节地过去。在这个过程中总是苦尽甘来,为法受的苦,总是能让我们消业,让我们开发功德,因此要把苦视为宝。诸佛菩萨、先德们都是这样走的。我们翻开所有成道者的传记,会发现一定有这段历程。诸佛来世上示现都有这段历程,出家、苦行、坚忍、为道不惜身命等,终获无上喜乐。这样看清道路后,要立下这个大志愿。
这里有极重大的修心关要。也就是首先以理、以教、以譬喻或实例,观察到缘起的路线。一条是先乐后苦,完全往苦海里走;一条是先苦后乐,最终成就无上喜乐。一条在世法上走,一条在佛法上走。这样看清后,就要发起一心依法的心。这里的修心是要转成“舍世乐如唾液”的心,像古代的高士们一样,一心求无上佛法。再者,要有“为法难行,什么苦都愿意吃,视吃苦为至宝,非常欣喜,一心跟着佛菩萨、古圣贤走”的心。这样的心要再再地起,不断地在心里立志:我一定要做到这样!
之后,通过修习让它达到猛利恒常的地步,最终完全变成自己的心。也就是在任何时处都有两种心:一见到现世的快乐、受用,就像唾液一样舍弃,一点不想沾、不想求;一见到佛法就一心勇求。这不是一时激动就算修成,而是在一切境界中、一切行住坐卧中都痛念无常:世间法一点意义也没有,只会让我苦无数世;佛法有无上大利益,为了法什么样的苦我都愿意吃,我视苦为乐,一心跟着诸佛菩萨走。这样的心一直要有。从此就会真正成为佛道的行者,会有金刚般的道心。像这样,依着普贤上师的金刚文、金刚指示来努力修持,转成自己的金刚志愿。
一定要想清楚,为什么要再再地发心“我要为法难行,取受诸苦,视之若宝”。在缘起上确认到它有无量的大利益,是真实的,不只是一种说教。当明见大义后,的确会发起这样的勇悍之心。就像世尊因地求道,为了四句偈舍身都可以,因为他明见到这个法一旦入心,决定如食金刚而不消,如闻涂毒鼓决定丧生,它的力用最终一定会让我们彻底脱离苦海,息灭掉虚妄分别而还归法界。
我们一定要有特别深远的眼光。譬如一个人本来该判死刑,如果截断手指能免除死罪,那他会发大欢喜去接受。同样,我们由修法的一点小苦,能脱离无边生死的患难,特别是能永除地狱、饿鬼、旁生等的恶趣众苦,那真是极为善哉!如果你能好好思惟现前、久远两苦的差别,那就会对难行生起心力,全然无所畏惧。过去认为特别难,就是因为看不到大义。一旦看到以目前吃一点小苦,将会得到无限的利益、无上的喜乐,那就会勇悍而为;一旦看到求现世暂时得一点小乐,终成无边大苦,那决定弃之如毒。像这样,一定要有明见缘起的决定眼光、特别锐利的决断智慧,这样心力当时就提得起来,能够不畏苦,对难行担当得起,能够取受诸苦。
这里的取受是非常主动的。譬如一个打工的人,听说到某地干活一天能赚一万块,但早上必须三点起来,整天都要背很重的东西,磨破皮,在太阳下暴晒等,他决定肯干。他为什么能为财难行而取受诸苦呢?就是看到这里有利益,所以不惜代价,一定要干。然而,法上的利益何止发财小利?将得到无上的喜乐!想到这里就会主动去取。因为这不是坏事,这个苦受一点,能消那么多业;这个苦吃一点,能一下子开智慧;这个苦修一点,能在短时间内圆满长劫资粮,所以他愿意干。这就是在缘起上明见大义之路的结果。反过来,缩缩缩、怕怕怕,关键是因为没得到因果胜解,对法道没生信心。
一定要明见缘起的广远路线,才会看清真相。一旦知道法是灭谛、道谛,有无上大义,为法苦行将得到无上喜乐,而且一得永得,一举就能解决无量劫生死苦海的问题,一举就能获得无上大乐,那必然奋不顾身,什么苦都能忍、都能受,比打工仔求取高额钱财的心更勇悍。在这上得了定解后,对于为法难行就能提起大心力,只要能得法、能在法上得利益,他什么苦都愿意取,而且把苦看成宝贝。“取”指主动拿过来,求之不得,这种取受是非常愿意的,认为非常好才去取。有人说:“不要!这有点苦,千万不要放在我身上!”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成长,永远不能越过难关,永远不能得到珍宝。正如古人所说,下深海才能探到龙头上的珠,入虎穴才能取到虎子。
发大心的修道人,以先佛、前祖、米拉日巴尊者等作为榜样,就是按那么去做。在世间都是英雄豪杰才能办大事,在佛法上更是要英雄豪杰才能成大道。应当发起大的志愿、大的坚毅精神。在学法的过程中有很多苦,不要以为吃这些苦就受了损害,躲在一边不愿接受,那样永远不会成器。要知道这只是一点点苦,而换来的是无上喜乐。要有这样的心,视苦为宝去做。
人能吃苦才能精勤,才能在法上夜以继日地勤学,这样勤学当然能做冠军,能达到至高的果位。我们能吃苦就能少欲知足,这样就能腾出身心非常清净地修法。自己能吃苦,就能怜悯一切众生,能生慈悲心。能吃苦就不贪世乐,不会去做红尘中的事。我们能吃苦,就像米拉日巴尊者以荨麻为餐那样,最终能成就佛道。像这样以“苦”字为宝,耐得住辛劳勤苦,一定能攀上法的高峰!
思考题
1. “心中立志:舍弃世乐如唾液!”
(1)此志的内涵如何?“如唾液”是怎样的心态?
(2)如何引生此志?
(3)你耽著哪些现世诸乐?观察并认识到耽著它的过患后诚心确立此志。
2. “心中立志:为法难行,坚毅取受诸苦,沿着诸佛先德的脚印走!”
(1)解释此志的内涵。
(2)什么是“非法”?为什么它无实义、非真乐?什么是“法”?为什么它有实义、是真乐?
(3)为什么为法所受的苦像宝一样?细致思惟,再再引生“视苦为宝,坚毅取受”的心。
(4)引生此志的关键是什么?
先德典范
噶举先德首推米拉日巴祖师,他是出离精修的典范。数十年住山,不与世俗为伍,得到即生成佛,连最后圆寂都是前往仁杰甫洞,无论弟子们怎么挽留,他都守住这条原则。他在“心依于法,法依于贫,贫依于死”上做到了彻底,的确是远离染污世间,一心修持圣法。而且亏减衣食、名誉,一直法依于穷。
传记里讲到,尊者那么多年住山洞,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了,最后变成裸体,他也不下山,守住一个“穷”字,怕与世人交往损坏修行,彻底断掉了攀缘心。吃的东西没有了,他也不化缘,以荨麻为食,吃得全身都是绿色,让人怀疑是鬼。他穷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步,小偷夜晚来偷,尊者说:“我白天自己都没东西,你夜晚还能得到什么?”小偷也笑了:“原来他比我还穷!”再说,他舍弃衣食、名誉,唯修圣法,并不羡慕别人当大喇嘛,非常显赫气派,有人打伞,穿很好的绸缎等,出入前呼后拥。他弃绝了名利,因此能够一直修到死,得到无上成就。
我们读祖师的传记,不光是哭泣、景仰,还要励力效仿。我们也应当做祖师的化身,撷取传记中的教言,一分一分去效仿,这样才能走上诸佛菩萨的道路。
著名的藏史《土观宗派源流》中说:“竹巴噶举的法嗣非常广遍,大概有灵鹫飞十八天路程的面积。谚语说:‘藏人半为竹巴,竹巴半为乞士,乞士半得成就。’此语风行全境。”
竹巴的“竹”翻译为“龙”。这个传承从十二世纪开始,由林钦日巴·贝玛多杰开创,由他的上首弟子章巴嘉类·益希多杰传出。章巴嘉类依上师的授记,到达拉萨河下游朗木地方建寺时,有九条龙就地飞天,顿时雷雨交加,因此该寺以“竹”为名。这个传承被称为“噶举派龙的传承”或“竹巴噶举”。
在竹寺周边聚有五万弟子,章巴嘉类给予教导后,他们都能生起厌离世间贪欲、舍命修行和敬信上师的道心,当时能现起大手印即证悟的约五千人。他吩咐弟子们应当终生修行,而且分批派出前往各处圣地苦修。所以,在他住世期间,西藏就流行这样一句谚语:“一半的藏人是竹巴行者,一半的竹巴行者是行乞的苦行者,一半的苦行者是成就者。”这说明,能得到证悟的人都实修小乘所提倡的出离行和自甘贫穷,一直到死之间守住法道。这就是金刚乘中的小乘。
接着还要看古禅师们怎么守持离欲的德行。下面我们把眼光转向汉地。从汉朝到唐朝时期,有很好的小乘、大乘共同修行的风气,因此出现了很多成就者。他们并没有排斥小乘,而是励力实行。譬如很多唐代禅师虽然具足大乘菩提心,然而都具足小乘离欲的功德。
清护禅师一生不穿绢帛,仅仅以纸布做衣服穿(禅师一生不穿好的丝织品衣服,只是以纸布做衣,守简约的道)。居海禅师穿麻衣、草鞋。智封禅师十年只吃山中野树的果实、饮涧水。慧满禅师立了俭约的志向,只蓄两根针。冬天乞讨破衣服来补一下穿,到了夏天就舍去。常常乞食。在外面住不超过两天,到了寺院就劈柴做木鞋,有时候住在古墓中。一生心无怖畏,身上没有虱子,睡觉不做梦。灵祐禅师最初去沩山,跟猿猴为伍,吃橡栗充饥。南岳玄泰上座从未穿过丝织品的衣服,人们都叫他“大布衲”。他发誓不立门徒,对各方来参访的人都以友谊相交。临死时没有一个人在身边,当时临时叫来一个人给他举火。有偈说:“不用剃头,不用澡浴,一堆猛火,千足万足。”到临终我不用剃头也不用洗澡,反正一堆猛火烧掉,就千足万足了。
百丈怀海禅师说:“汝等先歇诸缘,休息万事,不念名闻、利养、衣食,不贪一切功德、利益,不为世法之所滞。粗食接气,补衣御寒,足矣。(你们求悟本心,首先要歇下诸缘,各种世间事都要放下。心里不念名闻利养,不讲究衣食,不贪一切功德利益,心不能滞著在世间法上。如果嗜欲特别大,念念都在欲尘中奔驰,那怎么能见本性?怎么能悟到本来呢?那是往生死去的方向。我们要悟道见本性,在衣食受用上应当减之又减,减到最低。只要吃一点粗食,能接得过这口气,也就是能延续生命,不至于耽误道业就足够了。再者,穿打补丁的衣服,能御寒就足够了。如果一直讲究五欲,还想悟道证果,那真是痴人说梦!)”
无业国师说:“如今天下解禅解道,如河沙数,纤尘不去,未免轮回。思念不忘,尽须沉坠。(现在天下解得禅和道的人像恒河沙数那么多,其实,只要有丝毫烦恼和业的尘垢没有去了,也不免轮回。对世间五欲法、名利享受,还在思念不能忘怀的话,那全部都要沉沦,要颠倒坠落下去。)”
“只如野逸高士,尚不赴征。且看大德,得意以后,茅茨石室,向折脚铛子里煮饭,吃过二三十年;名位不干怀,财宝不为念。(像过去的隐逸高士,尚且不赴皇帝、高官等的征请,能保持自洁清高,脱离尘垢。何况那些大德,在得了祖师西来的心意,知道了佛出世说法的用意、自己的本心后,都是在茅棚石屋当中,在折脚的锅里煮饭,吃过二三十年;心里根本不杂功名利禄的念头,根本不想财富享受、高级资具等。)”
“兄弟论实不论虚,只者口饭身衣,尽是欺圣罔贤求得来。他心慧眼观之,如吃脓血,死后依前,再为蝼蚁,从头又作蚊虱。(兄弟家讲实不讲虚,仅仅是这张口吃饭、这个身穿衣,都尽是欺骗圣贤求得来的,也就是欺骗三宝、佛菩萨。不但是欺骗,赖佛穿衣、赖佛吃饭,而且尽讲究好的,那更加是不得了的事。有他心慧眼的人来看,就像吃脓血一样,这种信施等的业债如何能还呢?死后依旧像前面一样再堕为蚂蚁,又重新做蚊虫。这都是不修行、贪享受的后果。)”
“如直下便休息去,顿息万缘始得;否则不如依二教法修行,不妨却得四果三贤。(假使你能直下使这个心休歇下来,顿时止息万缘,这才可能有见性悟道的机会;否则不如依着大小乘教法来修行,不妨还能得四果三贤。)”
“先德云:了则业障本来空,未了还须酬宿债。(就看你了还是未了。如果你能了得自性空,能证入空性,那业障本来空;如果你还没了,心还落在世俗缘起里,那一定要还宿债,因果是非常严厉的。)”
唐代大梅法常禅师得了马祖禅师“即心即佛”的妙旨,隐居在深山里,没有人知道。一次盐官以信召他,他也谢绝而不去,而且附了一首偈说道:“一池荷叶衣无尽,数树松花食有余。刚被世人知住处,又移茅舍入深居。”他可说是彻底离俗的典范,在衣、食、名上都尽量亏减。他说:“我有一池的荷叶可以做无数衣服,有几树的松花足够吃了,刚刚被世人知道住处,又把茅舍移入更深的山里。”他像这样不出山,多年隐修,可见他守道的志向十分坚贞。
唐代通慧禅师三十岁出家,进太白山,没有带粮食,都是以草果维生。渴了就喝水,要休息就倚着树坐,起来就禅思,经过五年。一次用木头打土块破掉了,廓然大悟。晚年只是一裙一被,麻鞋穿了二十年,布纳补了一次又一次,从冬到夏都不换。这是真正亏减衣、食、住,不染尘缘,一心住在法上,而且,这样开悟的大德一直在心性上用功,长期保养得到了大成就。
龙山和尚深居不出,也没有通路。有一次被洞山见到后,他烧掉屋子,进入更深的山里隐居。这就是彻底杜绝名利,一旦被人发现就有了名,之后有了徒众等,人就会陷在名中,所以他彻底杜绝名,做一个隐者。又比如慧忠,自从在六祖处得了心印后,住在南洋白崖山党子谷四十多年没下山。又比如利踪住在子湖,四十五年不下山。慧朗住在潭州招提寺,三十年不出门一步。大同住在投子山三十年。南泉自己在池阳建了禅斋,三十多年不下山。景钦禅师说:“我四十九年在这里,还有时走作!”无业国师因为唐穆宗强力召请,他说:“你们先在前面走,我现在从别的道去。”于是禅师沐浴、剃发,到了中夜跏趺而坐就走了。竟然以死拒召!
他们都守着清高的道行,几十年住在深山里,不与世俗名利牵扯,所以道是非常清净、非常深厚的。这些都是开悟的大德,然而都以小乘的出离行作为禅道极重要的基础,不敢在这上面轻举妄动。开悟了以后,还要像怀胎护养婴儿那样非常小心,这都是很厚重、长远的心。这跟西藏宁玛、噶举等派的大德们非常相近,都是入山苦修,杜绝名利,损减衣食,一直守着一个“穷”字,一直守着一个“道”字,到死为止。
现代生活与出离行的巨大差距
修习各类无常,就是要引我们首先达成小乘的出离行,这是佛法的基本要求,非常重要。这里谈到,行者要远离故土,选择异地,住在山洞无人知,与野兽为伍。之后减损衣、食、名誉,一心依法来精修。自己发心:在噶当四依法上做个彻底的!实际就是要贯彻头陀行,使心从欲尘中脱离出来,然后就有最大的心力一心专注在法上,这是关键点。否则心没办法控制,就会滑落到欲海当中,都是非法的内涵,这样根本修不成法。
只要把现代生活和十二头陀行做个比较,就会发现我们往往是在相反的方向上走,离修法的要求越来越远。十二头陀行饮食方面有四条:乞食,清晨喝水、过午不食、一天只吃一餐,一座食、不吃任何零食,吃适宜的份量。现代所谓的修行人却完全远离了佛陀的教诲。譬如吃多种多样的菜肴,精心讲究。一天吃三到四餐,餐间还要吃点心。食物的来源有动物、蔬菜,具有荷尔蒙、维他命以及铁等矿物质。大量吃各种零食,很多是有毒素的东西,以及各种餐点,现在还有太空餐等等。而且吃得过多。
衣服方面:头陀行,僧衣是由别人扔掉的碎布和裹尸布缝成的;现代人穿的是最流行的丝织品、羊毛制品等昂贵的衣物。头陀行要求只具三衣;现代所谓的修道人,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各种款式。
再做住处方面的六个对比:一、头陀行只住山洞、森林和空闲处;现代人住在布置舒适的牢固房子里,和家人等在一起。二、头陀行住在坟间;现代人使用各种奢侈品,富裕人家还有花园、游泳池等。三、头陀行住在树下;现代人住在有各种生活用品的舒适房子里,有卫生间、卧室、大厅,里面有浴缸、沙发、电视等,充满了各种五欲。四、头陀行住在露天处,没有任何遮蔽;现代人住高楼大厦,屋子里有冷暖空调系统。五、头陀行随处住,不求舒适;现代人住舒适豪华的旅馆。六、头陀行常坐,住在只够端坐的空间,而不躺下来睡;现代人不满足地球上的生活,还上了月球,睡在有弹簧床垫的高级床上。
这样就看到,传统是怎么要求修道人专注在离欲的梵行中,叫做“抖擞身心出尘劳”,这样心才能拔出来,一心贯注于修道。而现代生活的理念引导人们陷在欲尘里,不必多少时日,人心就彻底成了欲望的奴隶,再也没办法提起心力用于修行。所以,多数人只是口头谈论、实现自我、讲究生活品质,实际是在发展欲望。像这样,完全在与法背道而驰的方向上走。从这里要看到,自身处在什么点上。
思考题
1. 结合现代生活,解释“堆积”的涵义。观察自己所执著的堆积物的后边际,看清它无常倒塌的真相。
2. 思惟噶举先德、汉地古禅师行持出离行的事迹,励力发效仿随学之心。
3. 从衣、食、住、名上观察:什么是出离行?为什么修法首先必须有出离行?自身目前具有出离行吗?
逍遥游[1]
前面由堆积皆倒塌,说出了一切世间有为的功用、事业、名利、享受全是虚无实义的。看到了它的败亡,就知道为它劳心劳力不值得,因此要寻求一个大道,得到超越世间的自在。这样就发心像噶举先德那样,远离家乡,脱离世缘浓厚的地方,前往清净山林。家也不要,财也不要,世俗朋友也不要,衣食名全部减掉,走一心修法的道路。由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对世法迷执得太深、耽著得太浓,会感觉这样很可怕吧?太苦了吧?为此,今天按照憨山大师注解的《庄子》,来讲讲当脱离了功、名、我这三件事以后,会得到大的逍遥自在。
其实,只有修道人才有广大自在、逍遥快乐。世人都得不到这样的逍遥,只因被一个“我”字所拘碍,所以,凡是所作只是为自己这一个身求功求名。从古至今,全世界的人都无不是被我、功、名这三件事拖累,苦了一生,哪里有一刻的快活呢?只有大圣人忘了这三件事,才得到无穷广大的自在、逍遥、快活。可叹世人局限在那么小的范围里,一直在这个身上做安排,在眼前的五欲享受、名闻利养上做文章,只为虚假的躯壳来做事。因为他所见的很小,所以不但不知道大道的胜妙,而且跟他说也不相信。要想脱出对虚假境界的执著,就一定要认识什么叫做“广大逍遥”。下面就来讲一讲《逍遥游》。
大鹏南飞
在北冥即北海,有一条非常大的鱼叫做“鲲”,大得不知道有几千里。这条大鲲鱼化成鸟叫做“鹏”,它的背部大得不晓得有几千里。它怒而奋飞时,羽翼就像从高空垂下来的大云。当海气运动时,它将迁徙于南冥。南冥即是天池。据说这只大鹏鸟迁徙南冥,用羽翼一击水就是三千里,然后击大风上升九万里的高度,当时大鹏飞翔是借着六月的风。
这里讲到“水击三千里”,是说大鹏的羽翼击着海水振荡三千里的范围,那它有多大就可想而知了。羽翼又搏攫大风直上云霄,一举就是九万里的距离,那么它的大就更加可知了。所谓的“六月”,周朝的六月是夏朝的四月,指当盛阳开发时风才大而有力量,这样鼓动双翼,飞得非常遥远。
“逍遥”的涵义,只是形容大而化之,叫做“圣”,只有圣人才得到逍遥,所以用“鲲”“鹏”比喻大而化之的意思。“北冥”指北海,相当旷远,不是世人所见的地方。表示非常深玄、不为人所测度的大道。“海中鲲鱼”,比喻在大道体中才能养成大圣的胚胎。这么大的鲲鱼不可能在小池塘里养出,也不可能在小河、小江里养成,没有北海那么大的量是不能长养大鲲鱼的,这表示在大道体中才能养成圣胎。
大鲲化成大鹏,是讲“大而化之”的意思,大而化之叫做“圣”。鲲鱼虽然大,但也只是海里一块大东西,看不出它的大来。一定要化成大鹏鸟,才见到它的大。也就是它沉潜在大海里时,人们看不到它的大用、大力,只有一跃而上天空,搏击大风九万里,扶摇直上,才见到原来这么大,一下子能迁徙到极遥远的地方。这表示它起了大用时,才看到原本在北海中的鲲鱼是那么大。
“怒而奋飞”,指大鹏的大不容易轻举,一定要奋发全体的力量才能飞腾。譬喻圣人虽然具有全体,但从前是在很甚深、寂静、秘密当中,难以发出他的用,一定要奋发全体道力才能舍静而取动。所以说,这就像大鹏一定要怒而奋发才能高飞一样。圣人一出世,以他的力量能够荫覆群生,利益天下人民。譬喻为大鹏鸟的羽翼就像从天上垂下来的大云,这就不是从前的鲲鱼可比的。“海运”,譬喻圣人乘着大气运出现世间,不是等闲可比。
大而又大
水泽中的阳焰是不实的东西。尘埃指阳光从缝隙里照射,能照到空中游动的微尘。世上的禽鸟、昆虫等气息的吹动是很微弱的,而那太虚辽阔、遥远之处,根本不是我们视力所及的地方。意思是,鹏鸟之大可以说大,但从辽阔太虚空上方往下看的话,这样大的鹏鸟就好似那不实的阳焰和阳光照到浮动的尘埃,极其渺小。虽然这只大鹏鸟鼓动扶摇的大风,但也只像那些微生物呼出的气息鼓动一样,哪里有什么大呢?那么大鹏看下界的事物也就像这样渺小。这是讲,圣人之大虽然大,也落于有形,还有体段。而虚无大道是无形的,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意思是,圣人之所以逍遥,是因为他得了大道,这无法用我们面前的事物来形容。它不是形而下这些有形的事物,这些只是妄识变现的假相。
深蓄厚养才能致用
前面讲的大鹏南飞的鸿图是什么意思呢?首先,水的积蓄不深厚就没有力量负起大鲲。譬如把一杯水倒在地的低洼处,因为倒的水只有一杯,里面只能浮起像芥子那么小的船。假使把一个杯子放到低洼处的水里,杯子大水小的缘故,就没办法让它动起来,意思是水浅船大,船就无法活动。接着要看到,鹏鸟一飞九万里,风在下鹏在上,要借助风力的鼓动才能够远飞,如果风的积累不深厚,也没有力量负起大羽翼。大鹏一举九万里,一直到南冥之间不中途夭折、停滞,是借着大风的力量才敢发起南飞的壮举,才能够施展鸿图;否则风小了,那是不敢轻举的。这都说明要深蓄厚养,不能光有一番空想。
这里有很甚深的涵义,我们要一段段地理解。如果北海的水不厚,那是不足以养大鲲的;一定要有那么深厚的水,才能养那么大的鲲鱼。这是讲要有一个大道的体,才能够长养圣人的胚胎,而且要深蓄厚养。等到鲲鱼化成了大鹏,虽然它想远举高飞,但如果没有大风在下面鼓荡陪送,也没办法到达遥远的南冥天池。这是譬喻不是大道的渊深广大,不足以涵养大圣的胚胎;纵然养成了大体,如果不变化,也不能起大用;纵然有大圣的作用,如果不乘着世道交兴的大运或世间因缘的兴起,也不可能应运出世,来成就广大光明的事业。一定是深蓄厚养,待时而动,才能尽到大圣的体用。所以这则寓言以水和风这两点来形容它的厚积。
从这里可以看到世人很可笑,特别轻薄浅陋。只凭着口耳记忆的学问,想表现自我、张扬自我,又没有积德深厚,怎么能成就大的功德事业呢?
小知不及大知
对于这件事,又来了两只小动物发表它们的谈论。一只是小寒蝉,也就是夏末秋初很小的蝉或知了,一只是刚刚学飞的小鸠鸟。它们笑着说:“我们尽力飞,在榆树和枋树间就撞上了,没到就掉在地上了,它怎么一飞九万里想到遥远的天池呢?”如果要去视力所到达的地方,只要准备三餐就能返回,肚子还饱饱的。如果到百里之外,那一定要隔夜舂米来准备粮食。如果要到一千里之外,那要三个月来准备粮食。这两只小虫小鸟又哪里知道呢?
这是说小知比不上大知。那些世间小见识的人不知道圣人的大,就像两只小动物在榆树枋树间飞而撞倒在地,它们已经用尽力量,所以就笑大鹏飞九万里干什么。这是譬喻世人见识小,只想满足身体的需求,求的就是吃多少、穿多少,只是这么一点事情。他们哪里用得着圣人的大道呢?可怜世人都只求现世一点功名利禄、衣食享受,就像那小虫小鸟,只是在小范围里飞来飞去。它们笑大鹏怎么一飞就飞九万里,想到达极遥远的地方,简直是天方夜谭。
世人以小见解不知道圣人的境界,就是因为他们的志愿不远大。因为志愿不远大,所以蓄积得不深厚,只是随着各自的量而已。他们想不到几十年以后的事,只想着眼前的吃喝玩乐,是这么可怜。那么志愿越大,蓄积得就要越厚。如果要前往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那不必蓄粮,只吃一顿饭就能返回,肚子还饱饱的。这是比喻小人以目前的事情就满足了,只要吃好、穿好、打扮好、娱乐好,看场电影、上上网、出去旅游、上街购物等就非常满足,想不到遥远的事情。如果要去百里之外,志愿稍微远大,那就要隔夜舂粮,不然没资粮怎么能到那么远呢?再者,如果志愿更远大,要到千里之外,要提前三个月积聚资粮。像这样,志愿越远大,所要畜养的也越深厚。像那两只小虫小鸟生长在榆枋之间,本来也没有大的见识,也没有远举高飞的志愿,它们当然会笑大鹏的高飞。全世界鼠目寸光的人都是如此。
再说,那北海鲲鱼化成的大鹏,背部像泰山那么大,羽翼垂下来像垂天之云,搏击大风飞到九万里之上,就像大飞机穿过云层到了极高的天空,湛蓝一片,背负青天,它要向南方飞到极远的天池。水泽里有一只小鸟,笑着说:“它现在要到哪里去?我飞起来不过数仞(七尺是一仞),然后就下来了。我在水草丛间翱翔,这就是我所飞到之处,它要飞到哪里去啊?”
这样的小知当然不及大知。见解小、志愿小、行动小,当然最终结果就小。世人就困在这样的小知见地,只为一时享受、名位奔劳一生,不过就像这只小鸟,飞起来只是数仞,然后就掉下去了,再没有别的结局。它哪里知道大鹏远举高飞的志愿呢?像这样,世人都想我要开个公司做大老板,我的美名要传扬到一地、一省、一国乃至一个世界。或者我要做高官、当总统等等。他们的志愿就像水中的小鸟,也只能到这个地方。古代像宋荣子这样的贤人尚且笑这些人:他们只是以才智来求一己现世虚假的名位而已。
宋荣子很了不起,他忘掉了虚名,全世界的人赞他也不得意,全世界的人毁他也不失意。他有什么要诀呢?就是“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如此而已。他非常确定,内的实德在己,外的毁誉由他,能分辨这一点。毁誉是别人嘴巴说的,都是虚声虚响,实德在我自己。他不以外人的毁誉稍微动自己的心,是由于他知道荣辱与己无关,我要的是内在的实德。这里说到,宋荣子之所以能忘掉毁誉,不积极求世上的虚名,是因为他看清虚名都是外在的,只是一种声响,与己无关。从他旁观者来看,世人都是求一点虚名,实在很可笑。
宋荣子高人一筹,他能忘却虚名,却还有没有建立的,那就是还不能忘我。列子驾御着风轻飘飘地飞,飞了十五天才返回,是很好的境界。他对于求福这件事没耽著,不是在求福上劳碌。然而他虽然能忘祸福,却不能忘死生。由于他还不能脱离身体的形骸,所以不能与造物游于无穷之地。要等待有风才能轻举,也不过十五天就返回。他的身体还没有化掉,还要观待外在的风才能飞行,道力还不深。
那些乘着大道而游的圣人,与造化混而为一,又哪里要观待外在呢?所以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里的“至人、神人、圣人”,只是一个圣人说成三个名称,这是说能逍遥的圣人。因为圣人忘形绝待,超然生死,所以出在万化之上,广大自在,以道自乐,不为物累,也因此独得逍遥,根本不是世间小知的人所能知道的。
这就是求道得逍遥的好处。忘了身体,绝掉了对待,超然于生死之外,出乎各种形而下的幻相之上,广大自在。他一直住在道的法乐中,不必为外物所累,积极求功名利禄。那些是小知人的做法,他们的见解小、想法小,认为只要我自己好就行了。而所谓的我自己好,就是吃得好、穿得好,过得舒服安全就行了。或者野心大一点,就想我在这世上有名有位有权就可以。至于出世修行,飞那么高、那么远,太可怕了!
所以,小知不及大知。没有高远的志向,在小圈子里不断地发展,结果整个心思就在这上面运行,因缘在这上面缠缚。总是围绕小的功名利禄、生活享受、自我等,一直落在得失的缠缚中。且不说佛教证果的圣人,连古代真正修道的人也无心于功名利禄,就是因为见得大,最终得到了超越世人的逍遥。
这里寓言的本意,是说古今世人没有一个得逍遥,只是被一个血肉之躯、被我所累,所以非常劳碌地求功求名,苦了一生,没一刻的快活。他们只是执著这个身体形骸,此外再没有别的事,哪里知道有大道呢?为这个身求衣求食,为这个我求名求位,都是蜗角功名之事,只因蜗牛角那么小的功名利禄埋没了一世。只有大而化之的圣人忘我、忘功、忘名,超脱生死而游于大道的领域,所以得到广大逍遥自在、快乐无穷。这哪里是狭隘的小知见者所能知道的呢?就像小虫小鸟笑大鲲大鹏一样。
忘己忘功忘名的例证
那么,有没有这样忘己、忘功、忘名的圣人呢?下面我们再看实证。话说在古代,唐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他认为治天下是自己的功劳,现在让给许由,可见他有忘己忘功的实际德行。他对许由说:“大的太阳、月亮都出来了,像豆子那么小的火光不隐没不也是很难吗?及时雨连天降下,还用小罐子来灌溉,在润泽上不也是徒劳辛苦吗?您老人家一出来,天下就自然治理,而我还在这里主持,我看自己太缺陷了,想请您来治理天下。”
许由说:“你治天下,天下既然已经治了,而我还来代替你,我难道是为名吗?名是实的宾,我难道为了宾吗?”宾和实是一对,实是事实,宾是虚假名称。又说:“我没有实功德行,却有个虚名,这是我全无实德而专尚虚名处在宾,我哪里是处宾而不务实的人呢?小鸟在深林里搭巢,不过是一根枝头;田鼠饮河水,不过就是满腹。回去吧,不必再来了,你只见得人君是这样尊大,我要天下作什么用呢?我不越俎代庖。即使厨师不治理厨房的事,但一个祈祷者也不可能来代替。”意思是,你不治天下,就应该去找那些要天下的人,不能去找负责祈祷的人。我不是那种人,我哪里会舍弃我的所守来取代你呢?
这里要看到许由的境界,他能忘名还不能忘己或忘身。他用小鸟和田鼠的譬喻,意思是还要为这个小小的身体来服务,小鸟要找一个枝头作为巢穴来安身,田鼠要找一点水来饱腹。这就像列子御风而行,还不能忘形骸。许由还忘不了自己这个身,还要在身上取一个满足。不像姑射山上的神人,功、名、己全部忘掉。
这里要辨别世上四种人。第一种人求功名利禄,是庸人,根本不入道。第二种人像唐尧,他能治理天下,最终能够让天下。他虽然能忘功却不能忘让天下的名。因为“让”是一个很大的德,他执著这个“德”的名称,有对虚名的执著。第三种人像许由,他就潇洒得多。他不受天下,连天下的名都不要了。但是他还忘不了身、忘不了己。从他说话就可以看出,所谓的小鸟、田鼠都是他自身的表征。他说我只要取一点衣食住的受用就行了,他的修道还有限,还没有忘掉身体。第四种像姑射山的神人,这才是大而化之的神人,功、名、我三者全忘。这才达到了逍遥之地,才成为北海中的大鲲,能大而化之成为大鹏,一飞九万里,才能到达遥远的南冥。这就是逍遥,因为没有了任何功、名、我的系累。
有一天,肩吾和连叔两人对谈。肩吾问:“我听接舆这个人说话大而无当,简直说神话,没有边际,我很害怕他说话,不近人情。”连叔说:“他说了什么话?”肩吾说:“在非常深远的叫做姑射的山上,有一个神人居住。肌肤像冰雪一样清莹,美好得像处女。不吃五谷,以风和露作为食物。乘云气,御飞龙,游于四海之外天地之间。他的神情凝定,所到之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认为这是神话,我不相信。”连叔说:“他说的很正确。对于瞎子没办法让他看到景秀的美观,对于聋子也没办法让他听到钟鼓的妙音。不但身体上有聋和瞎,在见识上也有,这句话说的就是你呀!这个神人的妙用能和万物混而为一,这等人和造物同游。他不想出来治理世间,假使出来的话,会成为整个世间的福报。他哪里会是那样劳心劳悴的样子呢?他哪里会以执著辛劳的心治理天下呢?这样的人脱离了形骸。如果有一个我和外物相对,为自我求取声色、名利、衣食,那会受到伤害。然而这样的人没有我跟外物相对,所以外物不能伤他,滔天的大水无法溺他,极度的干旱无法伤他。这样的神人,不必说他全体的妙用,就算他用糟粕、糠秕那么一点作用,都能够做出尧舜的事业。神人有这样的妙德,他哪里肯那么辛苦、劳悴来寻求外物呢?他的心哪里会耽著在虚假不实的功名利禄、衣食受用上呢?”
这也是比喻我们先在外面把对现世的耽著、对来世的耽著一层层去掉,越去掉就越轻,越去掉就越接近道。然后对功名、享受、甚至一己之身全部忘掉,最后连“我”都没有了。这样证到道体再发而为大用。就像大鹏飞到青天之上,之后能翱翔到极遥远的领域,那就是发而成为大用。如果在世间,可以做圣帝明君;如果出世,可以做祖师,像这样会起极大的妙用。
这样一层层比较下来,就知道什么叫“无为而化”,什么叫“证体起用”。像这样一层层举一反三地想就知道,为什么先要退、先要隐、先要养道。首先在广阔的大海里,这表示道体,一定要在那里孕育成圣人胚胎。到他成熟时才能发而起大用,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接下来的寓言讲到,宋国的人贩卖一种叫做“章甫”的贵重物(一种帽子),就到了越国境内。宋国的人自以为章甫是贵重物,却不晓得越人以它为无用。尧执掌天下国政,治理人民,使四海清平。等他到姑射山上见了神人,茫然自失,丧了天下。
这里解释了前面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不受。许由虽不受尧的天下,却不能让尧忘天下,而且不能让他忘掉“让天下”的名称,由于他不能忘一己的缘故。遇到神人之前,尧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个名,放不下一己。他虽然说“天下我让给你,你来治理,你多么伟大,多么有功德,我这种小人物就不必再出来了。”但实际还执著“让”的虚名,还执著自己很伟大。然而他一见了神人就顿忘天下了。他怎么就丧掉了呢?他看到了无为的大用。神人不费一点劲,几乎清洁如雪。看到他神情凝定,能够逍遥于宇宙之间,身体若处女,尧就惊呆了。他讲,我这个人治天下这么劳悴,每天辛辛苦苦处理那么多事,又怀着忧虑、感伤,身体又特别累,跟神人差距太远了。他才知道只有证了道体的人才有这样的大用,自己实在相差十万八千里。就像小鸟不知道大鹏的深度广度,不知道它的大用所在一样。这时候他就不再耽著“让天下”的名字了。因为神人连举一个小指头的力气都不必用,用他的糟粕就可以作出尧舜的事业。在这种对比之下,尧的耽著化掉了。
从这里可以看到无为的大用、逍遥的大乐。首先要从世间虚假的法里面退出来,这些没意义,只是妄识现出的名声、受用、事业等,它叫做“末”,叫做“表”,叫做“假”,叫做“虚无实义”。从中抽出来去修无为大道,证到道体,就能脱离这一切形骸、虚名、自我的束缚而逍遥于世间之外。
思考题
1. 细读憨山大师对《庄子内篇·逍遥游》的注解,思惟:
(1)什么是“广大逍遥”的境界?结合譬喻,从正反面观察。
(2)读了本注解后,你在“放下此世、一心修道”上得到了哪些启发?
[1] 这一讲借用憨山大师《逍遥游》的解释及思路,以说明少欲修道的受用。原文只在天道范畴上解释,这里借题发挥,对于其中的寓言等引申到佛法上,说明出离修道的必要及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