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类无常观
一切生者无常而死,一切积集无常而尽,一切合会无常而离,一切堆积无常而倒,一切崇高无常而堕。同样,一切亲怨、苦乐、贤劣、分别也都是无常的。
诸行无常是个大公式,贯穿一切有为法。它的理则是:凡是因缘生法,都不可能住到第二刹那,刹那即灭。从相续而言,同类因缘一消散,当即断灭。由于它是因缘所生,所以没有自持的力量。就好比我说“喂”,这时由众因缘出现了一个“喂”,这个“喂”哪里能住第二刹那呢?这个“喂”,代表一切有为法都像这样欻生欻灭,根本靠不住。
在抉择了器情大的无常相,像三灾、劫的增减等以后,总体上会知道一切有为法都是不可靠的,不能依靠它。之后要进入九种分类的修法,把这个公式、法则用在每一类上。我们生存在人世间,常执非常复杂,由于它是一类一类起的,在每一类上又有非常多的计较、执著等,我们的心就完全缠缚在这些现相里了。尤其在现世法上,对生的执著,对亲人团聚的执著,对财富的执著,对地位的执著,对各种事业的执著等等,一类一类的常执把我们的心困锁在现世法里。只要还以为它有意义,心就歇不下来。只要还没看破,那种深厚的积习就会使我们像中了蛊一样迷在现世法里,像胶一样粘在现世法上,抽不出一点心力去寻求法道。这将使我们无量劫无法返回本性,无法亲证真实的法、胜义谛,非常可怕。也因此,称它为“第一大怨敌”“第一大颠倒”。它驱使着我们为现世法不断地经营。为生、为财富、为地位、为亲人、为知识,为各种事业的发展,为各种生活的营造,为各种五欲的打算等等,使我们耗尽了心力,积累了沉重的业力,必须又要轮回。像这样辗转相续,无法从轮回中脱出,就连恶趣都无法脱出。
所以,对这个问题必须分类解决,解除掉内心深处常的颠倒执著,一直看到每一类法都是无常的自性,这样一个个看清,一个个松手。就好像我们心中有九类常执的绳索,在每一类里又有很多很细的绳子,这样我们的心就没办法退下来。经由九类的无常观修,直接看到这一类类法的确是无常的,只要看到它的后边际成了灭的、没有的、堕落的等以后,我们就会死心。要注意,观察要彻底,在每一类上都要非常细致,直到自心完全看清楚,之后观念会转移、心会歇息、追求会退下。这样我们的心才会转变,这种修法才真正达成退现世心的目的。这是个非常艰巨又重大的课题,每个人都应该实际解除对现世法的耽著。
总的要由见解的转变达成行为的转变。总的要确认,无常是有为法的法性,谁也无法改变。只要确认到这一点,就会死心而不再勉强。没观察时一直被常执所蒙骗,以为世间法里有个可以让心依靠的地方,从而百倍地去营造、加强、握持等等。这种勉强使得人陷在忧苦中,使得心陷在现世法里不肯拔出。如果看到当前世间法的法性是灭的、坏的,那毕竟靠不了。只要看到它最后灭亡了,哪里能靠呢?无法得到实义。这个观察一旦深入到位,每一次都会反转过来,想到只有靠法,只有在法中才能得到实义。当这个见解不再转移、非常确认时,行为就会完全改变,心的力量会整个移到法上去。从此,人生的意义就变成一心依法,它成为最大的重点。这样心就从现世法中退出而转到法道上了。
在每一类现世法上,公式要具体化。比如有为法都是坏灭性,生是坏灭性或生是死法,积聚是坏灭性或积聚是尽法,以及堆积是倒塌法,崇高是堕落法,聚会是别离法,亲是怨法,乐是苦法,胜是劣法等等。就像一旦认定了黄连是苦的就不想吃,它毕竟是苦,没法变成甜。
一旦认定了生是死法,就知道毕竟无法在生中得到意义,一现前就是一无所有。这时就警觉到,把心力投到对生的谋求、营取、维护上毫无意义,当即会发生一心向法的心。或者积聚是尽法。它是因缘所生,暂时积聚到财富,因缘一变,突然间就没有了,前期还是富豪,后期变成乞丐,变得一无所有了。这时就知道财富不是坚牢的,会认识到“财富是尽法,最终都会消掉,不属于个人私有,只不过暂时供我使用”,进而想到“我一定要把它转成布施法”,使它成为道上的资粮。
或者亲是怨法。亲的后边际是怨,一旦不满足就变成怨了。这时就会舍离亲怨的偏执,趣入平等慈悲的法道,也就是开发出与本性相合的普贤之行。一旦确认了它的无常性,看到了这个法则,之后就死了心,觉得在这上面营造没意义,耽著是多余的,之后就会放下。或者聚会是别离法,没有一个聚会不别离。这时就想到,人和人在一起如胶似漆或者拉帮结派等,毫无意义,很快会别离。暂时搞一点吃喝娱乐都没有意义,需要以法来作饶益。
或者崇高是堕落法,得到任何高位必将堕落。那时会感觉福是祸端,贵是贱基,从贵里面出现贱,从福里面出现祸。这时就要居安思危了,这个法不是好玩的,它的后面肯定是败坏。一旦确认了法性,就不再寻求世间高位了,因为看到后边际就是堕落,爬得越高跌得越重。这时一心寻求恒无衰坏的无上正等觉果位,那是不生不灭的法性现前,没有了私我,没有了执著。
像这样,当看到了人们羡慕追求的那些法是无常性,又在具体的法上看到它的败坏相,比如崇高是堕落法、财富是穷尽法、亲是怨法等,这时就会灰心失望。然后发现,心的投放出现了巨大的错误,那是非常倒霉的投资,用再多的精力去营造它,最终只会得到坏灭的结果。而且在这当中,由于是对本来灭的法抱有常执,特别要为我去营造,人就有私心私欲,要占取这些现前想要的法,为此造很多罪业。这时会发现,就是它使得人陷堕。
这样明白后要马上反转过来,在清净的灭谛、道谛法上投入心力,在这上面一心精进。因为法和非法的道路在心中显得非常清楚了,对现世法执著、追求就是死路一条,就是往恶趣里奔。确认了这一点以后,一心依法的志愿才会发生。由于看透了无常性,他对现世法就逐渐退心,到了观察彻底时,决定可以彻底退掉现世心。当然,遇境时偶尔会有些习气发动,但在欲或愿上面决定退得掉。之后往法道上走的心会逐渐增长,最终能达成一心依于法,在现世法里再不寻求什么利益,因为它是败坏法。
就像刚才说的“喂”,一刹那就没有了,怎么会在这里寻求意义,还去依靠它呢?依靠不到!最后决定踩空陷落。再演示一遍。大家听一下“喂”这个声音,它能住留到第二刹那吗?没办法。一说“喂”,第二刹那就没有了。现在问:刚才“喂”的声音是不是坏灭性?这里要注意坏灭和毁灭的差别。说到“毁灭”,譬如用锤子打碎一个鸡蛋,这是用另一个东西来破坏掉它。我们在有为法上有一种迷惑,不晓得它是灭的自性,但通过“喂”这个例子马上能体会。“喂”,没有了吧,这是另外的因缘让它灭的,还是这个法当显现时随即就灭呢?很容易体会,显现之后随即灭了,所以这个法的体性是坏灭的。既然是坏灭,还能靠得住吗?要像这样体认。
再举一个例子。光束不断地投到银幕上,每一次投的一幕影像能立到第二刹那吗?不可能。因为它是因缘投出的,投一次就没有了,没有自己独立能持的性,所以它住留不到第二刹那。或者打开水龙头,水哗啦哗啦地流过去,流水能停到第二刹那吗?停不到。这就可以看到,当时的显现第二刹那就没有了,所以它叫“坏灭性”。
这样看准了以后,对一类一类法都会退心,之后心就会入到相关的法道里。譬如前面说“有为法皆无常,极可厌患,要一心寻求解脱之道”,这是总的修法路线。在分别的每一类修法里,譬如一切生法都是灭的、死的,所以深可厌患,一心寻求法道。一切积聚法终归穷尽,深可厌患,一心作大布施,寻求真实的法道。一切亲法最终都转怨,深可厌患,所以一心寻求平等大慈悲的法。一切崇高法最终都要堕落,深可厌患,一心从此脱离,寻求一个恒无衰坏、没有私我、没有占有欲、成为法界众生普遍供养处的无上正等觉之位。一切堆积或营造的法都要倒塌,坏灭一空,深可厌患。经营现世法多么无意义,我要一心寻求法道,彻底从现世的经营里脱出,行持噶当四依,一心退出世间法,昼夜依法行道等等。像这样,认定、窥破了相关一类世间法的无常,心就从中退出,进而转成法道上的志愿,这就叫“退心、进心”。在世间法上退心,在圣法上进心,把心推进。最后达成在现世法上百分之百退心,在圣法上百分之百进心,这样心就全部转入法道了。
要看到,有为法全是因缘造作的,无论哪一类现相,都是由业投出来的。透过业(业叫做“因缘”)去观察时会发现,它粗上是相续无常,细上是刹那无常,这是决定的体性,所以它叫“有为法的自性”。看透了这一点,再对每一类现相做细致的观察,通过现量比量,从远到近,从大到小,一个个观察下去,就会发现这个世上没有一点可靠的法,想靠也靠不住。
过去的执著是多么顽固,本来是灭法,但人们拼命地想留住生。现在的美容术、营养术、健身术等发展得非常厉害,实际是商人们利用人心的特点在谋利。人们喜欢留住生,就说可以让你留住青春,拥有白皙水嫩的肌肤,结果一些女人就上当了,心甘情愿掏出腰包,之后每天花五六个小时去化妆,就是因为愚痴。一旦卸了妆,别人说:“你怎么这么丑啊?”这时就慌了。为什么慌呢?因为她忧愁,青春美丽没保住,被别人看到真面目了。或者以为能常保健康,那忽然得病就受不了,没法承受,因为他心里握持的是常。又像从高位跌下来时,人就没法承受,特别勉强。他还在留恋,还在想:“我能不能继续保住?”想多了就变成精神病了。
像这样,要看到整个世界舞台都是业变出的境相。权力的境相、财富的境相、团圆的境相、爱情的境相,学习、经营、操办等的境相等等,这一切都是业演出来的电影。一段胶片放完以后,马上变成另一集了,它是停不住脚步的。从相续来说是一集集地演,演完了以后不会再演。你想在这当中抓意义吗?抓不到的。你想依靠什么吗?一集演完就再见了,出来新的一集。前一集你是省长,下集你是囚犯,还在想什么呢?一定要看出它是不断在变的。
要注意,这就是因缘生的理。我们现在把“因缘”定义在业上(当然更细的可以定在阿赖耶识熏的种子上,但现在不必那么细,直接从业上看),由业变出我们一生中的一个个过程。既然最后的结局是死,那生有什么可抓的呢?到死的时候很彻底。崇高的地位、美丽的容颜、巨额的财富等都根本没有用,因为是法性的缘故。所以米拉日巴尊者说,那个死了的尸体就在你活着的身体上有。为什么有呢?因为存活的身体是个死法,最终就归到死。
再说,一切积聚是尽法,它是坏灭性。积聚的财富是由过去的福业变的。就像弥兰在四段黄金生涯里显现那样的福报,但过了以后就没有了。这表示我们在这个世界一下子会发大财,变成亿万富翁,但过不了多久就荡然一空,变得一贫如洗了。什么原因呢?因为业变了,这时你再想也没有用,回不去了。
或者,一切堆积的法毕竟倒塌。所谓的“堆积”不单指堆房子,读书、经营事业等各种营造都叫做“堆积”,但这些最终全部倒塌了。就像小孩堆沙堆,无论堆多少,海浪一冲就都没有了。堆起来就喜悦,倒塌了就哭泣,这些都是无谓的苦恼,像疯子一样,叫做“非理的情绪”。
真正懂了无常就不勉强,知道这世上的一切现相无非是生了灭、灭了又生。无非是先把你抛得高高的,再摔得低低的,无非是前面聚了后面就散了,因为它是缘生法的缘故。可以看到,生死、高低、聚散等,这一对对的无常性铺满了整个世间。当你有了一种遍观的眼光,就知道这一切全是无常性,想在这里寻找依靠简直是痴心妄想!一定要在每一个地方都看透,看到死心为止。之后你才知道要一心归依法,除了这个没别的前途了,然后你就死心塌地,可以去当现代隐士了。所谓的追随噶举先德,住山洞、与野兽为伍等就是要做隐士,完全从现世舞台里退出,再也不搞它了。所谓的“修持难行追随先辈迹”,就是这个意思。
看破世法无常无义,彻底退心
每一次堆积都抓不到,就像小孩每一次堆沙堆,每一次都被水涌过来冲走,还不觉醒又去堆,又漂掉,寻财者都是这样不死心,不信无常。每一次生了又死掉,还不死心,又要求生,结果又死了。像这样,常执使人每一次都产生错乱的冲动,每一次都无意义而归,所以我们要求解脱,要得无生,不要再为生去经营、去打造,凡是经营、打造的都是坏灭的,要彻底停掉这些无意义的活动。总是建立、求取、经营,但始终靠不住,不可寄托。
像这样类推,好不容易爬到高位,又掉下来了。不死心继续爬,又掉下来了。还不死心,第三次爬上去,又掉下来。地位靠不住,没有可依靠的法。各路的明星好不容易从小明星做到中明星、大明星,做到最后全部破灭。不死心,下一次还要做明星,又破灭。下次再来,好不容易做到明星,又破灭。所有的名都是这回事。开始由于经营、积累,逐渐有个名出来。就像大明星们,逐渐亮起来,闪亮登场,后来没有了。但是不死心,又在别的地方搞搞名,搞完又没有了。像这样一次又一次,绝对没有个可以信任寄托的,但是人还是不死心,总在求名。
比如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被熏得昏迷了,从小就知道求名,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不断地求名。无论在学校还是社会,人们的意识心总是非常颠倒,每一次总是发起求名活动,去求那特别耀眼的东西,但它的法性是灭的,结果犯了大错误,把人给搞死。每一次都搅进去,起烦恼、造业,每一次都是两手空空。总之从小求到大,从大求到老,从老求到死。在学校里求成绩,在社会上求事业、知名度,到老还是求脸面光彩。比如都七八十岁了,还在求我要变年轻。
人自从起了私欲以后一直在求,每一天都化一个妆,然后卸妆。每一次都换一件新衣,然后又换掉。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得到。这就可以看到,人们的营造最终都是破灭的。人就是不相信无常,才愿意去干。它本身就是坏灭法,而你却把它当常法,结果后面就是破灭。明显没有意义,还去经营它干什么?无数心血放在这里就是无数的轮回、无数的恶趣。
譬如爱情就是一种愚痴的经营。人心感觉这个好,要经营永远的爱情,但过后就消失了。如果做人,每一次都要经营爱情,每一次都是不欢而散、忧愁而终,没有得到什么,只得到了难言的苦。但每一次还是要经营,男追女、女追男,之后恋爱,然后感觉没意思,非常苦,苦完还是想要,就是因为看不清楚这种经营就是堆积又倒塌、倒塌又堆积。像这样,这种经营让你甘心吃千年万年的苦。
每一次由于这种常执,想保有永远的爱情,最终让你两眼呆呆,伤心不已。失去了就发愣、发狂,落在没法度过的状态里,但来世还是要继续做。人从小就想经营爱情,总要在异性面前展露、做引诱。但是,得到了怎样,没得到又怎样呢?本来就是坏灭法。人的痴心太大,总想保持坏灭法,想在坏灭法里得到什么,然而真能抓到吗?手能抓到流水吗?什么也抓不到。可见,在常执的驱使下,人心里全是颠倒运动。
又比如搞聚会、搞团圆,每一回都不愿意离开,但每一回都要散伙,因缘的力量决定人去楼空,仍然寂寞。但还是不死心,每一次总想着下一次再聚一次,热闹一回,没想到每一次都是破灭的,什么也没得到,只留下忧苦。
像这样,我们多少次都陷在对无常法的惨淡经营中,对破灭法的时时保持中,对无意义法的充满幻想中,这足以使我们的心完全陷落在现世法的得失忧苦里面。这种心哪里有法的涵义?哪里有安乐自性呢?所以要尽早看破。
思考题
1. 为什么要分类解除对现世法的常颠倒执?
2. 观察生、积集、合会、堆积、崇高、亲等法都是坏灭性,由此从这些法中退心,而一心进取法道。
在“一切行无常”的大法则下,细化地解释可以分成八类,这九类主要针对人间,我们身上最近的事来说。看到生的要死,积的要尽,聚的要散,合的要离,高的要堕等等,就知道无常是决定的法性。如果具体地来认识这一类一类,那对每一类就都死心了。如果把无常观渗透到每一事、每一法上,那它就会像大铁锤一样,砸碎我们对现世的各种贪欲、耽著等,有这个必要。
无论是谁,即使他高如天空、威如霹雳、富如龙王、美如天仙、饰如彩虹,然而当死突然降临时,他也没有一刹那的自由,只能赤身祼体,赤手空拳,在对财物、亲人、弟子、属民以及饮食受用依依不舍中放下一切,就像从酥油中拔出一根毛一样而离去。
以下整个讲到死时无法退却,而且“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现世任何法都无可归依,只有圣法可归依,因此要唯一转向正法,发心“从现在起一定要修一个殊胜的正法”,而且要精勤努力。
这段前半句说到死来时无法退却。在生时如果有地位、威势、财富、美貌、妙食等,那可以遮退各种损害。譬如有地位,能庇护自己不受伤害,有威势能击退敌方,有财富能用钱财贿赂,美貌艳世可以利用美人计等等,这样来挡退各种违缘、损害。然而到死时无论是谁、是怎样的状况,一刹那的自由也没有,阎王符到奉行,不容停滞,当下就要离开人世。
接着要确立死法的定解,由此会知道,当死来临时无法遮退。由于生的法性就是死,有生就有死,譬如花瓣凋落时无法挽回,灯到油尽时再也不能闪光,无论有多少因素也无法把死法变成不死法。因此,因缘罄尽当即归于死亡,任何现世法都无力延伸。就像《阿含经》里讲到波斯匿王的母亲那样,多少美女卫士、衣服珍宝、武力权势等,都无法挽回一刹那的生命。
接着对于死时走的状况要从涵义、譬喻、法理三个方面来认定。先讲涵义。当时对于平生最爱重的法恋恋不舍、不想离开,然而却全部要舍弃。平生爱重的法大体包括五类:一、物,包括房子、车子、电器、产业等财物;二、亲,指夫妻、子女等近亲;三、眷,指徒众;四、部,指部下、属民;五、享受,指饮食受用,包括各种色声香味触五欲。因为一生都把这些现世法执为我所,费尽心思去经营、积累、维护,一生上万天几十万个小时都在这里串习,成了坚固的习性,所以死时实在不想离开这些。然而到引业尽时,这一世的相都要隐没,要全部抛舍而进入后世。
这种状况用譬喻来认识。就像在酥油中间拔出一根毛,从此就到另一番境界里去了。“毛”譬喻现世的心识,“酥油”表示围绕在身边、所爱著的一切现世法,“拔”指神识离体,这时就完全从现世法中出来了。现世的一切就像影片谢幕一样完全隐没,进入中阴而冥阳两隔,阳世法没法带到阴界。
再从法理上确认这一点。处在现世中时,有身体可以从此处到彼处,也能跟阳间由共业出现的人类等有交流活动,结成各种关系,这时就能经营各种现世法。对于财物,可以去创造、购买、享用;对于亲人、眷属、属民,都可以发生心和心之间的关系,他们会对自己献殷勤、恭维、拥戴等,有各种心的支持;五欲受用方面,只要有钱就可以尽情享受。然而到死的时候,这一世的引业穷尽,现世法隐没,又由后期的一段业引到后世,到了中阴没了身体,一切都带不走,也起不了作用。
接着具体讲述死时什么也带不去、依靠不上。这样认清后,就知道唯有法可依。我们要仔细地观察,确认到这一点。
纵然是数千僧人首领的上师,也带不走一个僧人;纵然是数万部下的领主,也带不走一个仆人;纵使是南赡部洲一切事物的主宰者,也无权带走一针一线;甚至自己最爱惜的这个身体,也必须要舍弃。
这里讲到,身体、财物、眷属三大类法,死时都要抛舍,不能对自己做利益。也就是,佛法中的上师有很多出家徒众,走的时候一个徒弟也带不了。世法里的头人或王者,在生时有几万部下,死的时候一个仆人也带不走。
接着财富上,即使拥有全世界的一切财富享受,最后连一针一线也带不走,这些财富丝毫利益不到自己。
最后讲到,就连最爱重的身体,平时对它百般呵护、保养、装饰、尊重等,死的时候也带不走,对自己毫无利益。在生时当然要靠这个身,身体安、喜、乐,自己就舒服,身体可以给自己作交通工具、摄取五欲的工具等。但是,死后尸体抛在人间,无法带到中阴像马一样骑走。这就可以看到,身体、眷属、财物,到死的时候都靠不上。
接下来具体讲到最爱执的身体和家人,在死时和死后的状况。首先要看到身体是个死法,到死时会成怎样的状况。
即便活着时身穿绫罗绸缎,口饮香茶美酒,高大俊美如天神一般的身体,死后也只是一具尸体,面色青黑,僵硬歪斜,令人见而生畏。正如至尊米拉日巴所说:“见而生畏之尸体,本为现在之身体。”到那时,用绳索捆绑,用布幔遮盖,以土石垫靠,生前用过的碗被倒扣在枕边,无论活着时多么爱惜保护,死时都成了令人厌恶作呕的对象。现在即使躺在羔皮和柔软皮毛层层铺垫的床上,睡了一会儿,感觉有一点不舒服都要辗转翻身,然而死后也只是在脸颊下垫一块石头或土块,头上布满了灰尘。
死的时候出现大无常,这要与生前的身体状况作对比。人生前对自己的身体相当宝爱,给它做最好的装扮,使得它体面,把身体裹在绸缎中。按今天来说,裹在各种华贵的名服中,很有风度,不能让“我”的形象有一点不好。其次,这张嘴要喝上等的茶酒。像这样,看起来很高贵,有个很了不起的身体,崇高、庄严,像天神一样。今天的男士女士们个个打扮得像天仙,哪个不是让自己高、让自己庄严呢?
但是死的时候,身体变成什么状况呢?脸色发青,全身僵硬,歪斜地躺着。别人一见就害怕:“那是死人!”离得远远的。变成这样了。庄严在哪里呢?最可怕的就是这个身体。崇高在哪里呢?人们只想赶紧处理掉,再过三天就烂了,苍蝇在上面嗡嗡飞,发出阵阵尸臭,谁愿意看到?赶紧处理掉!哪里还有所谓的高贵呢?
所以米拉日巴尊者说:那个见到就害怕的尸体,原本就是这个身体,就在这个身体上有。这个“有”是相连的意思,指死生相连、生是死法,在活体上就有尸体。这句话怎么理解呢?它不是同体的在,而是指法性的缘故,生的后边际就是死。身体里有很多脉,运行的时候就是活着的身体,到了最后就是尸体,所以说在它上面有尸体。好比说在喜庆中有悲哀,在团聚中有分离,在崇高中有堕落等,都是从有为法的法性而言。在任何一个生法里面就有死,在任何一个活着的身体里面就有尸体,它的法性是如此,最终决定出现这样的现象。就像《涅槃经》说的,功德天与黑暗女形影不离一样。
尸体在那里摆了一阵以后,又是怎么处理的呢?按藏人的习俗,用绳子绑好,放在门后用帘子遮住,因为看了实在害怕。然后用土和石头垫着,碗也倒扣在他的枕边,表示他跟这个世界永别了,不会再用这个碗了。在生的时候一天三餐,碗是离不开的,如果拿掉了碗,那明天吃饭的时候怎么办?但以后再也不用吃了,碗倒扣,永绝人世,这个人已经没有了。
既然神识出去了,谁还管它?这具尸体就放在那里让它烂吧。平生再怎么爱惜爱重,这时也都作了可怖之处和让人发呕之处。这是多么鲜明的对比,多么显著的无常!过去怎么对待这个身体呢?按照草原人民的习惯,把羔儿皮大衣或者柔软的毛皮叠好,放在床上当枕头。因为很宝爱身体,枕头一定要好、要柔软,不能睡在石头上。睡了一个时辰,身体在床上有点不舒服,这时候马上翻身。这个动作表现出人在睡梦中都非常爱惜身体,会本能地调整到舒服的状态,可能比爱护孩子还要小心。因为如果孩子不在身边,看不到他,那心里就没什么了。但身体时时跟心在一起,稍有点不舒服,心马上很敏感地调整好:“我可爱的宝贝身体,睡得好一点!”吃东西也一样,稍微吃得不好就有意见:“我这宝贝没吃好!”马上冒出不满意的脸色。其他的庄严、名誉,别人的态度、看法等,一切也都是要维护这个身体,它是世界第一,它就是国父。因为心国所有动作的出发点就是要保护它,让它处在最好的状态。这就可以看出,人的一生最重视的是自己,其实就是把这一堆当成自己了。
死时的情形如何呢?只有一块石头或者草皮垫在脸下,头上沾着泥土,不出这种状况。这就可以看到,生的边际就是死。生是以身体为代表的,但最后就变成一具死尸了。这证明什么呢?它实际不是自己,是会坏的法,靠不住。平生再怎么爱惜爱重它,到死的时候都非常悲惨,没有人理,很快被处理掉。这个身体还能帮你一点点吗?
你现在就要跟它分离,不要再把它当成自己,不要再用大量的精力去维护它、宠它、保养它,别人一点都碰不得、刺激不得、辱骂不得等等,那是不行的。一定要看清它不是自己。所以,心不要放在这上面,它是靠不住的,你不能依靠它,到时它一点都不会帮你。这样就把自己和身体分开来,不再重视它了。
接着要看到死时亲人无益:
现在我们自认为是一家之主,觉得:“如果没有我,他们就会饿死、冻死,或者被怨敌杀死、被水冲走,现在他们所拥有的受用、喜乐等,都是靠我一个人的恩德。”然而一旦你死了,那些人只会把你的尸体火化或者扔进水里,或者扔在尸陀林里,之后就心安理得了。
我们在生时最执著家人了。作为一家之主或者家庭的主力,比如父母或长兄大姐等,会认为:“家里不能没有我,他们全靠我,我走了他们只有饿死、冻死了,或者遭到意外等,我实在不放心。因为我,他们才得到各种受用,才活得幸福快乐。由于这种我所执,就给儿女等作牛马。觉得这是一定要做的,不做不行,放心不下,他们都是我的骨肉,我没完成这件心事还不能修法。其他的事不要紧,但这件事一定要考虑,我儿子、女儿还没结婚、出嫁,还没读完大学,还没找到工作。他们现在生活没着落,没房没车,还需要几百万块钱。我虽然五六十岁了,但我还是要去外面干一些活等等。”像这样,他心里一直记挂孩子们,觉得孩子们是自己一手带大的,那当然要负责到底,特别有一种执著。孩子都三四十岁了,还是放不下。
但实际上,自己死的时候,子女们会怎样呢?老爸老妈去世了,不能在家里放太久,赶紧拉到殡仪馆,三天后烧了,处理掉就好了,之后放进骨灰盒,什么时候放进塔里或撒进江里就安心,没有心事了。好一点的可能在几个月或半年里心情不太好,差一点的可能过了一个礼拜就想不起这事了,之后还是心情快乐、尽情享受,此外什么也没有了。这样看来,子女等真能利益自己吗?你再怎么一辈子为他们好、作牛马,到最后好的还记得一点,不好的老早就忘光了。
这就看到特别无常。由于暂时的业缘成了一家人,你作为家长需要还债,而他们也不决定永远是你的儿子、女儿,他们有自己的业。你死了以后,他们照样享受生活、追名逐利、男欢女爱等,玩都玩不过来,还想你啊?像这样,应当知道死的时候亲属无益。
死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人孤独无依地在中阴界漂泊,那时能依靠的只有正法,因此从现在起,无论如何都要努力修成一个正法。应当这样反复思惟。
通过以上的观察,看到生的结局就是死,而死时一定要舍掉所有现世法,最爱执的身体、眷属和财富一点利益也没有,唯一是自己在中阴界里漂泊,别人帮不到。这时就发现,唯一圣法成为归依处,唯一圣法可靠。当看到死亡这个点时,就发现一切都要舍掉,一切都靠不上,只有圣法是归处。
之后就想:从现在起我不能再忙现世法了,能不能修成一个圣的天法呢?“圣”指非凡庸法、现世法。“天”表示殊胜,指诸佛菩萨修的法,超出世间。这样的法靠得住,能让我们真正离苦得乐,在中阴、后世能资助我们的前程。这样抉择后心想:无论如何我需要勤修。
像这样,不断地看到现世最爱执的法都是坏灭的,没有意义,圣法才真正能利益自己;断定了这两点,就会发起唯一取圣法的欲;在这个心的驱使下,会有一种要精进修的愿望。这就是由胜解出欲、由欲出勤。之后不断地引生修法的欲和策励自己勤修的心,像这样不断地思惟来发起道心。
同样,一切积聚终将消散。即使是统治南赡部洲的国王,最终也有沦为乞丐的时候。许多人上半生受用圆满,下半生却资财耗尽,饥饿而死;去年还拥有成百上千牲畜的人,因遭遇雪灾或瘟疫,今年就沦为了乞丐;昨天还权势显赫、受用圆满的富豪,因被仇敌摧毁,今天就成了乞丐……这些都是我们亲眼所见的事实。既然受用、财物无法恒常拥有,因此应当修积布施的资粮。要在心里这样反复思惟。
“一切积集皆是尽法”,具体谈到积集这一类有为法的法性,凡是积集都是无常性,无一例外。这种无常性表现为穷尽,所以说“皆是尽法”,它的法性就是穷尽。因此,世间任何的积集都要消散掉,没有一个能逃出无常法则。这是总说。
接着用例子来体会这一点。从大到小、从远到近逐渐去看,发现主宰南赡部洲的大王也是一时福德力的显现,曾经拥有很多财富,但最终全部没有了,沦为乞丐。就像世尊在《阿含经》里讲的那样,做了多少世转轮王,过后也穷尽了,一下子消散掉了。当时出现了各种受用、财富,包括那么多的马宝、象宝、玉女宝、宫殿等,到最后一时间全部消散。有的几世以后沦落下界,再转生就不是转轮王,而变成乞丐了。这就可以看到,它是由因缘力支持的,而这股力量有限,当它耗尽时,各种受用等当即穷尽,丝毫不剩。
再推进到更近的范围里。譬如有的人上半生受用圆满,下半生沦为贫困。像有些富家子弟,上半生承父祖辈的余荫,花天酒地地享用,但下半生福报没有了,就沦落街头,甚至冻死、饿死等。
从去年和今年来看。去年忽然发财了,有好几百匹牛马,但突然之间天灾降临,要夺掉他的福禄,一下子出现雪灾或者畜生生病,几百匹牛马几天就死光了,那他当然变得一无所有。又譬如今天的商业竞争很激烈,昨天还是亿万富翁,忽然间发生金融风暴就破产了,变得一贫如洗。像这样,财富只是福业力的显现,超不出无常的自性,终有一天福力消散,当即变得一无所有,可见世间财富没有意义。
更近的是昨天和今天。昨天还有权有财的人,今天一下子被政治怨敌推下去,两手拷着镣铐,警察在后面押着,被推入牢狱里了。过去他仗着福业力作威作福,受众人拥戴,花天酒地,突然间一个政变或者突发事件,曾经的一切顿时都没有了。
这样就看到,财富是无法恒常拥有的,只不过在手上过一过而已,缘一尽当即消散。这就可以断定,有为法的财富是穷尽的法性,靠不住,唯一要把它转为法才有意义。怎么转呢?全部修成布施的路粮,它就转成法的内涵了,可以资助我的解脱之路。有了福德的光明照亮前程,我就会在道上逐渐增进。因此,一方面要看到有为法的财富是坏灭性,不可依靠;另一方面要看到,如果转成布施,那它就成了生死路上的资粮。这样以后就想:对于以后的财富,我都尽量拿去作布施,摄取道的资粮!这样断定,并数数思惟来决定如是行持法道。
思考题
1. 从各分类观察无常有何必要?
2. 为什么死来临时无法遮退?从涵义、譬喻、法理来认定“死”法性。
3. 死时身体会成怎样的状况?亲人会如何对待自己?
4. 数数观察现世法都是坏灭性,只有圣法才可依,断定后发起唯一取圣法的欲,并数数思惟。
5. “积集皆消散”的思惟理路是什么?掌握后数数思惟。
一切聚会终将分离。就像在盛大的市集或法会上,虽然聚集了来自不同地方的成千上万人,最终也都要各回自家。同样,虽然现在我们师徒、主仆、福田施主、道友、兄弟、夫妻等慈爱相处,但最终也不得不分离。如果死亡或突发的重大变故来临,当下就必定要分离。因此,要这样思惟:现在聚在一起的道友、家人等,迟早都会各自分离,因此不要生气争吵、恶语相向、打斗等,要在这短暂的相聚时光中慈爱相处、互相照顾。帕当巴云:“家人无常犹如集市客,不作恶语诤斗当热瓦。”
法则是聚会法终别离,或者聚会是别离的法,别离是聚会的法性,任何聚会的法最终都要别离。举例说,在各地的大道场、大市场中,忽然因缘聚合,来自各地的成千上万的人聚会在一起,但过不了多久,因缘一散都各自回到当地。像这样缘聚缘散,在一切聚会当中都有别离,因为是由因缘力在显现,因缘消散当即分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由此能够推断,像我们师徒、主仆、福田施主、道友、兄弟、夫妻等世间和佛法上的关系,平时相处得很好,彼此慈爱对待,心里没有隔阂矛盾,但尽管如此,最终也无法不分离。为什么呢?因为它是法性的缘故,任何聚会法必然分离,没有反例,也不可能有方便使得别离性的法变成不别离。这样就从总体上得到了决定。
再要认定,这种别离骤然就会发生。也就是,所谓别离的因缘,包括死缘、骤发因缘。如果忽然发生猛利的因缘,那当即就要分离,所以连现在分不分离的决定都没有。这样就知道,道友、夫妻等现在在一起聚会,也是骤然骤然就会分离的。譬如,我们俩现在在这里,今天是否决定不分离呢?说不定。我们相处得很好,就觉得肯定不会分手,而且我们有愿要长期在一起。但要知道,这并不是凭自己的心愿来定的,而是由因缘在支持,它是有为法的法则。如果以宿世的因缘只能聚会两天,那到了第三天,突然之间就要分手。譬如一个人忽然生病倒地,被送到其他地方,或者忽然遭遇死缘就分手了,或者突然发生争吵,再也不合会了。像这样,一切都是由因缘力在显现,以这个缘故,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太长,最终必定分手。这就要想到,目前有这份缘要好好珍惜,在一起时不要嗔恚、斗争、恶语争吵以及打架等。
另外要知道,大家不决定能长期相处,很可能突然间就要分手,没几天能待在一起,所以,在暂时这一段缘里,要好好地对待对方,用慈心来关怀、护念。思惟无常后要引发这种观念,一想到很快就要分手,何必计较一点小事,互不相让,恶语争吵呢?就像帕当巴尊者所说:家人无常就像集市客,暂时聚会在一处共同生活,缘一散,连最亲的儿女都要飞到别的地方,从此再也见不到,只是偶尔打个电话而已。可见不会待太久,在暂时相聚时不要恶语诤斗。再说人生不过百年,若干年后都要死,各奔他处。要像这样发起惜缘的心。
一切堆积的建筑终将倒塌。从前繁荣兴盛的城镇及寺院,也曾有过显赫的主人,但现在也已经是一片废墟,成了鸟雀的巢窝。譬如,天子赤松德赞时期,由幻化的工人建造、邬金第二佛开光的桑耶三层宝顶,也在一天之内被火烧毁。法王松赞干布时期,能与尊胜宫相媲美的红山宫殿,现在连基石都没有留下。既然如此,我们这些如蚁穴般的房屋、寺院,又何必那么珍爱耽著呢?
一切堆积的建筑终究都会倒塌,这是无常性决定的,无一例外。从前在我们这国土里,曾经出现过无数城市、寺院等。以汉地来说,有五千年以上的历史,在那么辽阔的大地上,多少城市、多少建筑、多少亭台楼阁、街道、平民宅区、王宫王府等,到今天除了极少数的历史古迹外一点也找不到了。
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建筑里,都曾有过很好的主人,他们以我所执都特别爱惜自己的家宅。认为这是我的家,那当然费尽心思去经营,哪怕对一砖一瓦、一桌一凳、一墙一壁等都费尽心血,但到了今天一个也不剩。那些建筑到哪里去了?上推过去,有民国的建筑、清朝的建筑、明朝的建筑、元朝的建筑、宋朝的建筑、唐朝的建筑等。过了若干百年以后,前朝的建筑没有了,换成了新朝代的建筑,所以有所谓的“建筑风格”。那么多建筑物到哪里去了?它们是因缘的产物,时过境迁,改朝换代,一批批地全部清除出去了,有些在战乱、灾难等中破灭了,有些被重新建造。因为过去的主人没有了,新主人有新要求,陈旧了就又盖新的,像这样不断地更替。现在看来,按照藏地来说,已经成了禽鸟的窝巢。过去这个地方有个房子,里面有个主人,他用了很多心思执著、爱惜、经营等;现在还是这个地方,但已经成了废墟,只有几个禽鸟窝。可见再怎么爱惜也没有用,最终荡然一空,何必看不破呢?成千上万年中有那么多房子,最后有几个剩下来了呢?
譬如天子赤松德赞期间。当时要建桑耶寺,有鬼神作乱,请来了莲师。他们被降伏后,晚上八部鬼神现成人相来建造,这叫“幻化的工匠”,白天由人来建造,出现了非常雄伟的规模。而且邬金第二佛亲自作开光,就像前面讲《莲师传》所说的那样。但是,一天突发火灾,桑耶三层宝顶毁于一旦了。像这样,因缘一到一点也存不了,它是有为法,哪里有坚实的自性?只是由暂时的因缘力出现的假相,一旦因缘破灭,遭受违缘,当下就没有了。再者,像法王松赞干布时期,红山宫殿建得像天上的胜利宫,但到了今天,连一块地基的石头也没有了。那么雄伟、壮观、不可思议的建筑全都没有了。
然后反观自身,住在这样的城市里,拥有的房子像虫穴一样,就像蜂巢的一小格里住了一只蜜蜂。而我们对这几十平米、上百平米的房子却看得特别重。整天不知道擦多少次地板,稍微有个脚印心里就执著,哪个地方稍有陈旧马上要翻新。像这样,人非常愚痴,花费大量心血去维护坏灭性的法,但能得到什么呢?我们应该从中觉悟到:我对这样的坏灭法费尽心思地去经营、修饰、爱护,有什么用呢?人的痴心总是想让它永远好,而且越来越好、越来越亮,但是这能起什么作用呢?它是坏灭法,能保得住吗?
这里要看到一个藏人的心态。在他面前,桑耶寺和红山宫殿都是高大无比的殊胜庄严,而自己的屋子就是一个小虫洞。桑耶寺和红山宫殿尚且坏灭无余,我的虫洞还能保持吗?这时他心里有个觉悟。通过高下对比,看到最高的都丝毫不剩,是灭的法,就知道我这个低的更是微不足道,是灭的法,爱重这个灭法有什么用呢?这时心里就能舍开:我不再求灭的法了,不再把人生精力都用在这上面。再怎么维持、经营、打造,也不过是一个小虫洞、是坏灭的法。这时他就能开始舍下,之后追随噶举先德的足迹,要入山住洞修持圣法了。
这里想起明朝莲池大师出家的因缘。有一年除夕,他叫妻子汤氏点茶,汤氏捧着茶到案边,结果茶杯破裂。当时大师笑道:“因缘无不散之理!”第二年写了《七笔勾》的词就出家修行去了。“因缘无不散之理”,表明大师见到一个事相马上觉悟了:茶杯看起来牢固,可以去擦它、抚它,然而真能保住吗?不可能。它是缘生法,并非无为,再怎么保,最终也要破裂。所谓的家,再怎么经营、保护、爱重,也无有不散之理。
家的表征就是屋宅。所谓世间的家、佛法的家,无非就是房子和寺院两大类。人们不愿出离,就是因为陷在这两个法里。譬如地震来临时,震区大大小小、豪华简陋的所有屋子,一时间全部倒塌,那时人们都回到了无家状态,才知道家是保不住的。像这样,如果把破灭的一刻移到眼前,看到堆积的法——人心最爱恋、看重的屋宅,一刹那间全部破灭了,那时就会惊醒:这毕竟是保不住的,我经营它干什么呢?我竭力地想保持它、装修它、爱惜它,都是干什么呢?它是要破的法,搞那么辛苦最终还是塌掉,得不到任何东西,干什么呢?要这样问自己。这一问才知道毫无意义,这时就会毅然决然地舍家出家:我要寻求坚实义,除了法道,再没有第二条路了!
应当像噶举先德的传记那样,舍离家乡、取住异地、洞穴为居、野兽为友,损减衣、食、名誉三者后,彻底依止觉沃噶当四依法,也就是心依于法、法依于贫、贫依于死、死依于壑。要发自内心这样思惟。
由这种对无常的审视、认定,得了胜解后,就会发生心态上的转变,由此就有转心的做法。
这时就会想:家是保不住的,庙也保不住,经营世间和佛法的琐事没有意义,那会遗掉生命中最重大的意义——摄取圣法。因此,我要像噶举先德的传记那样做得彻底。怎么做彻底呢?要做到的就是这几句话:
首先,“舍离家乡,取住异地”,在环境上要弃离家乡。因为家乡或者更集中的家庭是烦恼的发生地,在家里会产生贪嗔痴等,世间法都从这里发生,待在这里会陷在水深火热当中。因此,首先要舍掉家宅,不舍家就没办法一心修法。接着想:我要摄取的是异地他乡。之后远离复杂的社会环境,入到自然环境中,因此要去住山,选择一个清净山林中的洞穴。也就是“洞穴为居、野兽为友”,舍离人群,与野兽为伴。
接着对于衣、食、名誉三大件尽量损减。衣服能够裹身就行,吃的能够裹腹就行,就像晋美朗巴祖师,吃一点糌粑、喝一点树皮煮的水就可以了。从尊者的传记就能看出,的确身无长物,只有极少的资身用具。名誉方面要远离人群,不必在人堆里整天受人恭敬、吹捧、赞叹,自己也云里雾里去了,不晓得有几斤重。像这样,就叫做“损减衣、食、名誉三者”。
这些都做到了,环境转变了,衣食受用上降低了,名誉不要了,远离了人群,接着要干什么呢?对于噶当四依彻底地奉行。“彻底”指程度。怎么彻底奉行呢?就是不杂别的。譬如心依于法,就不依其他非法。非法包括五欲享受、现代的生活品质、杂乱的思想言论等各种世间追求。凡是以求现世法、来世法为目的这一套都叫做“非法”。对这些全部弃离,一心修解脱道,修道谛和灭谛为内涵的圣法,这叫做“心依于法”。它的纯粹性表明百分之百,这叫“彻底地依”,其他的一点不沾。
依于法依到什么程度呢?依于贫,也就是穷到底。不是现在依于穷,过一会儿又依于富。现在少欲知足,行头陀行,过一段时间又贪婪得不得了,又去追求衣服、饮食、小车、电器等,享受高品质生活,这样是不会修成佛法的。所以,在“依于贫”上要彻底,硬是行头陀的难行。
依于穷依到什么时候呢?依到死。不是这半年不敢太放肆,应该苦行苦行,等半年以后有了身份名望,口齿伶俐能说法,徒众众多,建大事业,那时就可以放松了,我就不依于穷,而依于富了!不是这样的,一直到死之间都要守着这个原则。
依于死依到什么地步呢?依于干涸之壑。就连死的情况也舍掉,不去管它了,这叫“一心专注地依于法”。总之,以第一句为重要。
像这样,我要做个彻底的、百分之百的。在这个原则上没有任何掺杂。一心清净、一心在法上,这样做就是真正的出家为法。心里思惟,不再口谈笔写,而是真心地考虑,深思熟虑。为了生命的大义,为了解脱成佛,为了利益众生,就想:我要选择这条路!再三地思惟,断定下来,这是一个极大的转折点。
以上虽然从字面上作了解释,但离修法的指示还很远。我感觉对淳朴的藏人来说,从一个“堆积皆倒塌”就能认识到,连那么大的宫殿、寺院都毁于一旦,那我这么小的房屋有什么好执著呢?之后的确可以很快发出离心,前往异地他乡,选择清净的山林,住在山洞里过一辈子。然后一心依法,不求衣食名利,一直到死。这是非常大的善根,心很淳朴才做得到。
对现代汉人来说,距离这个要求似乎有千万里,所以这一条看起来难度特别大。因为现在社会发展的方向、人们的见解等跟修法完全背道而驰。人们都拼命地经营家业、事业、感情、娱乐等,唯恐不多、不新、不高,在这上面趋之若鹜、发之若狂。而且,这种颠倒观念已经强化到成病的地步。一想到要离开五欲窝,到寂静、没有声色的山林里,还要住山洞,只有几件衣服、一点口粮,此外什么也没有,不要说去住,就连一点向往的心也发不起;不要说发心,一想到就害怕。像这样,要看到当今时代我们内心的真实状况。
但要知道,不会因为时代改变,修行的要求就随之降低。也不因为我们耽恋五欲、越陷越深,不出离就能得到解脱。也不因为口头上说一些虚假言词,就能够即生成就。必须在自心上开展出一条道路,真实接近这个目标,才能从五欲的淤泥里爬出,才能一心依止清净正法。要有十分强大的胜解力量才能转动心,只有心真正肯了、特别愿意,认为这有极大的利益、是最好的生活,但愿早日实现,那么心力才会加强,才能逐渐从欲尘中走出。再逐步加强,才可能成为具出离行的行者。
“堆积皆倒塌”这条法则,实际是无常在堆积物上的表现。对藏人而言,最大的家业之一就是造一个很大的石堡,之后发展出家庭、眷属等,心就耽著在家宅上。然而今天汉人的情形变得复杂得多。家宅意味着世俗生活的全部,“堆积”指不断地积累、组合,来做成某种世间有为法。
人的颠倒在于把眼前的美景执为最现实的安乐,为此整个身心都扑在上面不断地经营,愚蒙处在于不知道后边际的结果。这些都是由因缘的力量在住持,因缘一散当即谢灭变得一无所有。而且在追求的过程中,发展出贪、嗔、愚痴、嫉妒、竞争、散乱等的各种烦恼,发生各种业,深陷在苦集当中。要看到这里全是苦和集,没有一点法的内涵,结果就是长劫陷在生死里。要从中发出离心的话,一定要见到它的无义、它的过患,这又要从无常看到它的无义,从苦集看到它的过患。
现在学无常,要看到每一次用尽心力去经营、去堆垒、去塑造,最终都塌落一空,由此发现这实在没意义,要从无意义方面去想。譬如从小就寻求知识,从拼音开始不断地积累,有了很多的词语、很多的概念。像这样学习数理化、英语、中文等,不断地积累知识。然而到年老时发现,这些都没有用,很多都记不得了。曾经学过那么多数学,到现在只是做一点加法减法,此外那些知识都消散了,再也不做了,没用了。
再要看到,读了那么多年书,总是先去上学,然后放学。从进校到出校都是由业缘支配的,过后就一无所有了。这就发现,学校的生活没有任何意义。然而现代文化一直鼓吹这很有意义,让我们把心投入其中,以为它真的有实义。还用各种假相制造名誉、成就感,以此作为个人身份的标志。我们就这样迷陷在里面了。这里的“堆积”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一节课一节课地听,一套卷子一套卷子地考,这就叫“堆积”。到了后面就倒塌了,一无所有。
经营家庭也是这样。一开始两人相爱,这里面有很多经营的过程,最后发现一无所有。因缘一散,不但没得到安乐,反而出现非常大的忧苦。只是因缘积聚时有那么一点感觉,过后就没有了。再者,为了一个家要耗费多少心力,要准备房子、车子。为了买房一直攒钱,买到后又要装修等,在屋子上做各种经营,这些都叫“堆积”。所谓的“倒塌”,就是最终房子里没有了主人,送到火葬场烧成灰了。我们看到后边际就发现,所作的这一切一点意义也没有。
或者经营事业。首先成立一个公司,之后雇员工,开展各种产业等,也是白手起家一步步地积累,就像一层楼一层楼地盖房子一样,一级级地发展上去。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这是有为法的世界,需要人一点点地去积聚才能造成,然而所造成的是因缘和合的法,不是真实的法,哪里能保住呢?过后发现一点也没有了。就好比藏人建房,一块块地堆石头,把它们打磨光洁,让整个石堡看起来巍峨高显、有表现力,自我感觉荣耀。他们是高原的人,没有太多的想法。而我们是现代社会的人,在物欲繁华的年代里,就想打造一个大的自我、大的事业、大的成功,这个打造就是堆积。事业一步步地发展,就是一层层地堆起来,每个细节都要求非常精致,一直追求更大、更新、更高的生活。整个身心都投放在这里,乐此不疲。
其他方方面面都是如此。譬如上网看电影、了解时事新闻、打游戏等,这些也是经营。上去以后,随着因缘不断地积聚,整个过程就不断地在展开,到了最终就是结束,一关机什么也没有了。耗那么多心力在这上面,最终一点意义也得不到。再看它的后边际,就发现所有的影片、娱乐等最后都是“再见”,一无所有了。
再说经营容貌等。每天在梳妆台前化三五个小时的妆,这么多小时就是在经营一张面孔。这也要一点点堆积起来,涂化妆品、涂口红、描眉等。然而到了晚上一卸妆,就什么都没有了、倒塌了、洗掉了。每天都重复做。她只看到现出来的假相,感觉化得很好,多漂亮,然而过后全没了。由于不承认这是虚假的有为法,到后面全部坏灭一空,结果整个心都沉溺在里面了。
或者经营衣服。为了穿得时尚、体面要积聚很多因缘。上衣、下衣、帽子、鞋子等全部堆起来,在多少细胞合成的身体外面包几层,一层层堆起来,成了一个艺术品。但后面发现,每一次都是堆积一次再倒塌一次,再堆积一次又倒塌一次,任何意义也没有。我们凡夫小孩一直做这些无意义的事,在诸佛菩萨眼中,我们做的这一切就像小孩堆沙子一样,堆完了风一吹就没有了,再堆,风一吹又都没有了,一辈子在堆沙子和沙子倒塌的过程中寻找意义。然而这里全是非法。我们的暇满年华就这样耗尽了。
或者经营美餐。也是先要去买、洗、切、烧、煮、炒等,做好后端上来,正餐、糕点等各式各样的食品在桌上堆得满满,花了很多心思,以为能够享受快乐。但要知道,再好的美食过喉三寸都变成了非常肮脏的东西,最后变成粪便拉出来。这就看到,经营出来的美餐最终成了粪便,有什么意义呢?
或者经营聚会,也要积聚很多条件。要唱歌、跳舞、喝饮料、搞节目、布置屋子等,花上一整天。这些因缘积聚起来时,大家以为很幸福。但要看到它的后边际,当时间一到聚会结束,顷刻间全部散掉,一点也没有了。
或者心情低落,感觉没意思,就想去逛逛街、购购物、开车出去兜风,或者全家出去旅游等等。这些是对环境的耽著,想寻找一种感觉。这也要有很多条件才能堆起来。堆起来以后似乎有了什么,但过后又一无所有。
像这样,要看到整个现代生活,社会上鼓吹的各种理念,所谓的成功、有意义、有价值等,全部是在打造、在营造。这一切都是有为法,不可能脱离因缘自然就出来,必须人一步步去做。人的妄想非常大,他认为要用自己的意识拼博、争取,在方方面面去做,认为这就是意义。然而凡是因缘造作出来的假相,过后决定一无所有。由于在这上看不破,我们就深陷在巨大的现世法的戏论网中。这上面有层出不穷的戏论,建立这个有意义,需要去打造,那个有意义,需要去营造,还有很多未来的事情,需要去发展、去创造,这样永远不可能有修清净法的时候。即使自己认为在修,心也完全耽著在现世法里,难得有几个清净的念头,这样是绝对修不到法的。
那么现在怎么办呢?如果要经营事业,就要看到那些巨大的事业、巨大的打造全部倒塌了。譬如在商业圈里,多少大富豪过段时间就从舞台消失了,再也找不到这个人、这个公司,全部被取代了。或者要经营容貌,那就看世上曾经最美的那个人,她的美丽艳压群芳,但现在到哪里去了?没有了。在这上面堆积无数次,终归是倒塌。或者想经营屋子,那就看最高级的豪宅最终的结局如何。或者想得到学问,那就去看最大的学问家。他最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心力衰竭,连话都说不出,意识无法运转。他的思想、学术到哪里去了?一点意义也没有。或者想在政治上打造,那就去看世上最大的政治家,也是到了一定时候全部倒塌。
这么一类类去想,才知道“堆积皆倒塌”的涵义。之后就想:我这么一点小的生活、事业、学术,有什么好经营的呢?要从这里出离,之后才会发生一心修法的志向。当看透了一切堆积法全是要倒塌的,之后就再不想干了。因为这一切都没有用,每堆一次最终都要倒塌,就像智慧成熟的人,再也不想做小孩堆沙子的游戏一样。
我们要重新建立观念,之后才会想到:我要像噶举先德那样。远离故乡,离开原先最耽恋的生活区、娱乐区、事业区。然后选择一个异地,那里不牵涉轮回的业缘,这样在缘起上就隔离了。否则一旦卷入其中,就像卷入到漩涡里一样,各种力量、因缘会抓住自心,使我们不断地陷入愚痴状态,发展的全是贪嗔痴、染污业,非常危险。所以,首先要出离重染污圈,它是发展轮回事业最密集的因缘圈。之后去静处,那里没有业缘的牵扰,才可能真实修法,这才是这一生的意义。总之,要看到那边全体没意义,这边全体有意义,都是百分之百,之后一心趣入到修法当中。
为了修法,一定要有环境的保护,切断过去的染污缘,投入到新的因缘当中。这就要过山洞的生活,它是最彻底的,也是获得成就最开始最重要的条件。到这里就远离了染污的红尘,各种杂染的眷属、发生贪嗔等的根源——网络、手机、电视等全部远离,在衣、食、名三方面全部减到最低。这时的心就叫做“断后继念”,再不想什么了,一心修法。然后实践噶当四依,把生命全部投入到法上,坚守法道的原则。而且在这上面要做一个彻底的,这就是我们修心的方向。这个心一定要发展出来,而且要修到非常淳厚,这样就有了出离行,法道才可能贯彻在分分秒秒当中。之后才谈得到修法成就,否则连一分成就也得不到。
崇高的地位、英勇的军队也是无常的。例如顶生王是主宰四大部洲的金轮王,并统御了三十三天,与帝释天王平起平坐,能击退阿修罗的进攻,然而最终从天界坠落于地,在贪得无厌中死去。
崇高的地位和勇猛的势力也是因缘所现,福德丧失时就会坏灭一空,堕落下来,变得非常可怜,所以是不可靠的。首先,要从远到近去认定这个问题,看到真相;其次,知道世人羡慕的地位、权力等不可靠后,一心求无上正等觉果位。
举一个例子。从远古说起,当时顶生王有很大的福德力,能自在地驾驭四大部洲,成了金轮王。所谓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是描述他的地位和力量。然而他的心不满足,一直上到三十三天,把天界都怀摄过来,和帝释天王分坐一个座位。他跟阿修罗打仗时,能打退修罗。但最终掉到地上,在各种欲望没得到满足中死去了。
从这个公案(参阅附录五)能明显地看出,那么高的地位,最后都掉了下来,那么有势力,最后变得一无所有,可见,世间的地位、权势不可靠。
现在我们亲眼所见的也是一样,国王、官员的随从、地方首领等,所有拥有权位和势力的人,没有一个能永远安住其位。去年还在给别人判刑的法官,今年也有许多进了监狱。无常的权势又有什么用呢?
第二步要把眼光放到近前的事例上,确认到地位、权势没有用,从而改变方向,求真实的果位。
观察我们能见闻到的事,坐到很高的官位,有权有势、有名有利等的这些,会发现常常在那个状态里安住的一个也没有,总是过后就退掉、降下去了。当今时代非常明显,譬如几年选举一次,一个班子过几年就淘汰出局,没有权势了。或者各种高层人物,几年以后就退下去等等。可见,这都是由因缘力暂时一现,不要迷恋。由这个观察会发现,心里使劲抓坏灭性的权势有什么用呢?这是一种痴心,所以要放下。
思考题
1. 为什么别离是聚会的法性?为什么别离骤然就会发生?认定后数数思惟并发起惜缘之心。
2. 结合历史、身边实例等,观察高大庄严的建筑倒塌的情形,反观自己爱执的家宅等,认定堆积必倒塌的法性。之后思惟:我要像噶举先德的传记那样做得彻底等。
3. 思惟顶生王的公案以及近前的事例,认定“崇高必堕落”之理,由此转心求真实果位,数数思惟。
我们阅读佛陀在《六度集经·顶生圣王经》中有关顶生王的开示(附录六),就不难看清,世人都追求五欲。顶生王过去行了世间福德,所以感召如意的境界。然而要知道,贪欲是祸之根、害之本,由于没除掉贪欲,最终还是因贪欲而亡身殒命,所以最可怕的是贪。求出世道要去掉贪或者爱。我们修出离心要以暇满、无常去掉现世贪,以业果、苦谛去掉后世贪,这极端重要。否则有它存在,即使获得一些世间福报,也终究会堕落。所以佛说,一定要修出世道,得到初果以上才能断绝贪欲。这是相当现实的事。
从这里我们要看明方向。像顶生王过去修世间福,想求来世的享乐,果然求到了。然而最终也无非贪心不得满足,以生贪缠之念而堕落。所以,不治好贪就像没有灭除癌细胞一样,它终究会发作,让我们堕落下界。往昔所感得的轮王极炽盛的福报也不过是一场梦,过后什么也没有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我们能看到这个大的缘起事实,那就不再羡慕五欲了。
人太危险了,肯定都会到这一步,可怕处就在于自我的需要。它什么时候都想做“国父”,有一点劲就想当第一,一定会这样发展,所以一定会掉下去,绝对不理智。没有修出世道,最关键的集谛机制就是我执,而且认为轮回里有好东西,这种自私的欲没办法停住,自我一直在等待机会。假如有机会让它施展,那它马上会现行,会说“我要拿到”。从这一点可以看到,崇高必堕落中“必”字的涵义,人心一直疯狂地往上攀,不知道退,这就决定以堕落告终。
从头到尾去看顶生王的公案,仍然是那个“我”特别牛气。在上古时代,人心不像现在这么复杂、烦恼重。但从整体气氛来看,仍然是我执在起主导作用,欲望表现得非常明显。得到了西洲想得南洲,但还不满足,要得东洲、北洲,之后要到四王天、三十三天去。他一到了天上就跟天王分座,但按世间规则不可能有两个王,这时他的欲望没满足,就动了恶念,想把天王踢掉独霸为王。但他福报已尽,一个念头就堕下来了。这上面有很深的意义,一定要看清楚,这个“我”是无法满足的,它会一路奔到底。
当我看到自我的那股劲时,我开始明白“崇高必堕落”的涵义。实在太悲剧了,轮回里的人没有一个例外,都会这样死掉、这样堕下去。譬如,当感觉自我需要做这件事,认定为好的时候,就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劲头,一直往那里使,但这是不理智的,发自自我的私欲。就像我们要干一件事时会使劲干,因为喜欢、需要。吃个东西、上个网、看部小说、看个电影等,都会进入疯狂状态,会发现那股劲非常执拗、非常坚持。从那里我就感觉真是可怜,没有一个人例外。
就好比一个人当到省长是不满足的,他认为上面还有,要继续在政治上攀登。他当到了副总统还是不满足,上面还有总统。他当到了总统还是不满足,他想:这次当总统下次还要当,不可能当一次总统就满足。像这样,心的能量一直往这上面发展,又愚痴又拗劲,所以决定以堕落告终。众生是这么可怜,所有成功的后面都是失败,攀到最高就要堕落,因为分别心不知道明哲保身,不知道往后退。
有人说:如果顶生王在十万年里没出事怎么样?
他又没修出世道,我想他十万年没出事的话,可能十万零一年就出事了。他在天庭里跟天王分座,但心是不满意的,如果有些修养,那暂时可以维持,但没有断根的缘故,到了一定时候,自我的欲望就会冲出来。它有它的需要,想在自己的王国里当国父,因此可以等待,每个人都可以等待,它不断地攀登、追索,可以看到最后一点就是堕落。什么原因呢?因为那股能量没法调整,没有洞穿四谛时,心是不会转的,欲不是往求出离、求佛果的方向走,而且不知道“我”是虚假的,像这样,欲配合着自我的需要,一切所谓的“众生国父”全部要走顶生王这条路。
从最近的来看,所有看起来能量很足、想做老大的这些人,可以发现一个个攀到最后全部掉了下来,以堕落而告终。像一个世界冠军,他会满足只拿一次冠军,下次就甘心当亚军吗?不满足。自我的需要是:我要夺冠军!或者世界第一美女,她会满足只得一次世界第一,下次就甘心做第二美女吗?人心的常态是不满足。这就可以看到,人人都想做“国父”,人人都是危险的,集谛的机制决定了崇高必堕落。
任何一个团体、一个公司、一个学校,下至三人的团体,哪个地方没有这件事?如果不安住在四念处的道路中,那人人都决定想做崇高的。崇高是自我的席位,自我当然想攀到最高的地方,那他就会尽量地往上走。下至一个有力气的农民,年老时也还是要发展,不然活着干什么?他要显示自己的力量,挑个一百斤,尽量把能量发射出去,这是自我的需要。如果他年轻一点,力量大两倍,那他会静止不动吗?他一定要表现得比别人高。可见,人人都想做崇高。如果还有更大的级别,那他就要往更大级别上发展。
自我看准了目标,哪个地方有我的席位,可以显示、可以崇高的话,那他的能量就会全部发射出去。所有学校里的学生,除了有出世善根的人之外,全部都在竞争,所有能量都往自我的需要上发射。世上七十多亿人,每个人都有自我的需要,都在力求崇高。有时候发现比不过别人,他也会退缩,但退缩是想在他的“安全王国”里得到一个崇高席位,能够美美地过一下。但是,这种能量全是私欲。
在轮回竞争圈里,过去行善的福德力会把你托到一个地位,但很快又没有了,因为不是纯善的、无我的。圣人们没有自我,所以能留万古之名。所谓的“霸王”只是一时逞能,过后都像流星一样没有了。像今天更明显,那么多领域里的明星都是大起大落,闪两下就殒落了,招得后边际很悲惨。譬如读《念处经》,当看到了天界的后边际时心都凉了。他们过去在人间还是行了很多善,但一到天上,没有一个人能管住自己。一看到了有享受的欲,全部一股劲头往享受上发展,结果全都堕落,没有一个保得住。从这里可以看到,在轮回里实在很可怜。懂了这些,才知道普贤上师是怎么引我们转心的,他教我们唯一求无上正等觉位,因为这不会衰坏。
顶生王最后是心不满足而死的,也就是贪得无厌而死,自我的需要没有停止而死。只要看到我执和欲的能量怎么往上升进,怎么一直在那个方向走,就知道走到最高处就要堕落。一旦认定了,就知道这上面绝非模棱两可,世间道和出世道泾渭分明。世间的地位,包括佛教里的地位在内,凡是自我认定的位置肯定要放。混是混不过去的,如果你不放,那终归要毁灭,这是周遍的定律。
思考题
1. 为什么崇高必定要堕落?这里蕴含了怎样的缘起道理?根据《顶生圣王经》,分析顶生王堕落的必然性所在。
再看憨山大师的《异梦记》(参阅附录七),很容易觉得可怕——崇高一定要堕落。这就是有为法的趋势,一直往上升,升到某个点时,就必然要落下来。曹翰累世的经历前因后果一千多年,可以看到他当初是怎么兴起的。他在唐太宗时期是一个小吏,听法师讲《四十二章经》,发善心作了供养,这以后每一世都做宰官。比如从唐朝一直到宋初,在几百年里经过很多世,每一世都没出问题,保持得很好,做大官。但是,他能永远保持下去吗?让人捏一把汗。终于到了宋初遇上了江州战役,他本性里有嗔毒,他的“我”是很大的。偏偏在打江州时碰到了顽固的对抗分子,把他惹火了。他只是个普通凡夫,怎么知道这是我执、嗔心、不能杀人?想不到。一下子就下令把守将杀掉,之后血洗全城。这个念头一起,福报就尽了,造了恶业就堕落成猪。之后辗转投生,从宋初到明朝又是六百年。后来由宿世的善根,两次托梦给刘君。
从这上来看,人是必定要堕的。为什么呢?因为集谛系统时时潜藏着烦恼种子和堕落的因素,在等待机会。在那看似平静的几百年里他都做官,很平安,但由于没有修出世道,所以非常危险。到了当偏将军时,由于境缘太大,特别容易被惹怒,在战争时,人的嗔心很容易爆发。那时正将军曹彬是仁将,他的仁慈能持住心不造杀业,但是曹翰不行,一下子冲动,嗔心一起就造了大杀业,马上堕下去了。
我们去追踪观察,他一直这样发展、享受,福报就一直在消耗,即将消尽。一碰到剧烈的因缘,恶心就仗着福报一下子变得很大。他是副将军有权力,对方又是死对头,这时就想杀之而后快,嗔心仗着福报一下子爆发出来了。就这么一下就掉了下去,跟顶生王是一样的法则,只不过是遇境的不同版本而已。
有人会说:假使他没碰上江州战役,不就很好吗?
我们要这样去推断。即使一百世没堕,但可以预计,一千世或者一万世肯定要堕。什么原因呢?集谛系统里面就有这些种子,一遇到缘,人又有福,习气就发动得厉害、放肆增长,怎么样都会堕下去。就像中国周朝八百年的历史,算是非常好,但是时间再长,到了八百年,气数一尽,整个就完了。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或长或短而已。盛际必衰、高际必堕是有为法的法则。虽然暂时没碰到问题,但到了一定时候,衰灭的因缘积聚多了,恶业造多了,就要崩溃,气数已经无法维持,就要改朝换代。
有人说:那是一个共业圈、一个国家的问题。
但要想到,有情的个体也是综合体,在他的阿赖耶识里,善恶种子多得不得了。它是怎么发展的呢?碰到某种恶缘,恶的方面就要出来,善的方面无法维持,这样就会堕落。集谛系统里的事怎么看都非常可怕,它是以“我”字当头来发展的,到最后怎么都维持不住,要掉落下来。从这里要认明崇高必堕落,在世间法上求发展,决定以毁灭告终、不得好果。认明这个道理后,要一心求解脱道。
我们再通过《太子墓魄经》中的描述(参阅附录八)去观察自我意识的过分,也不难发现崇高必堕落的道理。譬如人在报复时没有不过分的,欠我五两就要还一斤,过去你斩我一根指头,到了还债时,你脑袋还不如我的手指值钱,所以可以一下子把你砍掉。可见自我的狂妄。
前面说到,当他的欲望膨胀需要高位时,那就要使劲地扩张,到什么程度都不满意。现在讲,当他要报复时,你给一样多他是不满意的,因为这时自我一夸张,你在我面前连一根草都不值。如果我有了帝王的地位,有了权力,那不但要杀你,还要杀你的九族。从南北朝刘昱开始,凡是篡位的帝王,对于前朝子孙都要斩草除根,甚至凡是株连到的都要灭族,这就是人心的丑陋。大大小小的官员任职时都要推翻前面的,重新改造一番。自我意识认为你不算什么,我一来就要表现我。他的自我扩张力特别大,需要上上下下全是我的,这才表现了自我,稍有一点不是我的,自我就不满意,可见自我造业非常厉害。
再者,得势时政笔一呼,万众响应,人就感觉自己像大自在天一样。这时自我会狂妄地以为,下面的人全是我的棋子,我有生杀大权。他的自我意识超乎了因果法则,超乎了事实本身。他的非理作意非常大,只要一个指令就可以颠覆天下,让人民处在极为困苦的境地。像这样,一切运转都以我执为主,当他得势处在高位时,自我就变得嚣张狂妄,不可一世,以为可以随心所欲。
这样就发现,崇高没有不堕落的,因为造业太厉害了。为什么那么多高层人物腐败、堕落?因为他认为可以享受权力的风光,自我忘乎所以。如果喜欢色,那当然拥有数不清的妻妾;喜欢钱,那就有无数根金条;喜欢享受,那就要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喜欢搞政治权术,那就推翻异己,掀起政治运动等等。这就看到,如果没有以出世道降伏根源的我执,借助帝王等的高层势力,就会加倍地造业。
我们从《墓魄经》可以看到,世尊前世虽然仁慈爱民,但毕竟是凡夫,哪里能完全把握住自心呢?一下子没注意就造大业,掉下去了。当墓魄述说前生经历时,父王感到非常恐惧,因为自己并非只造了丝发之恶,而是随心所欲,那必堕地狱无疑,因此就开始反省改过。要知道,这在缘起上是非常大的一个点,稍有闪失就会造下大罪。
我们从这里要认定“崇高必堕落”的道理。认定以我执为根源,在权力的风光下以为一切自在,这不但有业果上的增长广大律,还有我执上的增长广大律以及造业上的增长广大律,从这里就会发生堕落。从古至今去检查,如果不学解脱道,那高位者的业绩以及他们的下场里都有必然的定律,那就是崇高必堕落。因此,具慧者视名位如火坑。
思考题
1. 阅读《异梦记》,思惟曹翰在累世转生过程中,最初是怎么兴起的?后来是怎么堕落的?他高际必堕的原因何在?
2. 人处在高位时,膨胀我执、加剧造业的情形是怎样的?(从嗔恚报复、贪求欲妙这两分作观察。)由此确认崇高必堕落的缘起定律。
因此应当修成无衰无退、人天应供的圆满佛果。要这样思惟。
接着要想到:我现在要在法上取一个常时没有衰损和失坏,成为包括诸天人在内,一切众生应供处的无上圆满正等觉果位,我要修的是这样一个无上之位。
这里关键是要发展出道心来。过去以为那里有殊胜的高位、势力、权威等,特别想求,求到时以为得了实义。现在看到一切世间地位都是坏灭性,最终一无所有,心就冷了,觉得在这条路上再怎么求都是错的,只是由常执发生非理作意,再由非理作意发生的无数幻想、妄动而已。当消灭了幻想,不再求这些,这时该求什么呢?佛法告诉我们,积极方面还有无上正等觉位要求。
首先要认识到,无上正等觉位跟世间地位的差别。只有认清了这是真实、殊胜的地位,才会把原来那股劲全部移到求佛果上来,发展出道心。人都有一股能量,过去跟无明结合,就使劲地求世间高位。现在反过来见到真实义后,就一心勇求佛法上的真实位。这是解的转移,从邪解变成法上的胜解;又是欲的转移,从邪欲变成善法欲;又是勤的转移,从邪勤变成正勤。这样,心的能量就开发了,开始转入法道中。因此,进而要了解我们要求的是什么。
过去误以为由惑业力显现的高位非常伟大,喜欢坐在上面。现在发现它是欺诳的,福德力一消失,罪业马上现行,让人堕下去,非常惨。而且,正因为曾经有过地位、名誉等的风光,堕落时就感到格外惨,就像天王堕到驴胎里那样,非常可怜。这就发现它是坏灭的、是骗我的。有福德时万众拥戴,处处鲜花掌声,福德一尽就根本没人理,比街头乞丐还可怜,这表明它不是真正的应供处。再者,这是愚痴性、无明性的东西,怎么能归心于它呢?然后看,真实的地位是什么?那就是常无衰坏、为一切众生所应供养的无上正等觉之位。
“无上正等觉”:对下而言称为“无上”;现见真谛,对邪而言称为“正”;证得平等性,不住二边,对偏而言称为“等”或“遍”,能遍观诸法;“觉”是灵明之心,这里指无上正等觉。蠢动含灵都有佛性,从菩提而言佛和众生本来无二。佛性被无明覆蔽就成了虚妄、迷惑,这是邪觉,不叫做“正”。声闻缘觉只断掉了人我执所起的烦恼障,以及一分法我执所起的所知障,还有“轮回是所舍、涅槃是所取”等的偏执,不叫做“正”。菩萨证得了法界平等性,但还没有圆满,不叫“无上”。只有达到佛果,一切客尘消尽,本心彻底显发,无有超出其上,才称为“无上正等觉”。
对此由三分意义来认定:一、常;二、应供;三、金刚宝位的体性。首先它是大常,恒无衰坏。什么缘故呢?一切客尘现的虚假地位相都是有为法,缘散即灭,必定会坏掉。而佛果是一切客尘全部消尽时,显现出的无为法本性,这是永远不坏的。这样的本心是无为法,一旦彻证到它,就不再退到虚妄分别中,所以叫“无衰无坏”。就像太阳彻底显露时,黑暗不住,证到它时再也不可能退到虚妄分别里,不会衰、不会变坏,因为无为性体彻底彰显的缘故。其次,由于此时已断尽一切障碍,无余显发一切种智,他是最尊贵的,堪为一切众生的福田,所以是天地众生普应供养之处。“位”指无上极位,或者说回归到法身本位,这就是无上的法王位。
认定了这是真实的金刚宝位以后,就一心趋向修证此位。世间位都是会变坏的、无有实义、不属本来、属于迷失、执假为真,所以不再寻求它,对比以后,一心寻求无上正等觉位。也就是基于对地位的了解,辨明真妄后,唯一寻求无上宝位。
最后再引《憨山大师年谱》的两段事例来作启发。
憨山大师说:我十岁时,母亲督课很严,很苦,就问母亲:“读书干什么?”母亲说:“做官。”我问:“做何等官?”母亲说:“从小官做起,有能耐的话可以做到宰相。”我说:“做了宰相又怎样?”母亲说:“罢!”我说:“可惜一生辛苦,到头罢了,做他何用?我只想该做个不罢的。”母亲说:“像你这不才子,只能做个挂搭僧。”我说:“什么是挂搭僧?有什么好处?”母亲说:“僧是佛弟子,行遍天下,自由自在,随处有供。”我说:“做这个恰好!”母亲说:“只怕你没这个福。”我说:“怎么要福?”母亲说:“世上做状元常有,出家做佛祖哪里常有呢?”我说:“我有此福,只怕母亲舍不得。”母亲说:“你如果有此福,我就能舍。”当时我心里就有这观念了。
又在十二岁这一年的十月,当时到报恩寺,见了太师翁。太师翁见到就欢喜地说:“这个孩子骨气不凡,如果做一个俗僧,是可惜了,我要请老师教他读书,看他成就如何。”当时无极大师初次在寺院开讲,太师翁带我去拜见。刚好赵大洲在,一见就欢喜地说:“这个孩子将做人天师。”又抚摸我问:“你爱做官还是要作佛?”我应声说:“要作佛!”赵大洲说:“这个孩子不可轻视,要好好教他。”
由这两则案例我们就能懂得普贤上师引导的心意。这里要转成汉人的心态,整个来说就是“不做官要作佛祖”“不做世间强人伟人,要作佛祖”,要发展这样的心。憨山大师是极好的榜样,他从小就明理,关键在一个“罢”字。罢就是无常,一生辛苦到头罢了,没有了。马上就觉悟:这样做它有什么用?这是没有意义的。不罢的是什么呢?就是恒无衰坏的地位。佛祖是什么呢?就是金刚宝位。尊贵是什么呢?就是天地众生普应供养。像这样再再去体会,发展出无上道心,要做天人师、佛、世尊,一直要起这个观念。怎么来引发这一点呢?就像大师幼年时看到的,世间的一切地位、权势等全部会空掉、衰变消亡。看清它无意义后,就把心转过来,一心希求出世作佛祖。像这样再再地引起这样的大志气、大道心,一旦建立起道心来,我们就得到了心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