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洹精舍,与大比丘众,围绕恭敬。尔时佛赞智慧:行者,欲成佛道,当乐经法,赞诵演说。正使白衣说法,诸天鬼神,悉来听受,况出家人。出家之人,乃至行路,诵经说偈,常有诸天,随而听受,是故应勤诵说经法。
何以故知?佛初至祇洹精舍,功德流布,莫不闻知。时诸善人,闻佛名德,欢喜无量,称扬赞叹。所以者何?世间恶人,闻善人名,心生憎嫉,闻恶欢喜;贤善之人,遏恶扬善,欲令广闻,见人作恶,而知结使,怜愍愿恕。如是善人,闻佛出世,称扬流布,令遍诸国。
时波斯匿王,有边小国,名毗纽干。时此聚落中,人多邪见,无佛法僧。时此村落,有一女人,名摩诃优波斯那,时有事缘,至舍卫国波斯匿王所。缘事毕讫,从诸笃信优婆塞边,闻佛功德,欲得见佛。即往祇洹,睹佛相好庄严殊特,头面礼足,却在一面。
尔时世尊,为诸大众说五戒法,所谓不杀得长寿,不盗得大富,不邪淫得人敬爱念,不妄语得言见信用,不饮酒得聪明了达。时优波斯那,闻此法已,甚大欢喜,前白佛言:唯愿世尊,授我五戒。我当尽寿清净奉持,宁失身命,终不毁犯。如饥人惜食,渴者爱水,如疾者护念,我护禁戒亦复如是。
时佛即与授五戒法。得五戒已,白言:世尊!我所住处,偏僻迥远,当还所止,愿赐少物,当敬奉之。过去诸佛,如恒河沙,尽说《法句》;未来诸佛,如恒河沙,亦说是经。尔时世尊,以《法句经》,与优波斯那,令讽奉行。
得已作礼,绕佛三匝而去。还本聚落,思惟忆念佛所与经。是时中夜,于高屋上,思佛功德,读诵法句。时毗沙门天王,欲至南方毗楼勒叉所,将千夜叉,从优波斯那上过。闻诵经声,寻皆住空,听其所诵,赞言:善哉善哉!姐妹善说法要。今我若以天宝相遗,非尔所宜。我今以一善言相赠。谓尊者舍利弗、大目犍连,从舍卫来,当止此林。汝明往请于舍供养,彼咒愿时,并称我名。
优波斯那,闻此语已,仰视空中,不见其形,如盲眼人,于夜黑闇,都无所见。即问言曰:汝为是谁?不见其形,而但有声。空中答言:我是鬼王毗沙门天也,为听法故,于此住耳。优婆夷言:天无谬语,汝天我人,绝无因由,何故称我为姐妹耶?天王答言:佛是法王,亦人天父。我为优婆塞,汝为优婆夷,同一法味,故言姐妹。时优婆夷,心生欢喜,问言:天王!我供养时,称汝名字,有何利耶?天王答言:我为天王,天耳远闻,称我名者,我悉闻之。以称我故,增我势力,威德眷属。我亦复以神力,及敕鬼神,护念是人,增其禄福,令离衰患。说是语已,寻便过去。
时优婆夷,欢喜踊跃,自思惟言:佛于百劫,精勤苦行,唯为我耳。以佛恩故,乃使鬼王为我姐妹。便不寝寐,天垂欲晓,方得少眠。
时彼家中,常令使人入林取薪。是时使人,早赴入林,上树采薪,遥见尊者舍利弗、目连等五百比丘,在此林中。其精勤者,坐禅诵经;其懒惰者,卧沙草上。时彼使人奔随大家,到舍卫国,是故遥见识二尊者。便自念言:我等大家,所尊敬者,今在此林,大家不知。若我徐取薪已,乃还白者,或有余人,脱先请去,我则有过,于事折减。先办斯要,后乃取薪,于事无苦。
即便下树,往尊者所,头面礼足,白言:尊者!我大家优波斯那,礼足问讯。尊者答言:令优波斯那安隐受乐,解脱生死。白言:尊者!我大家优波斯那,请明日食,唯愿屈临。尊者答言:汝还归家,告优波斯那:善哉优婆夷!知时长宜。佛赞五施得福无量,所谓施远来者、施远去者、施病瘦者、于饥饿时施于饮食、施知法人。如是五施,现世获福。
使者受教,辞退出林,急疾还家。到已问婢:大家所在?答言:彼高屋上,初夜中夜,不得睡眠,今方始眠。使白:唤觉。率言:不敢。白:汝若不能,我自当觉。咸言:随意。使前上屋,弹指令觉。
觉已问言:欲何所白?白言:大家!尊者舍利弗、目揵连等,在其林中。优波斯那,甚大喜跃,即便自取耳二金镮,而以赏之。寻更白言:尊者有好言,教到大家边。即曰:有何好教?可时说之。具以五施而为说之。时优婆夷,欢喜踰前,譬如莲花见日则便开敷,时彼开解,亦复如是。即自解颈众宝璎珞,重以赐之。
使者白言:大家时起,洗手办具饮食供养。我向辄持大家言教,请二尊者及五百弟子,今日来食,愿时供办。闻是语已,益复踊跃,言:我所欲作,已为我作,快不可言。我今放汝,更不属我。如汝善好,在家出家,聚落城邑,随处光好。
时优波斯那,即起洗手,告语家属及诸邻比:汝应作食,汝应燃火,汝应取水,汝应敷席,汝应取花。如是种种,分部讫已,即自取药,捣末捣和。所供已办,即遣是人,还白时到:食具已办,唯愿知时。
时二尊者,与诸比丘,着衣持钵,往诣其家,就座而坐。时优波斯那,手自行水,下种种食,色香味具。一切诸行,随业受报。好色食施,得好颜色;食有好香,得远名称;其味具足,得随意所欲。以食之报,得大筋力。
众僧食已,尊者舍利弗,即与之咒愿,其咒愿时,优波斯那白言:尊者!愿当称彼毗沙门天名。时舍利弗,咒愿已讫,寻便问言:汝于毗沙门天王,有何因缘,而称其名?白言:尊者!有希有事。以我昨夜诵法句故,使彼天王住于空中听我诵经,赞言:善哉善哉!姐妹善说妙法。我即仰问:汝为是谁?不睹身形,但有声耶?彼答我言:我是鬼王毗沙门身,闻汝诵经故,住听耳。欲以天宝相遗,而非汝所宜。今以善言赠汝。我即问言:欲何所告?即言:尊者舍利弗、目犍连,明日当至某林,汝可请来于舍供养,咒愿之时念称我名。我即问之:称汝名字,有何利益?彼即答我,具以上事。以是因缘,我今称之。舍利弗言:实为奇特!汝人彼天,而能屈意,与汝言语,云是何姐妹。
优婆夷言:我又更有奇特之事!此舍有神,与我亲厚,如有女人共相往来。我布施时,此神语我:此阿罗汉,此阿那含,此斯陀含,此须陀洹,此凡夫,此持戒,此破戒,此智慧,此愚痴。我虽闻此说,意等无二,于凡夫、犯戒等,如阿罗汉。舍利弗言:汝实奇特,能于此中,生平等心。
摩诃斯那言:我复有奇特好事,我女人身,加复在家,而能除灭二十身见,得须陀洹。舍利弗言:姐妹,汝甚奇特!能于女身,成须陀洹。
优婆夷言:我又更有希有奇特,我有四子,皆恶邪见,我夫恶邪,又亦尤甚。于佛法僧,不识不敬。我若供养三宝,及给贫穷,便生嫉恚,咸言:我等劳勤家业,而乃作此无益之用。虽有此说,我于道心,修善布施,终无退缩,亦不恚恨。
舍利弗言:妇人之法,一切时中,常不自在,少小则父母护,壮时则其夫护,老时则子护。而汝不为夫子所制,随意修善。姐妹,我今诲汝,可善着心。何者好事?谓佛世尊,是暮当至毗纽干特林。我用是事以相报遗。语已辞还所止。优婆夷言:尊者所告,实为甚善。尊者去后,当办所供,以待世尊。如是世尊,以至是林。摩诃斯那,甚大欢喜,即集诸优婆夷,寻于其暮,往至佛所。
遥见世尊光相殊妙,五情悦豫,喜踊无量。到已作礼,种种香华,供养佛毕,却坐一面。佛为说法,施论戒论,生天断欲,涅槃之论。闻说法已,将欲还家,合掌白佛:我此村人普皆邪见,不识佛法,不知佛德,不好布施。故使沙门婆罗门,入此村乞,常至我家。唯愿世尊,随我几时,住此村邑,佛及弟子常受我请四事供养。白已礼足而退。
次第观诸比丘所止宿处,最后见有一病比丘卧草窟中,即问:大德!何所苦患?比丘答言:道路行来,四大不调,困苦少赖。优婆夷言:大德所患,便宜何食?答言:医处,当服新热肉汁。优婆夷言:莫复余求,我明日当送。答言:可尔。优婆夷,礼足还家,自思惟言:我得大利,见佛世尊及舍利弗等诸大尊者。深加喜庆。然不忆念明十五日。
时彼国法,其十五日,一切不杀,杀者违命。明日晨朝,敕使持钱,买新热肉。使人受教,诣市遍求,不得空还,白大家言:今十五日,市无屠杀。时优婆夷,告使人言:汝持千钱,买百钱肉,有求利者,或能与汝。使人持钱,又往推觅,王限重故,无敢与者。使人还白,具如事情。时优婆夷,闻是事已,心忧恼言:汝持金钱,等重买索。尔时使人,虽持金钱,如敕推求,而诸屠者,虽贪其利,王法严重,惧失命根,无敢与者。如是往返,了不能得。
时优婆夷,倍增忧恼,念病比丘已受我请。而我设当不供所须,或能失命,便是我咎。当设何计?念是事已,重自思惟:往昔菩萨,以一鸽故,犹自屠割,不惜身肉。况此比丘,于鸽有降,我宁不可爱自己身肉而不济?
彼作是念已,将一可信常所使人,却入静室。净自洗身,踞坐床上,敕使人言:汝今割我股里肉取。尔时使人,如教即以利刀割取。当割肉时,苦痛逼切,闷绝躄地。时婢即以白绵缠裹,既取肉已,合诸药草,煮以为汤,送疾比丘。比丘受是信心檀越[1]所送食已,疾即除愈。
夫婆罗门,于时不在,行远问言:摩诃斯那,为何所在?答:某房中。其夫往见,颜色变异,不与常同,即便问言:汝今何缘,憔悴乃尔?对曰:我今为病所侵。其夫忧愁,寻集诸医,诊其所患。医集问言:汝有何疾?所疾发动,其来久如?有休间不?答言:我病一切时痛,如今疼苦无复休间。时医察脉,不知所痛,默然还出。
其夫垂泣,而问妻言:汝何所疾,以情见语。妻答之曰:明医不知,我焉能知?
时婆罗门,问家内人:汝等能知摩诃斯那所苦患不?时诸使人白言:大家!我等不知,当问可信所亲近者。时婆罗门,即召彼婢于隐屏处,问言:我妇何由有疾?婢以实答:大家当知,为病比丘故,割肉饴之。夫闻是已,于佛法僧,生恚害心,便于街巷,高声唱言:沙门释子,食啖人肉,如班足王。
尔时笃信优婆塞,闻婆罗门骂佛法僧,忧愁不乐,往世尊所,头面礼足。世尊告曰:汝等何故,愁惨不乐?白言:世尊!有一婆罗门,于多人处,高声唱言,骂佛法僧,昔班足王,食啖人肉,今沙门释子,食啖人肉,亦复如是。愿佛世尊,敕诸比丘,莫食人肉。
尔时世尊,以是事故,集比丘僧,呼病比丘。时病比丘,闻世尊教,心怀喜踊:世尊大慈,乃流及我。身虽羸瘦,自力而来,到已礼足,却坐一面。佛言:贵子,汝何所患?比丘白言:为病所恼,今见世尊,小得瘳降。世尊又问:今日汝何所食?答言:今日食肉汁食。佛言:所食是新肉为干肉乎?答言:新肉。天竺国热,肉不经宿,所食若新若干。
善男子,汝食肉时,为问净不净不?答言:世尊!我病困久,得便食之,实不问也。佛言:比丘!汝云何乃受不净食?比丘之法,檀越与食,应先问之:此是何肉?檀越若言:此是净肉。应重观察,可信应食,若不可信,便不可食。
尔时世尊,即制比丘,诸不净肉,皆不应食。若见闻疑,三不净肉,亦不应食。如是分别应不应食。
时优婆夷,闻佛世尊,正由我故,制诸比丘,不得食肉,生大苦恼。以缘于己,永令比丘不食肉故。即语夫言:若能为我,请佛及僧,明日来此,设供养者,甚善。若其不能,我当舍命。我乃自以身肉施人,汝有何悔,乃起是事?
此婆罗门素于三宝无信敬心,闻妻是语,以其妻故,入林趣佛。至佛所已,即言:瞿昙沙门及诸弟子,当受我请,明日舍食。佛默然受。时婆罗门,知佛受请,还家语妻:沙门瞿昙,已受汝请。时优婆夷,即敕家内,办种种食,香花坐具。明日时到,遣人林中,往白世尊:食具已办,唯圣知时。
佛与比丘,着衣持钵,往至其家,就座而坐,坐已问婆罗门:摩诃斯那,今何所在?答言:病在某房。佛言:唤来。时婆罗门,即往告言:汝师呼汝。即曰:我摩诃斯那,礼佛法僧足!我有病苦,不任起居。其夫往白佛言:优婆斯那,礼佛法僧足,我有病苦,不任起往。佛告阿难:汝往告优波斯那,汝起见佛。阿难即往,告优波斯那:世尊呼汝,汝可往见。时优波斯那,即于卧上,合掌白言:我今礼佛法僧!思见世尊,如饥须食,如渴须饮,如寒思温,如热思凉,如失道得道,我思见佛,亦复如是。心虽欲往,身不肯随。
阿难还白佛,如优波斯那所说。佛敕阿难:并床舆来。阿难奉教,使人舆来,到于佛前。尔时如来,放大光明,诸遇佛光触其身者,狂者得正,乱者得定,病者得愈。时优波斯那,遇佛光已,苦痛即除。尔时舍神,以水洗疮,以药涂之,平复如故。
时优波斯那,即起下床,手执金瓶,自行澡水,下种种食,色香味具。佛食已,澡手洗钵,为摩诃斯那,说微妙法,所谓布施持戒,人天果报,生死过患,贪欲为害,出离灭乐,十二因缘轮转不息。时优波斯那,闻佛所说,得断悭嫉,成阿那含道。家内眷属,悉受五戒,其婆罗门舍离邪见,信敬三宝,受优婆塞戒。
时会四众,有得须陀洹者,有得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者,有发大道心者。一切大小,莫不欢喜。
时有众人畏生死者,各作是念:今此女人,乃能如是,自割身肉,以供沙门,甚为奇特。我等若舍聚落田宅,岂足为难?便各弃舍聚落家属,出家求道。勤修精进,断诸结漏,成阿罗汉道。
时此聚落,佛法信行,广阐流布。
以是缘故,有强志者,乃至女人,读诵经法,不惜身肉,得诸道果。况于丈夫勤心道业,当不成者乎?是因缘故,诸善男子当勤善法,畏于生死,便得结使微薄,离于生死。虽于此末法之中,不能得度,缘此功德,当于人天受无穷福。弥勒世尊,不久五十六亿七千万岁,来此成佛,当为汝等广说妙法。汝于其中,随愿所求成三乘道,悉得解脱。顶戴奉行。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摩伽陀国王舍城迦兰陀竹园中。尔时世尊赞叹出家功德因缘,其福甚多。若放男女,若放奴婢,若听人民,若自己身,出家入道者,功德无量。
布施之报,十世受福,六天人中,往返十到,犹故不如放人出家及自出家功德为胜。何以故?布施之报,福有限极。出家之福,无量无边。
又持戒果报,五通神仙,受天福报,极至梵世。于佛法中,出家果报,不可思议,乃至涅槃,福故不尽。
假使有人,起七宝塔,高至三十三天,所得功德,不如出家。何以故?七宝塔者,贪恶愚人,能坏破故;出家之法,无有毁坏,欲求善法,除佛法已,更无胜故。
如百盲人,有一明医,能治其目,一时明见。又有百人,罪应挑眼,一人有力,能救其罪,令不失目。此二人福,虽复无量,犹亦不如听人出家及自出家其福弘大。何以故?虽能施于二种人目,此人唯各获一世利;又肉眼性,性有败坏。听人出家,若自出家,展转示导众生永劫无上慧眼;慧眼之性,历劫无坏。
何以故?福报人天之中,恣意受乐,无穷无尽,毕成佛道。所以者何?由出家法,灭魔眷属,增益佛种,摧灭恶法,长养善法,灭除罪垢,兴无上福业。是故佛说出家功德,高于须弥,深于大海,广于虚空。
若使有人为出家者,作诸留难,令不从志,其罪甚重。如夜黑闇无所睹见,是人罪报,亦复如是,入深地狱,黑闇无目;譬如大海,江河百流,悉投其中,此人罪报,亦复如是,一切诸恶,皆集其身;如须弥山,劫火所烧,无有遗余,此人亦尔,地狱火烧,无有穷已;譬如迦留楼醯尼药,极为毒苦,若等斤两,比于石蜜,彼善恶报,亦复如是。
听人出家,若自出家,功德最大。以出家人,以修多罗为水,洗结使之垢,能灭除生死之苦,为涅槃之因;以毗尼为足,践净戒之地;阿毗昙为目,视世善恶,恣意游步八正之路,至涅槃之妙城。以是义故,放人出家,若自出家,若老若少,其福最胜。
尔时世尊,在王舍城迦兰陀竹园。时王舍城,有一长者,名尸利苾提(秦言福增),其年百岁,闻出家功德如是无量,便自思惟:我今何不于佛法中出家修道?即辞妻子奴婢大小:我欲出家。其人老耄,家中大小,莫不厌㤥,轻贱其言,无从用者。闻欲出家,咸各喜言:汝早应去,何以迟晚?今正是时。
尸利苾提,即出其家,往趣竹林,欲见世尊求出家法。到竹林已,问诸比丘:佛世尊大仙,大悲广利天人者,今何所在?比丘答言:如来世尊,余行教化,利益不在。尸利苾提又问:次佛大师智慧上足,更复是谁?比丘指示彼尊者舍利弗是。
即柱杖至舍利弗所,舍杖作礼,白言:尊者!听我出家。时舍利弗,视是人已,念此人老,三事皆缺,不能学问、坐禅、佐助众事,告言:汝去,汝老年过,不得出家。次向摩诃迦叶、优波离、阿㝹楼陀等,次第五百大阿罗汉,彼皆问言:汝先向余人未?答言:我先以向世尊,世尊不在;次向尊者舍利弗。又问:彼何所说?答言:彼告我言:汝老年过,不得出家。诸比丘言:彼舍利弗智慧第一,尚不听汝,我等亦复不听汝也。譬如良医,善知瞻病,舍不疗治,余诸小医,亦悉拱手,当知是人,必有死相。以舍利弗大智不听,其余比丘,亦尔不听。
尸利苾提,求诸比丘,不得出家,还出竹园,住门阃上,悲泣懊恼,举声大哭:我从生来,无有大过,何故特不听我出家?如优波离,剃发贱人;泥提,下秽除粪之人;鸯掘摩罗,杀无量人;及陀塞羁,大贼恶人,如是等人,尚得出家。我有何罪,不得出家?作是语时,世尊即于其前踊出,放大光明,相好庄严,譬如忉利天王帝释七宝高车。
佛问福增:汝何故哭?尔时长者,闻佛梵音,心怀喜踊,如子见父,五体投地,为佛作礼,泣白佛言:一切众生,杀人作贼,妄语诽谤,下贱等人,皆得出家,我独何罪,特不听我佛法出家?我家大小,以我老耄,不复用我,今于佛法,不得出家。今设还家,必不前我,当何所趣?我今定当于此舍命。
尔时佛告尸利苾提:谁能举手于虚空中,而作定说,是应出家,此人不应?是老长者白佛言:世尊!法转轮王第一智子,次佛第二世间导师,舍利弗者,此不听我佛法出家。
尔时世尊,以大慈悲,慰喻福增,譬如慈父慰喻孝子,而告之言:汝莫忧恼,我今当令汝得出家。非舍利弗三阿僧祇劫精勤苦行,百劫修福;非舍利弗世世难行,破头挑眼,髓脑血肉,皮骨手足,耳鼻布施;非舍利弗投身饿虎,入于火坑,身琢千钉,剜身千灯;非舍利弗国城妻子,奴婢象马,七宝施与;非舍利弗初阿僧祇劫,供养八万八千诸佛,中阿僧祇劫,供养九万九千诸佛,后阿僧祇劫,供养十万诸佛世尊,出家持戒,具足尸波罗蜜;非舍利弗于法自在。何得制言,此应出家,此人不应?唯我一人,于法自在。唯我独乘六度宝车,被忍辱铠,于菩提树下,坐金刚座,降魔王怨,独得佛道,无与我等。汝来随我,我当与汝出家。
如是世尊种种慰喻,福增忧恼即除,心大欢喜,便随佛后,入佛精舍。告大目揵连:令与出家。何以故?众生随缘得度。或有于佛有缘,余人则不能度;于余人有缘,佛则不能度;于舍利弗有缘,目连、迦叶、阿那律、金毗罗等,一切弟子,则所不度。如是展转,随其有缘,余人不度。尔时目连亦思:此人年高老耄,诵经、坐禅、佐助众事,三事悉缺。然佛法王,敕使出家,理不可违。即与出家,受具足戒。
此人前世,已种得度因缘,以吞法钩,如鱼吞钩,必出不疑。 已曾修集诸善功德,昼夜精勤,修习读诵修多罗、毗尼、阿毗昙,广通经藏。
以年老故,不能随时恭敬迎送礼问上座。诸年少比丘,以先出家,为上座故,常苦言克切:此老耄比丘,自恃年高,诵经学问,憍慢自大,不相敬承。时老比丘,便自思惟:我在家时,为家大小之所刺恼。今来出家,望得休息,而复为此诸年少辈之所激切。何罪乃尔?益增苦恼。又作是念:我今宁死。
时彼林边,有大河水,既深且駃,寻往堓边,脱身袈裟,置树枝上。长跪向衣,啼泣堕泪,自立誓言:我今不舍佛法众僧,唯欲舍命。我此身上衣,布施持戒精进诵经。设有报者,愿我舍身,生富乐家,眷属调顺,于我善法,不作留难。常遇三宝,出家修道,遭值善师,示悟涅槃。誓已,于河深驶回波覆涌之处,欲投其中。
尔时目连,以天眼观:我老弟子,为作何事?寻见弟子,放身投水,未至水顷,以神通力,接置堓上。问言:法子汝何所作?尸利苾提,甚大惭愧,即自思惟:当以何答?我今不应妄语诳师,设诳师者,世世获罪,当为舌根。又我和上,神通玄鉴,我纵妄语,亦自知之。世若有人,智慧明达,性实质直,诸天应敬;若有智慧,而怀谄诳,可为人师,人应恭敬供养;若无智慧,而有质直,虽不兼物,行足自济;若人愚痴,心怀诳谄,一切众中,恶贱下劣,设有所说,人悉知之,皆言:此人谄欺无实,假令实说,舍不信用。是故我若欺诳和上,此非我宜,当如实说。
即白师言:我厌家出家,欲求休息,今复不乐,故欲舍命。目连闻已,即作是念:此人设当不以生死恐畏之事而怖之者,于出家利,空无所获。即告之言:汝今至心,捉我衣角,莫中放舍。即奉师教。譬如风性,轻举所吹尘草,上冲虚空,神足游空,若捉一毛,随意所至。尔时目连,犹如猛鹰衔于小鸟,飞腾虚空,目连神足,亦复如是。身升虚空,屈申臂顷,至大海边。
海边有一新死女人,面貌端正身容殊妙,相好具足。见有一虫,从其口出,还从鼻入,复从眼出,从耳而入。目连立观,观已舍去。尸利苾提,白言:和上!此何女人,状相如是?目连告言:时到当说。
小复前行,见一女人,自负铜镬,搘镬着水,然火吹之,既沸,脱衣自入镬中。发爪先脱,肉熟离骨,沸吹骨出在外,风吹寻还成人,自取其肉而食啖之。福增见已,心惊毛竖,白言:和上!自食肉者,为是何人?目连告曰:时到当说。
次小前行,见一大身,多有诸虫,围唼其身,乃至支节,无有空处如针头许。时有大声,叫唤啼哭,震动远近,如地狱声。白言:和上!此大恶声,为是何人?目连告言:时到当说。
次复见有一大男子,周匝多有兽头人身,诸恶鬼神,手执弓弩,三叉毒箭,镞皆火燃,竞共射之,身皆燋燃。白言:和上!此是何人?受兹苦毒,逃走无所。师言:且住,时到当说。
次前经久,见一大山,下安刀剑,见有一人,从上投下,刀戟剑槊,坏刺其身,即自收拔,还竖本处。复还上山,如前不息。见已白师:此复何人而受斯苦?告言:且止,时至当说。
次前见有一大骨山,高七百由旬,能鄣蔽日,使海荫黑。尔时目连,于此骨山一大肋上,来往经行。弟子随行,寻自思惟:我今和上,既已无事,我宁可问向来事不?念已白言:唯愿和上,为我解说向所见事。目连告言:今正是时。即白和上:先所见者,是何女人?
目连答言:汝欲知者,是舍卫城大萨薄妇,容貌端正,夫甚爱敬。尔时萨薄,欲入大海,贪恋此妇,不能舍离,即将入海,与五百估客,上船入海。时妇常以三奇木头,擎镜照面,自睹端正,便起憍慢,深生爱着。时有一大龟,以脚蹋船,船破没海。萨薄及妇,五百估客,一切皆死。大海之法,不受死尸,若水回波,夜叉罗刹,出置岸上。众生命终,随所爱念,死即生中。
或有难言:随所爱着,便往生者,谁爱地狱而入地狱者?众人答曰:若有众生,盗三尊财及父母物,乃至杀人,如是大罪,应堕炽火地狱。是人为风寒冷病所逼,便思念火,欲得入中。念已命终,便堕是狱。
若人盗佛灯明及直;或盗僧祇灯烛薪草;若破坏拨撤僧祇房舍讲堂;若冬寒时,剥脱人衣;若以力势,以冰寒时,水灌奴婢及以余人;若抄掠时,剥人衣裳……如是罪报,应堕寒冰地狱。是人为热病所逼,常思寒冷之处,念想之时,便堕此狱。优钵罗、钵头摩、拘物头、分陀利地狱亦复如是。寒地狱中,受罪之人,身肉冰燥,如燋豆散;脑髓白爆,头骨碎破百千万分;身骨劈裂,如箭铷。
若人悭贪,断饿众生随时饮食,应堕饿鬼,得逆气病,不能下食。瞻病知识,以种种食,强劝之言:是甜是酢,此美易消,汝可强食。便起恚心:使我何时眼不见食。尔时命终,生饿鬼中。
若人愚痴,不信三宝,诽谤毁道,应堕畜生。为病所困,唯得伏卧,不得偃侧,不喜善言。左右定知此人必死,便逼劝言:汝当听法、受斋受戒,汝当见佛像、见比丘僧,汝当布施。其人心意,都不喜乐。为强敦晓喻,便增恶念:愿我得一不闻三宝善名处者,快不可言。尔时命终,生畜生中。
若有修善,种人天因,此人不为大病所困,临命终时,心不错乱。所亲左右,知其将死,各劝之言:乐闻法不?欲见像不?欲见比丘听经偈不?汝喜欲得受斋戒不?欲得财物施佛像不?悉答言:好。复与说言:施佛形像,得成佛道;供养法者,在所生处,得深智慧,达解法相;若施众僧,所生之处,得大珍宝,随意无乏。病人闻已。欢喜愿言:使我所生常遇三宝闻法开悟。尔时命终,得生人中。
若人广种生天善因,清净施戒,乐听经法,修持十善。其人将终,安隐仰卧,见佛形像、天宫婇女及闻天乐,颜色和悦,举手上向。尔时命终,即生天中。
此萨薄妇,自爱着身,命终还生故身作虫。舍此虫身,堕大地狱,受苦无量。
尸利苾提,白言:和上!自食肉者,是何妇人?目连告曰:是舍卫国优婆夷婢。彼优婆夷,请一清净持戒比丘,夏九十日,奉给供养。于自陌头,起房安止,自办种种香美饮食,时到使婢送食供养。婢至屏处,选好美者,自取食之,余与比丘。
大家觉婢颜色悦泽,有饮食相,问言:汝得无污比丘食?答言:大家,我亦有信,非邪见人,何缘先食?比丘食已,有残与我,我乃食之。若我先食,使我世世自食身肉。以是因缘故,先受轻系花报之罪,命终当堕大地狱中,受正果报,苦毒无量。
福增白言:所见大身,诸虫唼食,发大恶声,复是谁乎?告言福增:是獭利吒营事比丘。以自在故,用僧祇物花果饮食,送与白衣,受此花报。于此命终,堕大地狱。唼食诸虫,即是尔时得物之人。
福增白言:和上,彼举声哭,众箭竞射,洞身火燃,复是何人?目连告言:此人前身为大猎师,多害禽兽,以是罪故,受斯苦毒。于此命终,堕大地狱,经久难出。
又问:和上,彼大山上自投来下,刀剑矛槊,刺割其身,投已复上,此是何人?目连告言:是王舍城王,大健斗将。以猛勇故,身处前锋,或以刀剑矛槊,伤克物命,故受此报。于是死已,堕大地狱,受苦长久。
福增又白:今此骨山,复为是谁?目连告言:汝欲知者,此即是汝故身骨也。尸利苾提,闻是语已,心惊毛竖,惶怖汗水,白言:和上!曼我今者,心未裂顷,时为我说本末因缘。
目连告言:生死轮转无有边际,而善恶业终无朽败,必受其报。造若干业,随行受报。
目连又言:过去世时,此阎浮提,有一国王,名曰昙摩苾提(秦言法增)。好喜布施、持戒、闻法,有慈悲心,性不暴恶,不伤物命,王相具足。正法治国,满二十年。
事简闲暇,共人博戏。时有一人犯法杀人,诸臣白王:外有一人,犯于王法,云何治罪?王时慕戏,脱答之言:随国法治。即案限律,杀人应死,寻杀此人。 王博戏已,问诸臣言:向者罪人,今何所在?我欲断决。臣白王言:随国法治,今已杀竟。王闻是语,闷绝躃地。诸臣左右,冷水洒面,良久乃稣,垂泣而言:宫人妓女,象马七宝,悉何处在?唯我一人,独地狱中,受诸苦痛。我本未为王时,而此宫中,亦有王治;我不久死,此中亦当续有王治。我名为王,而害人命,当知便是栴陀罗王,不知世世当何所趣?我今决定,不须为王。即舍王位,入山自守。
时王命终,生大海中,作摩竭鱼,其身长大,七百由旬。诸王大臣,自恃势力,抂克百姓,离别人民,剥脱众生,命终多作摩竭大鱼。多有诸虫,唼食其身,譬如拘执及毾茸,着身诸虫,亦复如是。身痒故,揩颇梨山,碎杀诸虫,血流污海,百里皆赤。以此罪缘,于是命终,堕大地狱。
时摩竭鱼,一眠百岁,觉已饥渴,即便张口,海水流入,如注大河。尔时适有五百估客,入海采宝,值鱼张口,船行驶疾,投趣鱼口。贾人恐怖,举声大哭,各作是言:我等今日,决定当死。各随所敬,或有称佛及法众僧,或称诸天、山河鬼神、父母妻子、兄弟眷属。并作是言:我等今日,是为最后见阎浮提,更永不见。
尔时垂入摩竭鱼口,一时同声,称南无佛,时鱼闻称南无佛声,即时闭口,海水停止,诸贾客辈,从死得活。此鱼饥逼,即便命终,生王舍城中。夜叉罗刹,即出其身,置此海边。日曝雨浇,肉消骨在,此骨山是。
福增当知,尔时法增王者,汝身是也。缘杀人故,堕大海中,为摩竭鱼。汝今既已,还得人身,不厌生死。若于此死,当堕地狱欲出甚难。
时尸利苾提,既见故身,闻是说已,畏于生死,于所修法,次第忆念,系心住意。观见故身,解法无常,厌离生死,尽诸结漏,得罗汉道。
目连欢喜,告言:法子,汝今所应作者,皆已作竟。汝来向此,因我力来,汝今可以自神力去。尔时目连飞升虚空,尸利苾提,随和上后,如鸟子从母,还至竹林。
时诸年少,未知得道,如前激刺。尸利苾提,心已调顺,威仪安详,默无所陈。
佛知此事,欲护诸比丘,不起恶业故,又欲显此老比丘德,于大众中,呼福增言:汝来福增,汝今日往大海边耶?福增白言:实往,世尊。汝所见者,今可说之。福增比丘,具白世尊如所见事。
佛言:善哉善哉!福增比丘,如汝所见事实如是。汝今已离生死之苦,得涅槃乐,应受一切人天供养。比丘所应作事,汝已具足。
年少比丘,闻佛是语,深怀忧悔:如是智慧贤善之人,我等无智,恶心刺弄,我等云何受此罪报?
时诸比丘,即从坐起,至福增所,五体投地,而作是言:诸善人生,与悲俱生。大德今生,亦应当与大悲俱生,唯愿于我生怜愍心,受我悔过。福增答言:我于诸人,无不善心,可尔悔过。
尸利苾提,见诸年少心怀恐怖,即为说法。诸比丘闻,厌生死法,精勤修集,断结尽漏,得阿罗汉道。福增因缘善名流布,遍王舍城。
诸人咸言:甚奇甚特!此长老者,于此城中,老耄无施。今于佛法,出家成道,显说如是希有妙法。时城中人,多发净心,或有听放男女、奴婢、人民,令出家者,或自出家者,莫不欢喜相劝出家。以是因缘,出家功德,无量无边。
福增百岁,方乃出家,成就如是诸大功德。况诸盛年,欲求妙胜大果报者,应勤修法出家学道。
[1] 信心檀越:具信心的施主。